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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一味》第二十章 婚姻本就是1場修行
  老徐聽到動靜,一邊習慣性的用圍裙擦了擦手,一邊走了出去。

  女兒從門外走了進來,她披散著一頭長發,沒有拿什麽行李。

  老徐探著頭,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眼,確定她沒怎麽傷著,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最怕的就是女兒和女婿打架,把女兒給傷著了。

  或許是意識到氣氛有些沉悶,女兒走進屋裡就抱起了坐在沙發上的小外孫女,小丫頭脆聲脆氣的喊了一句媽媽,伸出手抓了抓她的頭髮。

  看著母女倆兒坐在沙發上,老徐本來還說點什麽,話到嘴邊又一時默然。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了一句。

  “既然人回來了,那我開始煮魚了,魚煮好就可以吃飯了。”

  老徐的兒子似乎也覺得氣氛有些沉悶,便跟著去廚房拿了碗筷,擺在桌子上,準備吃飯。

  父子倆在廚房裡忙碌的時候,外面的母女倆兒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家裡的氣氛有些古怪,但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麽。

  老徐的兒子雖然和他姐的關系不錯,但是長大之後也難免有些生疏,至於老徐就更夠嗆了。

  他和兒女的關系一向不算親近,平時和兒子都沒什麽話聊,更何況是女兒。

  老徐像是大部分傳統的父親,雖不至於沉默寡言,但總歸是很難表達出自己複雜的心緒。

  廚房裡。

  老徐一改之前的義憤填膺,氣憤不平的樣子,反倒慢條斯理的做起了水煮魚。

  他之前設想過女兒回來之後的情形,他會大聲的數落女婿的不是,表達自己對他的不滿,堅定的站在女兒身邊,一定會為她撐場面。

  再不然,他也應該第一時間去牽著女兒的手,給她一個擁抱,關心她,問她這兩天去了什麽地方,過得怎麽樣。

  只不過這兩種情況都沒有發生,老徐還是沉默著回到了廚房做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他打開鍋蓋,鍋裡熬煮的湯底沸騰翻湧,一股麻辣鮮香的香氣撲鼻而來,到底是幾十年的手藝,這調味的確是沒得說。就是水燒開之後,衝淡了裡面放的油底,本來爆炒調料的時候放的油就不多,這一下更是只剩下了幾點油星子。

  老徐對此不以為意,只是端起鐵鍋,直接把這一鍋湯底倒進了旁邊的不鏽鋼盆裡。

  隨後把鐵鍋稍微洗了洗,直接放在燃氣灶上空鍋燒盡水分,再加上一大杓豬油又混了一點菜籽油增香,再把之前切好的大蔥和花椒、乾辣椒放進熱油裡面爆香。

  趁著油底爆香的時候,老徐直接把先前過了油的魚片,全都倒進了不鏽鋼盆裡,再把鐵鍋端起來,用這一鍋大蔥熱油直接澆在這些魚片上面。

  霎時間,一股熱氣騰起,熱油混著湯底,滋滋作響,油光十足,一股麻辣蔥香直接就竄了起來。

  一道正宗的水煮魚片就算是做成了。

  這道菜的亮點就在於,最後要再澆一遍熱油,直接澆在魚湯上,把湯面都封住,看起來整盆魚都是油。

  一來感覺上用的油多,比清湯寡水的看起來更有食欲,再者這熱油封住了湯面,就把熱氣也給鎖住了,可以把之前過油的魚片再給燜熟。

  如果之前做鍋底的時候直接放油,那放再多的油被水一煮也會翻底,看起來油水就不多了。

  這一盆熱辣的水煮魚,只是看一眼就感覺胃口大開,老徐招呼著旁邊的兒子讓開,他自己親自端著這不鏽鋼盆擺在桌上,招呼道。

  “來嘛,來吃飯了。”

  坐在沙發上的女兒拉著小外孫女走了過來。

  正好老徐的兒子把碗筷拿過來,老徐便順手把接過碗筷,遞到了女兒手裡。

  這簡單的舉動,算是他難掩的關心。

  女兒似乎也有所觸動,低著頭接過碗筷,不敢抬頭看他。

  畢竟她的這場婚姻本來就是她自己的錯誤選擇,現在變成這個結果,說是咎由自取也不為過。

  如果老徐年輕個五六歲,或者是老伴兒還在,那老徐現在估計會冷嘲熱諷的挖苦她幾句,數落她當初不聽老人言,找了一個沒用的丈夫。

  不過現在老徐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再加上老伴兒也不在了,他對女兒的境況也當初的恨鐵不成鋼,到如今只剩下了最簡單的不舍和關心。

  老徐難得的沒有數落女兒,看著她這低頭沉默的樣子,反而像是心頭突然被一根細針扎了一下,一時竟有些不敢面對女兒,轉頭就走進廚房裡。

  廚房裡。

  老徐的兒子還在收拾碗筷,他見老徐進來,順口問了一句。

  “不是吃飯了嗎?你還要做什麽菜?”

  “你去吃吧。”

  老徐只是隨口敷衍一句,點了火,又把鐵鍋放在了灶上。

  廚房本來就不大。

  老徐的兒子拿著碗筷站在旁邊,稍微有的有那麽一點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碗筷走了出去。

  沒一會兒,老徐聽見兩姐弟聊了幾句。

  女兒問了兒子一句。

  “你這兩天都在家裡?”

  兒子答道,“嗯,在投簡歷找工作,暫時還沒收到回復。”

  女兒又問道,“上一家沒幹了?”

  兒子說,“嗯,我辭職了。”

  話說到這裡,姐弟倆兒就沒說話了。

  老徐聽了幾句,莫名的有些感慨他這老徐家這一家人的關系還真是有些生分。

  別人家一大家子,好像不管什麽時候都有說有笑的,什麽事情都能聊得來,但是在他家裡面,這一家老小感覺都沒什麽話可說。

  老徐從小到大,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打工和兒女的關系生疏,算是比較正常的,沒想到他們姐弟倆兒也不怎麽聊得來。

  這倒也不是說,他們這一代年輕人就沒什麽親情觀念,而是年輕的時候,方方面面的事情太多,各有各的境遇和煩惱,自然就沒什麽心思傷春悲秋。

  老徐以前也不太明白,父母為什麽讓他要經常去幾個哥哥家裡多走動,甚至連過年一起吃團年飯的時候也不太喜歡和幾個哥哥在一起吃飯。

  後來到了歲數才明白,一家人再怎麽樣也是一家人,不說別的,至少死的時候還能找個人幫忙抬棺材。

  人活到六七十歲這個歲數,也就算是活明白了。

  老徐現在就想著該怎麽和姐弟倆說一說,讓他們的感情不那麽生疏。

  老徐一邊這麽隨意的想著,一邊把中午剩下的剩菜都給簡單的熱了一遍。

  其他的炒白菜、炒土豆絲都沒怎麽熱,就熱了個紅燒肉和白蘿卜燉肉。

  他在廚房忙活了沒多一會兒,兒子總算是想起來他這個父親還在廚房裡忙著做菜,便招呼了一句。

  “別忙了,來吃飯了。”

  “來了。”

  老徐把紅燒肉倒進小盆裡面,端著菜走了出來。

  “來,還有一個紅燒肉,妍妍喜不喜歡吃紅燒肉?”

  他逗了小外孫女一句,那小丫頭一聽這話,下意識的就要伸手去抓肉。

  女兒見了便拍了她一下,提醒道,“拿筷子吃,誰跟你說用手抓菜的?”

  小丫頭愣了一下,一張小臉兒眼看著皺成一團兒,這突然被數落一句,好像又把她給惹哭了。

  這種五六歲的小孩兒是最愛哭的年紀,動不動就哭得哇哇哇的。

  老徐不想破壞這久違的家庭聚餐,趕緊把自己的筷子遞了過去,笑道。

  “你媽說得對,吃飯要拿筷子吃。”

  女兒見他把自己的筷子拿了出來,推辭道。

  “沒事,她自己有筷子,你坐下吃飯嘛。”

  老徐剛一坐下,端起碗夾了一塊魚肉片,招呼道。

  “今天這個水煮魚片,感覺怎麽樣?辣味各方面都還合適吧?”

  “……”老徐的女兒和兒子都沒說話。

  老徐不免有些尷尬,他這是老一輩習慣的客套,一般吃飯的時候都會招呼一句,一來可以活躍氣氛,同桌的人三言兩語借著對菜的點評就把話說開了,再者吃一些大菜的,招呼一句也有不吃獨食的意思。

  以前在農村辦酒席的時候,一般吃燉的雞鴨,像是雞鴨腿這種有搞頭的東西,一般都會互相謙讓一下,讓給叔叔伯伯這種長輩或者村裡的村長、隊長。

  不過現在的年輕人好像沒有這種默契,吃飯的時候也不會特意的招呼了。

  老徐把魚夾在碗裡,正打算嘗一口,突然回過神來,說道。

  “哎喲,差點忘了我還給妍妍準備了點巴沙魚片,我去端出來。”

  女兒聞言,立馬勸道,“不用了,爸,將就吃就行了。”

  “沒事,已經做好了。”老徐很堅持。

  他從廚房把之前過了油的巴沙魚片端了出來,又拿了一個湯杓專門舀了幾杓魚湯泡了泡,介紹道。

  “這個魚是已經過了一遍油的,加點魚湯稍微燙一下就完全熟了。沿海那些專門吃海鮮的人,有的還要專門吃生魚片,這種魚片如果按照沿海的做法,直接過一遍油,魚肉變白就差不多了。”

  老徐的女兒這次倒是沒有悶著,順著他這話說道。

  “煮魚還是要煮熟,尤其是這種白鰱、花鰱都是淡水魚,沒煮熟的話吃了要長蛔蟲。”

  “蛔蟲?”

  老徐本想杠一句,是誰說吃生魚會長蟲的,不過話到嘴邊,他又收回了話,轉而關心一句。

  “妍妍現在在吃打蟲藥沒有?”

  老徐的女兒解釋道,“她還小,一般要七八歲才吃。”

  這三言兩語之間,父女倆兒的關系好像近了一些。其實按照老徐以前的習慣,他總是喜歡處處挑刺,最後鬧得大家都下不來台,現在算是長進了。

  老徐聊了兩句,本想問一下女兒和女婿吵架的事,但是想了想還是沒有直接過問。

  正好這個時候,他突然瞧見小外孫女正眼巴巴的看著面前的水煮魚,瞧著那小眼神估計心裡都饞哭了。

  這丫頭正是貪嘴的時候,大人吃什麽,她也想去吃一口。

  老徐看著她那饞嘴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拿著筷子翻找了一下,專門挑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

  這裡的肉雖然也有魚刺,但都是大刺,沒有那種小魚刺,拿來喂小孩兒特別合適。

  像是魚嘴和魚肚尖上的那一層軟油脂也挺合適喂小孩的。

  老徐把這魚肚肉夾到了女兒的碗裡,說了一句。

  “喂給你閨女嘗嘗,她都看了好久了。”

  老徐的女兒看了看一旁的小丫頭,說來寵溺又不乏幾分責怪的意思,只能試著找補道。

  “她不喜歡吃魚,我和張勇就天天吃魚,她一點兒都不愛吃。”

  說是這麽說,但是這小丫頭好像還挺機靈,忙不迭的把魚肉都給吃了,順便砸吧了幾下嘴,好像還挺回味的。

  這也算是打了她媽的臉。

  明明之前說她不喜歡吃吃魚,她現在還吃得有滋有味,這不是拆台是什麽。

  老徐算是看出來,這小丫頭瞧著年紀不大,心眼兒卻不少,以後估計也不是個省事兒的主。

  這玩笑之余,老徐從盆裡面把魚尾巴夾了起來。

  臨吃之前,他還是習慣性的招呼一句。

  “魚尾巴,你們誰要吃?”

  老徐的兒子和女兒都搖了搖頭。

  老徐笑了笑,說道。

  “一看你們就是不懂吃魚,這魚尾巴可是好玩意兒,以前多少大老板都搶著吃這個魚尾。”

  老徐這話其實有一定的道理,按照他以前辦席的時候聽那些沿海回來的大老板,閑聊時的說法,這魚尾肉其實是最嫩也最入味的,其次就是魚肚子下面的那一層油脂,還有魚頭兩邊的月牙肉,聽說也是最好吃的。

  一般吃席的時候,如果有人先去吃那魚頭上的月牙肉,那就說明他說過不少魚,是個懂行的食客。

  不過對於老徐而言,他倒是沒有那麽多講究,他自己平時就喜歡吃魚肚子上的肉,沒有小刺只有打刺的那幾塊,至於其他部分的魚肉,他覺得吃起來很麻煩,尤其是魚頭和魚尾更是要吃很久。

  現在的人其實大部分也沒那麽多講究了,也不流行吃什麽月牙肉,吃什麽魚頭魚尾,大家都是喜歡魚肚子上,刺比較少的肉。

  一場酒席上的蒸魚,一般吃到最後魚身子都吃完了,就只剩下一個魚頭和魚尾巴。

  老徐覺得,以前流傳出什麽魚頭魚尾好吃的說法,其實和吃酒席要打包剩菜回家喂狗的說法差不多。

  實際上以前農村的時候,哪有那麽多貓貓狗狗要喂,大部分去吃席的人都是把這些菜打包回去自己吃。

  魚頭魚尾好吃的說法,應該也是吃酒席的時候一條蒸魚吃到最後,有人舍不得這魚,所以就編了個說法,說是魚頭魚尾是好東西,你們不懂行,那我就來吃了。

  這就和老一輩人在酒桌上都會介紹一下菜名或者是說什麽菜好吃是一個意思,他雖然要吃這個菜,但是也要招呼大家一起吃,這樣才不會顯得冒失。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以前一些虛頭巴腦的說辭也沒人編了,甚至吃席的時候剩下一堆雞鴨魚肉都沒人樂意打包了。

  年輕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也很少有人會打一聲招呼,吃飯的時候客套兩句,大家都在一起悶頭吃飯,氣氛也顯得很尷尬。

  老徐還是喜歡以前農村吃飯的環境,吃飯的時候有人會招呼一句,不管是什麽菜,大家都討論一下做法,聊一下味道如何,聊著聊著這話也就說開了。

  老徐夾著魚尾巴,吃了好半天,這才把魚尾巴上的魚肉都吃完。

  一抬頭,面前的水煮魚裡面還剩下兩個大魚頭。

  一看這架勢,老徐也只能硬著頭皮收拾了。

  他還記得小時候,父母難得吃頓好的,總是會找個借口,說是不喜歡吃或者是不能吃這些東西,再讓給他吃。如今等他也到了歲數,這才明白哪有什麽不喜歡的道理。

  一條魚就那麽點兒肉,好吃的其實就那麽幾塊而已,其實都愛吃,只不過因為當時的生活困難,所以很多東西,家裡的長輩願意讓給他們這些小輩罷了。

  老徐吃著魚頭,感覺這魚頭吃起來也麻煩,抽空一抬頭就看到小外孫女正愣生生的看著他。

  老徐看著這小丫頭那一臉呆萌的樣子,不經笑了笑,招呼道。

  “愣著幹什麽?吃飯啊,來吃點這個巴沙魚片,都是沒有刺的。”

  他這才發現女兒沒喂這小外孫女吃飯,略帶不悅的催促道。

  “你這個當媽的也是能乾,這魚片都煮好了,你給她夾點在碗裡嘛。”

  女兒似乎是這才反應過來,心虛的理了理額前的劉海,拿起小外孫女面前的白瓷碗,給她夾了些魚片。

  老徐看在眼裡,心裡暗暗搖頭,隻覺自己這閨女說是都當媽的人了,這外孫女都五六歲了還這麽沒記性。

  老徐本想多說她兩句,但是話到嘴邊,看著女兒略顯憔悴的面容,他抿了抿嘴,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也是過來人,知道把一個孩子拉扯大的不容易。

  小外孫女早就饞了半天了,現在好不容易能吃到魚了,頓時捧著碗吃得津津有味。

  看著這小丫頭吃得這麽起勁,老徐暗暗感慨之余,乾脆直接問了一句。

  “我聽張勇說你和他吵架了?”

  女兒似乎也知道瞞不住,故作隨意的說道。

  “他給你打電話了?”

  “下午過來了一趟,他跟我說你們吵架了,問我你回來沒有。”

  老徐說得坦誠,畢竟現在是解決問題的時候,沒必要添油加醋的帶入個人情緒。

  女兒雖然佯裝平淡的問了一句,但是明顯從婆家跑回來,對她而言也很丟面子。

  她看著看著就紅了眼眶,眼看著就要哭了。

  一時間,不說老徐,就連老徐的兒子見了,也假裝拿著碗筷去廚房裡盛飯,不想讓姐姐尷尬。

  相較於兒子的避讓,老徐倒是很是直白,他並沒有在意女兒的情緒,自顧自的拿起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魚頭,說道。

  “兩口子吵架是很正常的事,打架鬧離婚也是常有的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媽以前和我結婚的時候,還不是三天兩頭就吵架,吵完就跑回娘家去了,我好幾次都是大半夜去娘家把她找回來的。當時你外公可沒我這麽好的脾氣,他真的是提著扁擔追著我滿院子打,最後過年的時候我還是提了兩塊臘肉去他家裡拜年,畢竟這是我老丈人,我確實也沒話說。”

  “……”女兒低著頭沒說話。

  倒是一旁的小外孫女一邊吧唧嘴,一邊時不時的抬頭看老徐一眼,一雙黑溜溜的眸子帶著幾分好奇和茫然的神色。

  這丫頭現在還小,還不知道老徐說這話的意思,也不知道她媽此刻心裡的煎熬。

  事實上,婚姻對於大多數人而言,本來就是一種枷鎖,一種折磨。

  無論是要生兒育女,還是要面對另外一個完全陌生的家庭和親戚,對於夫妻雙方而言都是莫大的難題。

  老徐以前結婚那會兒,很少有自由戀愛的,大部分都是媒人介紹相親,然後看著合適就結婚了,所以真要說起來,其實也談不上什麽感情。

  不過即便是這樣,老徐現在回想起來,依舊對自己的媳婦兒充滿的感激和愛慕。

  以前的日子過得越難,他現在回想起來就越有成就感,越是感覺自己這輩子值得。

  老徐知道女兒現在心裡很委屈也肯定對生活有很多不滿,不過他還是想以過來人的身份,勸道。

  “人這一輩子,很多事情都不會順利。你看我,十五歲就學廚,你知不知道,我當時學廚是什麽條件?我第一天去學廚就把手切了,第二天照樣做墩子,準備各種材料一直忙到後半夜,那個時候還是臘月,我切白菜切得我手都快沒知覺了,我師父當時還催著我趕緊切,我完全不敢發火,因為來之前是我媽求著師父收我的,他們覺得送我學廚,以後可以混個溫飽。當時我師父一個大師傅收了七八個徒弟,一到辦廚的時候,我和我師兄弟滿院子跑,洗菜的,切菜的,燒火的,乾得熱火朝天。”

  老徐說到這裡,不自覺的有些感慨,就故意去逗了逗正在吃飯的小外孫女。

  這小丫頭突然被他摸了一下腦袋,一下子還不樂意,不耐煩的搖了搖頭,抬頭惱了他一眼。

  老徐見狀,笑道,“好啊,你還敢瞪我一眼。”

  玩笑間,他看著女兒低著頭不說話,他又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繼續說道。

  “你聽我說起這些,肯定也沒什麽感覺,其實你只要想想,我當時學廚一直學了五年,學到二十歲才出師,當時我以為我終於混出來了,可以當大師傅辦席了,可以賺錢養家了。”

  “……”

  “結果你猜怎麽著?沒人要我,根本就沒人請我去辦廚,我十五歲學廚,學了五六年,學完之後竟然沒人要我,你知不知道我當時的感覺,我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但是天塌下來又能怎麽樣,我沒地方可去,我就只能回老家去了,你爺爺奶奶那個時候還在種地,你四伯那個時候才十三歲,我這個當哥哥的回家之後能幹什麽?還是只能種地,沒有別的辦法。”

  “……”

  “人這一輩子就是這樣,很多事情根本就不像你想象那麽順利,但是不順利歸不順利,日子還是要過,還是要生活。”

  “……”

  “我當時十五歲去學廚,一直跟著師傅吃住,回家的時候和你爺爺奶奶他們相處起來,關系很陌生很生疏,我當時就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沒有家的人一樣。”

  “……”

  “你想想,我十五歲就被抱出去了,二十多歲突然回去,就像是憑空多出一個弟弟妹妹一樣。不過你爺爺奶奶還是認我,讓我在家裡幫忙,後來我又去找了我師父,我經常去看他,去他家裡面走動。我們學廚的幾個師兄弟就我一個人經常回去看師父,他辦廚的時候我也去幫忙,一直這麽斷斷續續的幫到了二十多歲,後來你媽也是師父辦席的時候,有一個媒人幫忙介紹的,結婚的時候我還找我師父借了三百塊錢。”

  “……”

  “結婚之後,我還是完全沒有任何出路,就一邊種地一邊抽空去師父那邊幫忙,後來你出生了,家裡條件實在是困難,我就跟著村裡的人去外面打工。之後三十多歲了,我記得是三十三歲那一年,我才第一次接到村裡面的王隊長家裡辦喪事,聽說我會辦廚,讓我去辦了第一場酒席。那個時候我學廚多少年了?差不多快二十年了。”

  “……”

  “我學了二十年的廚子,三十多歲才辦第一場席,一直到現在,其實說白了也沒賺什麽錢。我經常說,我這一輩子什麽東西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唯獨就是結了個婚,把你們兩姐弟養大了。我對你們姐弟倆兒也沒什麽期望,沒什麽過分的要求,甚至都不圖你們來給我養老,唯一一點就是希望你們能夠好好的生活。”

  老徐絮絮叨叨的半天,這些話說來零碎,也不知道女兒聽進去了沒有。

  他這會兒回過神來,不忘問一句。

  “我跟你說,你聽見沒有?”

  女兒這才“嗯”了一聲,算是稍微有點反應。

  老徐略微有些不高興,“你嗯嘛,我跟你說了這麽多,你以為我這個老頭兒是說空話。我跟你說這麽多,其實就是想說一件事,人這一輩子其實就是不如意,生活不如意,事事都不如意,你要學會適應,學會接受這些不如意。你看張勇,當初是你帶回來的,你當時說你要和他結婚,現在你又一天到晚和他吵架,你覺得他身上毛病多不多?”

  “……”女兒沒有吭聲。

  老徐繼續追問道,“我問你,你覺得他身上毛病多不多,你連他有什麽問題都說不出來,那你這次和他吵架就是你不對了。”

  女兒被老徐這麽一激,總算是開口了。

  “我就是覺得他不上進,沒什麽出息,結婚這麽多年了,錢也沒掙多少。”

  老徐這下算是找到了把柄。

  “他不出息是這一天兩天的事?當時你帶他來見你媽,你媽有沒有說過他的條件不好?你當時為什麽願意嫁給他,現在為什麽又不樂意了?”

  “……”女兒悶著沒吭聲。

  老徐繼續勸道,“你說他沒出息,不能掙錢,那你有沒有上過班?你去賺過錢沒有?賺錢不是想當然的事,你既然嫁給了張勇,你就要好好的跟他持家。畢竟你和他現在是兩口子,要賺錢也好,要帶孩子也好,你要和他商量,找出一個合適的處理辦法。如果運氣不好,沒賺到錢或者是出了什麽意外,那就再想辦法,我和你媽還不是這麽過來的。”

  “……”女兒還是低頭不說話。

  老徐看著她這樣子,也不知道她聽見去多少。

  他突然很想喝點酒,不過家裡也沒什麽酒,上一次灶台上有瓶老白乾,本來是當去腥的料酒,結果前兩天女兒過來也被他順口喝了。

  老徐抿了抿嘴,起身從茶幾下面翻出了一包茶葉,往自己那滿是茶垢的保溫杯倒了一點,自顧自的泡起了茶。

  他這是故意給女兒一些思考的時間。

  畢竟人總有衝動的時候,女兒剛和女婿吵完架,現在還在氣頭上,肯定還是需要一點時間冷靜冷靜。

  老徐知道女兒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應該也明白這些道理。

  這些話,如果說給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或者是什麽公司老總聽,那估計還真沒什麽用,但是對於老徐和老徐女兒這樣的平凡老百姓而言,的確都是一些真心實意的話。

  老話說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有八九。

  人這一輩子,的確沒幾件是稱心如意的事,如果真的萬事如意,那老徐早就成億萬富翁了。

  恰好也正是因為事事都不如意,所以才要學會接受這些亂七八糟的糟心事,才要學會接受自己的平凡。

  老徐這輩子辦酒席,十裡八鄉,形形色色的人都見過不少。

  既有十裡八鄉出了名的懶漢,窮光棍,也有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大老板,這些人如今過了幾十年,老的老,死的死,曾經風光八面或者是被人暗裡戳脊梁骨,如今全都是笑談了。

  有的大老板,有錢有勢,身家幾百萬,風光一時,過了兩年又突然聽說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

  有的窮親戚,一輩子種地,既不做生意也沒搞什麽養殖,最後人到中年趕上拆遷,莫名其妙的就得了幾十萬。

  對於老徐這個歲數的人而言,他也算是看淡了這些是是非非。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這老話的確是不假。

  老徐吹了吹保溫杯裡面的茶葉沫子,趁熱抿了一口,又回去繼續給女兒做思想工作。

  虛的聊完了,接下來就該說實在的了。

  “張勇打你沒有?”

  老徐突然這麽問一句,還是把女兒問得一愣,隨即便搖了搖頭。

  “……沒有。”

  “那還差不多。”老徐也松了一口氣,“過日子是過日子,但是如果他打你,那就是他不對。如果有這種事,你隨時可以回來找我,要不然找你弟弟也可以。”

  說這話的時候,老徐歪著頭看了一眼躲在廚房裡的兒子,一時真是有點不好說。

  不過現在不是說他的時候,老徐收回心思,繼續勸女兒。

  “其實說白了,兩個人結婚總是會遇到不如意的事,不管是他睡覺打呼嚕,還是性格方面有問題,還是說賺錢能力不行,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你選擇和他結婚,那就要盡量適應這些不如意, www.uukanshu.net 一起盡量改變現狀,如果改變不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你也不用覺得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女兒“嗯”了一聲,看樣子應該是想通了。

  老徐松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張勇現在這個情況,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畢竟你自己的條件也不是特別好,我作為當爹的,其實說實話,我是不鼓勵你輕易離婚的,你本身學歷就不高也不會什麽謀生的手藝,如果這麽離婚了,以後一個人帶孩子也很難過。現在張勇本身對你也沒什麽意見,他還親自過來找你,就說明他還是願意和你過日子的。你就回去先和他再處一處,不管是孩子的問題還是想另外做一行生意,你都可以回來找我商量。”

  說到這裡,老徐雖然說得順口,但也不忘提醒一句。

  “當然,做生意還是要量力而為,你弟弟也沒結婚,再加上我自己還要留點棺材錢,這些情況你也要考慮。你是我閨女,我們父女倆兒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些話,我也跟你講清楚。”

  女兒聽他都說到這個份兒,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她其實也一個很獨立的女人,要不然以她和女婿的家庭情況,想要把這個小外孫女拉扯到五六歲也不容易。

  只不過如今這小丫頭眼看著就要到了讀書的年紀,各方面的花銷自然也就提上來了。

  她的心裡估計也著急。

  老徐刻意提醒她一句,就是擔心她回頭腦子一熱,非要租個房子做什麽服裝生意或者是開飯館,那如果再虧個三五萬的,生活就更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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