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雖然和兒子交流得很少,但也忍不住半抱怨半玩笑的說了一句。
“你還真以為我老了啊?”
兒子略顯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道。
“我的意思不是你老了,是你最近口味有點變了,我怕影響你做廚的口碑。”
“口碑?”
老徐笑了笑,帶著一種長輩的戲謔和自傲。
他本想誇耀一番自己過去的成就,但是看著這稀稀落落的院壩,臉上的笑容又淡去了幾分。
說到底,今時不同往日,他這個農村辦大席的廚子能有什麽可顯擺的?
不過老徐臉上還是帶著笑。
“你這些擔心就純屬多余,像我們出來辦廚,這些調味都是要找主人家先試味道的,你以為隨隨便便就能端上桌子?”
說話間,老徐已經拿起桌上的辣椒開始調味。
他的手又快又穩,像是街邊賣燒臘熟食的老師傅,每一次拿起油鹽醬醋的速度都很快,甚至讓人有一種眼花繚亂卻又賞心悅目的感覺。
老徐這是帶著幾分炫技的意思的。
其實也不用外人擔心他的口味變化,一個老廚子做菜調味,多少菜加多少鹽都已經有經驗了,唯獨辣椒和花椒這種當季的調味會有麻辣程度的不同。
很快不鏽鋼盆裡就已經調好了一小盆佐料。
老徐拿了雙筷子蘸了點佐料給兒子。
這個大小子愣了一下,或許是很久沒跟他一起出來幫廚,一時有些生分。不過稍微猶豫了一下,他還是試著嘗了嘗筷子上佐料的鹹淡。
他嘗過這佐料之後並沒有立刻給答覆,反倒像是陷入了某種思索和糾結。
老徐見他不說話,說是一個辦席多年的老師傅,一時竟也有些忐忑。
就在他打算說點什麽的時候,兒子點了點頭。
“還可以。”
“嘿,你小子……”老徐欲言又止,只能一笑作罷。
不過這話又說回來,他還真有點擔心自己做菜出什麽紕漏。
人是在一瞬間長大,也是在一瞬間變老的。
老徐也曾經擔心過自己某一天會不會出什麽毛病,作為一個廚子,如果做的菜味道不對,那肯定是砸了招牌。
雖然兒子這麽說了一句,不過老徐謹慎起見還是拿著調好的佐料又去找之前幫忙的中年男人試了試味道。
得到了主人家首肯之後,他才原樣又加配了一些油鹽辣椒,準備了一小盆調味料。
做完了調味料,之後就需要處理食材了。
首先是涼菜拚盤。
西南地區的涼菜拚盤一般有八個或者六個,葷素各一半。
這次辦席就是八個涼菜,四葷四素,分別是涼拌的蒜泥白肉,涼拌的鹵牛肉,涼拌白切雞,最後再加一個涼拌的鹵煮豬耳朵。
素菜則是涼拌的蒜苗,涼拌的瓢兒菜,涼拌的魔芋,油炸花生米。
此時不知不覺,天已經蒙蒙亮。
老徐此時也顧不上和兒子客套,直接叫他幫忙一起把豬肉抬到了灶台邊,就近倒進鍋裡先抄一遍水。
農村辦席講究的就是量大,不可能像高檔餐廳那樣每種菜都慢慢打理,尤其是對於白煮肉的處理上更是需要把握好量。
下得太多,容易煮不熟,分批下得太少,一來容易耽誤時間,再者不同批次的肉可能有的生一些,有的熟一些,最後調味的時候難免會有差異。
老徐算是其中的行家,按照鐵鍋的大小,
每次都下十二三斤肉的分量,保證每一塊肉都沒過水面,同時也盡量佔滿整口鐵鍋。 十分鍾不到的功夫,他用夾鉤勾起一塊肉,看了一下成色,等肉都變白了,這才開始改刀切薄片。
做蒜泥白肉的精髓就在於肉要夠薄,早幾年前的蒜泥白肉還沒這個規矩,講究的只是分量實在,但是最近幾年隨著生活條件好了,這蒜泥白肉裡面的肥肉越發的不受人待見。
一般小孩兒都挑著瘦的吃,嫌棄肥肉膩人,所以每次辦席都會剩下不少蒜泥白肉。
老徐這種辦席的廚子也從中吸取經驗,不斷的改刀切薄,既不改變蒜泥白肉的樣式,同時又讓菜盡量的好下口。
當然食材也會隨之改進,改用的腿肉,瘦肉更多,肥肉也作為腿子肉也比較軟糯,不會那麽油膩。
這些小小的改進細節,也算是各行各業潛移默化的規矩,哪怕是廚子也得學會變招。
一小塊肥少瘦多的豬腿肉,在老徐的刀工下,很快就切成了十幾塊肉片,配上蒜水加蒜末配成的特製蒜泥、再加上香油、鹽、醬油、味精,油辣子往上面橫著澆一遍,這道菜就算是完工了。
老徐手上的菜刀落刀極穩,雖然動作不算快,但是每一片蒜泥白肉都相當的薄,一連十幾道菜數百道刀就這樣落下去。
這邊剛一切好,鍋裡的肉就又好了,隨後又要把肉撈起來,重新把剩下的肉下鍋。
老徐整個人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一般有條不紊的處理著所有的流程,動作快速而又老練,讓旁人看了都暗暗歎服。
老徐的兒子以前小的時候也跟著父親一起出來辦過席,只不過那時的他只是看了個熱鬧,尚且無法體會父親這一套行雲流水的花樣背後的緊張和勞累。
從早上六七點鍾開始,老徐手上的刀就一刻不停,面前總是堆滿了各種需要處理的食材,偏偏切菜又是一件極其考驗耐心和手勁的手藝。
“來,下雞肉!”
不等他多琢磨,老徐已經處理好了蒜泥白肉,招呼著他一起裝雞肉的籮筐抬了過來。
雞肉都是早已經處理好的烏骨雞,這年頭辦酒席都講究一個純生態的野味,烏骨雞在渝州這一片算是很吃得開的品種,大部分的老饕客都相信這種烏骨雞不同於飼養場的飼料雞,而是家養的品種。
實際上在老徐而言,區別倒也不大。
做白切雞的流程和做蒜泥白肉的流程差不多,就是一個抄水煮熟,然後切片規整,再澆上佐料就行了。
唯一不同的白切雞的熟度在各家廚師手裡,各有不同的要求。有的廚子比較喜歡吃老一點的,有的廚子則喜歡那種帶著帶著血水的過水雞。
老徐作為辦流水席的老江湖,自然也很清楚這道菜算是功夫菜,極其考驗廚師的水平。如果雞肉煮得太久,肯定會很柴,如果太嫩,肉質又會太綿,一口下去根本咬不開。
作為一個老手,老徐一方面需要掌握好火候,另外一方面還是需要在改刀的時候下功夫。
現在辦席的時候,白切雞也有一個越來越薄的趨勢,這是因為白切雞做得小一點就方便一口吃下去,哪怕肉質上柴一點或者綿一點也不至於太影響吃飯時的感受。
如果是以前農村辦席那樣,一次來一大塊,那一口吃了半截,後面半截細嚼慢咽,總歸是千人千面都能吃出個不如意來。
幾個涼菜之中,老徐自己親自操刀的,其實就是這個蒜泥白肉和白切雞而已,至於鹵豬耳朵和醬牛肉,則是交給熟食店去處理,他只需要最後再加個調味就行了。
鹵菜的口味,在熟食店做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定型了,哪怕老徐作為一個老廚子,其實也沒什麽調整的余地。
老早以前,這種鹵味其實算是讓辦席的廚師很頭疼的一件事,畢竟廚子自己也不是開熟食店的,處理起這種耗費工時的菜一般都要提前準備鹵水,再親自去鹵製相應的菜式。
對於老徐這種老手而言,做鹵菜其實他也在行,但是其中浪費的時間和材料錢對於主人家而言就是莫大的浪費了。以前在農村辦席的時候,偶爾還會有一些出手闊綽的老東家願意做這種菜,後來漸漸的就演變成了去市場上買現成的。
索性現如今各種熟食店也多,各家都有各家的手藝,味道上雖然略微有差異,但整體上也湊合著夠用,最重要的還能給辦廚的廚子省下一道工序。
老徐這邊處理完白切雞,眼看著天已經大亮,時間來到了早上七點多接近八點。
不遠處傳來幾聲禮炮的聲音,聽著像是新郎官下樓了。
按照渝州的風俗,新人結婚是要接親的,新郎官從婆家出發,之後會帶著接親的隊伍在路上繞一圈,一直等到接近十點十一點的樣子,再去新娘子家裡接人。
之後雙方一起回到這裡,正點吃席,順便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如此就算是完成了一場婚禮。
那邊熱鬧喧囂剛一開場,老徐這邊還在滿頭大汗的撈著鍋裡的白切雞。
老徐的兒子就站在身後看著他,讓老徐莫名的很有壓力。
雖然老徐的兒子現在沒結婚,是這小子自己沒那個意向,但是作為父親的老徐難免會感覺到一絲焦急和虧欠。
對於兒子結婚這件事上,老徐的觀念一向很傳統,倒不是對兒子傳統,而是對自己傳統。
他總覺得自己作為父母,應該為兒子操持這樣的事,無論是彩禮還是其他準備都應該提前準備好,直到現在他也存著一些錢作為兒子娶老婆的本錢,只不過隨著時間一年一年的過去,他心裡也難免會有些擔憂。
畢竟這年頭,一天一個樣,一天一個行情。
不提當年他結婚那會兒結婚就買了個縫紉機和黑白電視,就說前兩年結婚流行的還是男方和女方一起買房,到了最近好像是男方自己得有一套房還要有一台車才算是有點門臉。
這不斷抬升的婚戀市場行情,對於老徐的兒子而言自然只是看個樂子,但對於老徐這樣把這件事看得很重的老一輩而言,無疑是壓力比山大。
每當這個時候,老徐都會半開玩笑的和兒子調侃幾句,這一次也不例外。
正好白切雞也做了大半,他抬起頭,借著抬手抹汗的功夫,看似無意的問了一句。
“喲,這些婚車還氣派耶,一部車子怕不是要三百塊錢一天?”
“……”兒子沒有吭聲,不知是聽出了老徐的話外音,還是不太了解行情。
老徐對此倒是一直有關注過,這種結婚的婚車隊,一般都是租個頭車,作為新人走個過場的東西,其余的車一般都是親朋好友自己開過來湊人場的。當然如果實力雄厚,肯定也能一次性租個十幾輛豪車,在街坊四鄰面前開一圈。
老徐對於這種車隊的心思倒是不大,他們那一代人自然是沒有這種婚車車隊的,不過也有敲鑼打鼓,吹拉彈唱的班子,結婚當天就挑一擔子米面糧油去新娘子家裡,想想也挺熱鬧。
他回過頭本想和兒子聊聊以前他結婚時的趣事,但是一轉過頭就發現兒子一直沉默著,那深沉的表情讓老徐滿心的心緒瞬間蕩然無存。
大抵伸手不打笑臉人也算是個典故,哪怕是父子之間擺臉色也終究是會讓人難堪的。
老徐看著兒子面色深沉的樣子,一時也沒了繼續開玩笑的心情,正好這個時候,遠處走過來幾個中年婦女。
是昨天在菜市場東口找來的那幾個幫工。
老徐擦了擦手,迎了上去,打算先和她們打個招呼,再安排她們做一些洗菜的工作。
原本這些幫工還需要幫忙擺桌子,不過這次主人家的幫手多,一大早就幫他把桌子板凳擺好了,讓他省了不少事。
他走過去,先是簡單的認了個人,隨後安排著幾人去洗菜。
這次來的人還比較齊,昨天在菜市場一共找了個五個幫工,基本都按時來了,人手應該是夠了。
老徐心裡暗暗估了一下時間,幾個中年婦女各自散去,隻留下一個略微有些臉熟的女人。
她遲疑著站在原地一直沒有走。
老徐琢磨了一陣,見她沒去洗菜,這才抬眸瞧了她一眼。
這是昨天那個看起來很像是他老同學的女人,大概五十多歲了。
別看老徐是個農村人,又是個60後,其實他也是讀過書的人,只不過學歷不高,只有小學文憑。
雖然說是小學,但是那會兒上學比較晚,基本上讀小學的時候都已經是大孩子了,基本相當於現在初中生的年紀。
或許正因為如此,老徐對自己那些老同學的印象還算比較深刻,只是畢竟相隔幾十年,他也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自然也不太好認人。
就在此時,那個女人遲疑著打了個招呼道。
“師傅,你剛才說你叫什麽啥子名字?”
“我姓徐,徐德全。”老徐沒有隱瞞。
那女人笑了起來,激動的一拍手,“徐德全?我就說好像有印象,我們是老同學嘛,我是興民村二隊的宋二妹,你還記得到我不?”
“宋二妹?哦……”老徐的語調拖了一個長音,其實到底是沒什麽印象的,畢竟相隔這麽多年了。
不過要說完全記不得,那倒也不至於,他隱約還是記得有那麽一個人,只不過模樣已經有些模糊了。
宋二妹似乎是看出了老徐的遲疑,她略顯窘迫又不乏尷尬的捋了捋額前的劉海,臉上的笑容像是案板上留下的油脂漸漸變得有些生硬起來。
老徐此時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搓了搓手道。
“我今天有點忙,要不我們一會兒空了再聊?”
“要得。”宋二妹應了下來,但是還是有些生分的意思。
人畢竟是感性的。
老徐突然意識到宋二妹此刻看著他,應該和他剛才看著兒子的反應是一樣的。
雖然兒子未必有什麽情緒,但是板著一張臉,總歸是讓人難免不悅的。
不等他仔細琢磨,遠處又開來一輛小貨車,車上下來一個中年男人招呼道。
“魚來囉!”
老徐收斂了思緒,迎了上去。
小貨車上有幾個藍色的塑料半桶,桶裡打著氧氣,看樣子還算鮮活。
老徐走過去,先是和送貨的司機打了個招呼,隨後挽起衣袖,隨便撈了一條魚,看了看成色。
送貨的司機見狀,拿出一支煙點了起來。
“放心,都是今天剛從水庫撈起來的,新鮮的很,絕對不會賣死魚給你。”
“哪來那麽多水庫魚喲。”老徐隨口調侃一句,對於這些魚販子的話術也算是門兒清。
早幾年這些魚販子還喜歡說是河裡面撈起來的野生河魚,過了兩年又換成河魚,再後來就變成了水庫魚,總之就是盡可能的原生態。
其實魚還是那條魚,只不過總是要換個說法才能賣得上價錢。
老徐大致檢查了一遍桶裡的魚,的確沒什麽死魚,便招呼道。
“先把魚丟這邊。”
他之前擺桌子的時候就找人在地上用紅磚和塑料布碼了一個小水池,現在正好放這些魚。
一般辦廚的魚都是魚販子處理好的魚,老徐可以直接準備調料上籠就蒸。不過這次的魚是外地魚,算是主人家專門挑的品種,就是為了吃個新鮮,所以老徐自然也不能省事。
雖然處理的工序多了些,但也避免了魚販子渾水摸魚的情況,畢竟如果魚販子用幾條死魚混進菜裡,總歸是會影響他這個廚子的口碑以及東家的聲譽的。
辦酒席其實就是湊個體面,以前農村吃席的時候,主持的司儀無一例外都會加上一句話,“感謝諸位來賓百忙之中來參加某某人的某某席,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希望大家多多擔待。”
當然擔待是不可能擔待的,無論是酒席上的葷素搭配,主人家買的食材是否貴價,甚至是某道菜的鹹淡都能被街坊鄰居議論好久。
對於老徐這個辦廚的廚子而言,最害怕被這樣挑三揀四的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