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回到家裡的時候,兒子還在屋裡沒有出來。
老徐並沒有去叫他,也沒有詢問他工作的事。
事實上,老徐對自己這個兒子也很擔心。
他畢竟是二三十歲了,工作不穩定而且也沒有結婚,整個人還是帶著一種學生氣。
老徐看在眼裡,自然也急在心裡,老徐很想試著去教他一下人生的道理亦或是為人處世的哲學,不過仔細想想他活了大半輩子也沒怎麽活明白,又有什麽處世哲學能教給兒子的?
再者說,如今時代不一樣了,很多東西,老徐自己也未必懂。
比如現在上班做哪一行比較輕松,做哪一行能夠賺錢糊口,他就完全不知道。
在他年輕的時候,大概是八幾年接近九幾年的時候,一般農村人最賺錢的出路就是開車。
開車可以是開出租,也可以是跑貨運,不過一般都需要一定的本錢。
再者就是開餐館或者是拉著推車,做小吃攤。
再不然就是做服裝批發,無論是賣小孩兒的衣服還是賣一些流行服飾,聽說都很賺錢。
如今二三十年過去,大部分和老徐一樣的60後70後能夠想到小本生意,似乎還是這老三樣。
老徐偶爾會感覺到自己有些跟不上時代,無論是電視機上的新奇產品還是偶爾辦酒席的年輕人提出的某道家常菜,都會不經意的讓他詫異一下,心裡產生一種“竟然還有這種東西”的想法。
這種詫異一開始是有些意外,過了一段時間又難免變得有些患得患失,尤其是面對自己兒女時更是如此。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作為父輩的權威在一點點喪失,但是更多的還是對兒女的內疚和不安。
他總疑心自己的人生閱歷,知識見解,各方面的東西都跟不上時代,不能好好的教授兒女一些生活的經驗,以至於會影響他們以後的生活。
這種質疑在心裡積蓄久了,讓他也不太喜歡去和兒子主動交流些什麽。
老徐打開了電視機,習慣性的拿著水杯打算去接一點熱水。
他家裡有桶裝水,但是基本都是有客人來才去換一桶,自己在家一般都是喝開水。
喝開水的熱水壺是幾年前買的了,用到現在還沒壞,讓老徐一度很是驚喜。
在他的印象裡,這種熱水壺應該是用不了多長時間的。
他以前出去打工的時候,流行一種叫“熱得快”的東西。
要用的時候,可以直接放暖水瓶或者是水桶裡面,插上電就能燒水。
只不過一般用不了多久就會壞。
趁著水壺裡燒水的功夫,老徐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兒子在的屋子。
他頓了頓,感覺自己就像是旁邊燒水的水壺,心裡話像是沸騰的開水,不斷的咕嚕,一直要醞釀好久才能開得了口。
“我明早要去安置房辦席,你跟我去幫個忙,得行不?”
他是用著商量的語氣,大概是覺得兒子也大了。
不過兒子向來是很少跟他出去辦席的,小時候不懂事還一起跟著玩,再過兩年稍微長大一點,大概是覺得去辦席有點丟人也就不去了。
老徐本以為這次邀請兒子也不會去,沒想到房間裡的兒子還答應了一句。
一時間,反倒是讓老徐有些驚訝。
………………………
隔天一大早,天還沒亮。
老徐就帶著兒子出了門。
印象中,上一次父子二人一起出門,
已經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 以前一直都是他媽帶著他,老徐不辦席的時候會出去打零工,自然也不會在家裡常待著。
那時候,這小子應該只有他的肩膀那般高,沒想到現在走在一起,兒子倒是比他還高出了一頭。
只不過現在的年輕人都比較懶散,勾肩駝背,看起來還不如他這個老頭兒精神。
老徐看在眼裡,順手拍了拍兒子的後背,讓他驚了一下。
他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似的,突然一激靈,待到回過神來,又變回了之前那副溫良的模樣。
三四月份的天氣,余寒未消,兒子穿著一件厚實的黑色羽絨服。羽絨服是一個老徐不太認識的牌子,不過看做工,這衣服應該不差。
老徐對這件衣服比較滿意,作為一個父親始終還是希望兒女能夠過得好些。
老徐這一代人很喜歡逢年過節買新衣服,穿新鞋,哪怕平時節儉些,至少過年走親戚的時候還是得體面一些。
父子倆兒所在的化工廠家屬院離安置房小區並不遠,老徐領著兒子坐105路公交車大概只需要坐五六個站點。
兩人雖然來得很早,但是車上已經有不少的早起送孩子上學的老頭兒老太太,索性車的最後一排還有兩個座位。
老徐領著兒子擠了過去,坐好之後,他便轉頭看向窗外,一方面是為了避免尷尬,再者也是害怕坐過站點。
車一路開過一個四車道的十字路口,轉而右轉上了一個矮坡。
從兩路口到三公裡,這一段路是一個長上坡,遠遠的能夠看到沿江的一棟棟的高樓,灰藍色的玻璃外牆折射著晨間金黃的陽光,仿佛到處都是金燦燦的一片。
整個沿江的那一片都是這樣的高樓,猶如一彎新月拱衛著半條江流,這些高樓都十分新式。
往車窗另外一頭則是老城區,灰暗的灰色牆磚堆砌的牆面,磚縫裡勾著一道道白灰,灰白錯落間有一種織針毛衣的規整感,配合著青瓦屋簷還有偶爾錯落的小葉榕,依稀能夠看出以前八九十年代老城市的感覺。
公交車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安置房小區。
相較於附近新修的商品房小區,這裡顯得熱鬧一些,小區樓下有一群早起的老頭老太太。
遠處的院壩上停著幾輛貼了喜字的黑色大眾車,乍一眼看上去很有些氣派。
老徐領著兒子走過去,先是打了個電話,隨後就有一個中年男人下樓來做了安排。
中年男人一見面就熟練的掏出兩支煙,一支遞給老徐,一支遞給老徐的兒子。
“你就是做一條龍的那個徐師傅?”
“對,我就是。你們這次辦席主要是哪一片呢?”
老徐接過煙,轉頭看向小區中間的空地。
“就是這一片都可以,你看哪兒方便擺灶台嘛。”
“我看那邊院壩上面就可以,方便出菜。”
“要得,看你安排嘛。我們中午是12點開席,師傅抓點緊。”
老徐“嗯”了一聲,作為一個廚子,自然對此心裡有數。
無論是紅事還是白事,一般都講究一個準點,這次是辦結婚酒,肯定更是需要討個吉利。
如果以前那會兒,老徐在昨天夜裡就準備食材,方便今天的加工。不過如今菜市場很多食材都準備得很齊全,包括雞鴨魚肉都是宰殺處理好的,只需要他來改刀調味就行了。
他昨天找了幾個幫工,到時候五六個人一起處理這些菜會方便很多。
雖然心裡有數,但是現場的人和材料都沒到,還是讓他略微有些局促,尤其是主人家還在旁邊看著。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手機上的時間顯示是早上六點五十。
他拿起手機給菜市場送菜的人,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電話“嘟~嘟~~”的幾聲忙音過後,被一個男子接起。
“喂,徐老師啊?”
川渝地區的本地人很喜歡稱呼別人為“老師”,相較於“師傅”、“叔叔”、“阿姨”這種稱謂,顯然老師要顯得親切一些,而且帶著天然的敬意,算是主動放低了姿態。
老徐對於這種稱呼一直很是滿意,畢竟他這個職業能被人叫做老師的機會並不多。
不過眼下他並沒有和那人客套,而是催問道。
“我問一下,我定的那些材料,你好久給我拉過來?我這邊辦席要用,你要盡快喲。”
“在路上了,馬上就到了,你放心,還有五分鍾。你今天是辦幾桌誒?”
“四五十桌吧。”
老徐說完,不自覺的看了一眼身邊的兒子,顯然對於這個業績感覺頗為驕傲。
這年頭辦一條龍流水席的人並不多,要辦幾十桌的就更少了。
以前農村辦酒席,動不動就是幾十桌起步,十裡八鄉的親戚朋友都會來捧場,現在就不大一樣了。
一般辦酒席最多也就是娘家和婆家的親戚過來一趟,一般不會超過三十桌。
按照一桌八個人來算,最多也就是兩百多人,已經算是頂好的了。
不過對於老徐這種按桌數酒席來收錢的廚子而言,顯然還是希望辦酒席能夠熱鬧一些,最好一次就是一百多桌的大宴,那樣他也能賺點辛苦錢。
電話打完之後沒多久,運材料的人就來了。
來人是一個二三十歲的年輕小夥,看樣子比老徐的兒子還要年輕一些,但是他大概是經常開車送貨,所以皮膚黝黑,言談舉止之間也更加自信老成。
“徐老師,你要的材料到了,我把這些東西放哪兒?”
他一開口就顯得十分熟絡,惹得老徐不自覺的看了一眼自家孩子,下意識的想要說幾句,讓他也學著說話做事都開朗些。
只是轉念一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或許這個時候,如果他媽在,這話順口就說了,不過老徐很少這樣教育他,所以下意識的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等到那興奮勁兒一過,他就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若是說出口,只怕會讓兒子有些傷心。
畢竟人都是不樂意被比較的,高矮胖瘦,貧窮富貴,每一樣都能挑出刺來。
老徐自己就是一個廚子,自認為也沒有多大的能耐,自然也就不好說這些。他心底裡只是下意識的對兒子並沒有一個合適的認知。
他總以為兒子現在應該是個七八歲的年紀,大概是吃飯都不會拿筷子的年紀,所以每每想到什麽能教育他的事,總是會忍不住提一句。
只是這樣的次數多了,難免會讓人感覺很煩躁。
在老徐這紛繁的思緒間,那個送貨的年輕小夥已經停下了車,打開了車廂的側板。
他開的是一輛4米2的小貨車,最前面放著的是一排疊在一起的大圓桌,中間放著是折疊桌架,之後放著幾個堆疊在一起的蒸籠還有一口大鐵鍋,甚至還有專門用來擺灶台的紅磚。
這些東西都是辦流水席的家夥事兒,以前老徐自己也有一套,後來辦酒席的次數少了,放在屋裡又佔地方,進城之後房子更小了索性也就都留在了農村。
所幸有專門租這些東西的地方,老徐也享受起了這便利。
東西一卸下來,剛才遞煙的中年男人也叫了幾個家裡的親戚幫忙開始搬桌子。
老徐叫著兒子也去幫忙,自己則是開始擺灶台。
做這種一條龍的流水席,灶台是個很至關重要的東西。
在農村灶台有所謂灶神菩薩的說法,作為一個廚子,自然對這種頂頭的老神仙多有崇敬。
除此之外,這種灶台更重要的是要有穩定性,要不然一次性放十幾二十個蒸籠,如果灶台承受不住,一下子垮了,那樂子就大了。
當然光有穩定性還不夠,灶台中間還必須留有足夠的縫隙,要不然火候就不夠,悶了一爐子的菜說不定最後還會熄火。
老徐以前學廚的時候,單單是擺這個灶台就學了一個多月,能夠跟著師傅出去辦酒席擺灶台也是很多學廚的人的榮耀。
畢竟一般的徒弟,老師傅是不會帶著出去的,更不會讓他去擺灶台。
老徐一磚一疊的擺好了灶台,手中的紅磚一層層摞起仿佛有一股熟悉的熱浪迎面而來。
哪怕是六七點鍾,天還沒亮的清晨時分,他的心裡還是泛起一團熱火。
到底是做了大半輩子的手藝,如今做一趟就少一趟了。
隨著最後一塊灶台落下,老徐將手按在灶台上稍微用力杵了杵。
灶台紋絲不動。
看樣子,這點微不足道的看家手藝到底是沒落下。
灶台落成,接下來就是點火燒水準備食材。
辦流水席的灶台,一般都是用煤,以前一般都流行用蜂窩煤,不過如今都燒天然氣,蜂窩煤自然也就少了。
渝州不同於北方的城市,無論是城裡人還是農村人一般都不怎麽用煤,所以辦酒席的蜂窩煤還得另外買。
如今網購方便,這些事倒也不算麻煩。
老徐拿著蜂窩煤去東家的家裡,直接在燃氣灶上放著燒了個底紅,又拿到大院裡的灶台裡作為引火。
隨後叫了個人,一起把鐵鍋抬在灶台上,燒了一鍋水。
至此,算是正式開工。
他這邊把灶台架好,不多時送菜的車也到了,雞鴨魚肉都是宰殺好的食材,比以前方便得多。
以前擺酒席就是處理雞鴨魚肉比較麻煩,現在省了一道工序,不過接下來的調味也不簡單。
老徐這次辦的酒席是比較傳統的八大碗,沒有什麽花哨的菜式,稍微複雜一點的就是蒸魚是用的鯧魚。
鯧魚是東南蘇浙常吃的魚,處理的方法和渝州這邊不太一樣,一般不用澆辣椒,隻放一些蔥薑吃個原味。
老徐看了一下食材,打算最後再處理這些魚,先做調味料。
辦流水席的廚子,最拿得出手,也最重要的就是調味料。
一般做涼菜,全靠這點調味料吊著口味。
以前農村辦酒席,也有不少老饕客,看一個廚子辦酒席辦得好不好,幾盤涼菜一上桌,試個味道就知道一二。
一般喜歡吃涼菜拚盤的,都是一些喝酒的中年男人,專門用作下酒菜。
恰巧這些中年男人一般都是當家的,所以每一個辦流水席的廚子都尤其看中這頭幾道菜的調味。
畢竟在農村,這些當家的男人都是潛在的主顧,如果覺得辦得可以,那下次十有八九就會聯系到他。
如果辦砸了,那這個廚子的名聲就壞了。
老徐這一手調味的功夫也算是幾十年的老手藝,當初跟著學廚的時候傳下來的功夫,調味出來又麻又辣,香辣爽口。
無論是作涼拌白肉的澆頭,還是脆肚的佐料都是一絕。
以前他做這調料的時候都是在家裡做好了才帶過來,唯恐這秘方被人偷學了。
如今不說偷學的學廚,就連辦席的人也少了,他倒也沒有那麽多講究了。
老徐把鹽、麻油、香油、油辣子、青花椒、味精、醋、白糖等等調味料都擺在一桌,隨後又拿了一個不鏽鋼的大盆,稍微掂量了一下分量。
作為一個在農村辦席多年的老廚子,他早就習慣了節省材料。
這些調味料大概能用多少,一盤涼菜加多少,他的心裡都有數。
正當他拿起辣椒打算先打個底的時候,一個人走了過來。
老徐轉頭看了一眼,還尋思著難不成真有人來偷學他這獨門秘方。
沒想到走過來的卻是他兒子。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和大多數父子一樣,老徐下意識的也找不到什麽話題。
不過這次畢竟是他的主場,他像是有了底氣一般,難得的故作隨意的問了一句。
“桌子都擺好啦?”
“嗯。”兒子應了一聲,隨後又補充了一句,“你記得少放點鹽。”
老徐心下暗暗挑眉,這話他可不樂意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