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老年人是很忌諱別人說他老的,大概老和死是一個很接近的關系。
生老病死,總是讓人畏懼。
老徐一開始還沒注意到自己這歲數已經算是個老頭了。
現在女兒的這番話無意之間還點醒了他。
人一過了五十歲這個坎兒,往後數數日子,其實也就是二三十年而已。
雖然老徐並不服老,但是歲數擺在這兒,不服也不行。
他倒並不是怕死,而是擔心自己的這一對兒女。
這兩年來,自從老伴兒突然沒了,他總是擔心自己也這樣毫無征兆的沒了。
人到了一定的歲數,的確是會莫名的患得患失。
不等老徐多感慨一會兒,女兒就起身走到外孫女身邊,幫她抹了抹嘴邊的飯粒。
老徐指了指隔壁的廁所方向。
“裡面有熱水,給她洗把臉。”
“沒事,回去再洗。”
女兒說著,拉著外孫女,告了個別。
“老漢,妍妍還要上學,那我和張勇就先回去了。”
說話間,她暗暗用手肘碰了碰正在吃飯的女婿,牽著外孫女就往外走。
言談舉止之間,已經變成了街坊鄰裡常見的婦女模樣,她就像是變成了一隻護崽兒的母雞,帶著幾分中年女人特有的尖酸刻薄。
老徐看著她牽著外孫女往外走,猶豫了一下,還是招呼一句。
“那你明天再過來嘛。”
父女倆兒說話的時候,女婿才剛放下筷子站起來。他估計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老徐送走了女兒一家三口,回頭正打算繼續吃飯,突然發現兒子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放下了碗筷回臥室了。
大概是不想他問起工作的事。
老徐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餐桌,倒是一點兒也沒介意,端著碗去廚房盛了半碗米飯,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吃完飯,他簡單的收拾收拾就出門去了下街口菜市場。
他要去準備明天辦流水席的材料,順便找幾個中年婦女在辦席的時候幫忙。
以前九幾年的時候,他在農村辦流水席,一般都是主人家裡自己準備食材,他隻負責根據這些菜,適當的提一點要求。
那個時候家家戶戶基本都有菜地,再加上家裡養了豬,一般辦酒的時候都是就地取材,大菜也就是蒸出來的頭碗。
現在不一樣,哪怕是安置房辦流水席也講究一個排場,雞鴨魚肉一樣也不能少。
每一種菜都有講究,像是蒸魚用的魚,如果是鰱魚,無論是白鰱還是花鰱都屬於比較掉價的,最好還是海魚或者是桂魚、黃魚這種比較高檔的魚。
有的主人家還會買一些龍蝦或者是海參,作為喜慶的彩頭。
老徐以前學廚的時候,跟的師傅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師傅。
當時師傅教的辦席流程,講究的是八大碗。
肉菜就是蒸魚、燉雞、燉鴨、蔥花酥肉蛋卷湯
其次還有梅菜扣肉、蒸豬蹄膀、糯米飯、夾沙肉。
開席適當加幾個涼菜冷盤,八大碗上完之後就加個青菜湯收尾,這就算是一桌酒席了。
不過如今菜式改良,除了最基礎的雞、鴨、魚老三樣,其他的菜一般都會適當的增減變化。有些過於新潮的菜,老徐也需要去問其他的同行,現學現賣。
歸根究底,今時不同往日,生活條件好了,龍蝦海參、燕窩魚翅也成為了辦席的可選項。
老徐還記得以前農村辦酒席,
蒸的豬蹄髈算是最受歡迎的頭菜。 所謂蹄髈就是豬肘子。
蒸過的豬蹄膀色澤鮮亮,軟糯流油,帶著一點醬油的香氣和天然的肉香,對於那時的人而言,可以說是最實在的菜。
哪像現在做龍蝦,一般都是做成肉泥丸子,擺在蝦殼裡面,一桌七八個人可能就一人一個丸子,純粹只能算是吃個樣式。
老徐坐著公交車來到了菜市場,拿著材料清單,去賣菜的檔口問價。
他已經五六十歲了,但和正值壯年的小年輕沒什麽區別,路上遇到的一些老頭老太太,基本上也都是他這個歲數,甚至是還要往上。
60後有60後的圈子,90後有90後的圈子。
逛菜市場對於老徐這個歲數的人來說,其實並不是單單是買菜的地方,更是一種娛樂方式。
以前沒有什麽商場公園,也沒有手機電腦,唯一看熱鬧的地方就是菜市場。
那個時候逢年過節趕集算是大日子,人來人往,人山人海,如果能遇到幾個村裡的熟人,那就更好了。
幾個小孩混在一起,在菜市場很快就能跑一圈。
不算大的菜市場,總是能帶給他們那一代人莫名的躁動和興奮。
老徐記得以前這個菜市場一共有前後兩塊地方,往前是買菜的地方,往後是雞鴨魚的地方,多的是一些湖廣販子,再不然就是說著地方口音的北方人。
他走到一家熟悉的檔口,拿出了材料單子看了一眼。
中年發福的老板,系著一條略微有些發黑發油的圍裙,見他拿著小紙條,不知是認出了他還是看出他是大主顧,趕忙招呼一句。
“老板兒,想要點啥子?”
“我不是老板,你才是老板。”
老徐笑著回了一句。
檔口老板也笑了笑。
這樣的反應大概是出於真心。
如果此時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到鋪子面前,老板大概是不會這樣熟絡的,倒不是他一定就和老徐認識,或許僅僅只是出於一種同齡人之間的熟絡和默契。
這種同齡人之間的熟絡,其實就像是十六七歲的小孩和三四十歲的大人玩不到一塊去,本身就是一種天然的代溝。
老徐並沒有和老板多聊,很快就把目光放在了攤位上擺著的豬肉上。
他的目光老辣,偶爾會用手捏一下肉的彈性,只不過行為卻很拘謹,看了好一陣也沒有選好想要的食材。
老板看出他的拘謹,拿著切肉刀和磨刀棒搓了搓。
“看得起哪一塊嗎?我給你算便宜點。這種淨瘦肉十二,三線兒算你九塊。”
這是一種生意人常用的老辣眼光,也是老徐作為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兒少有的便利,至少一般的年輕人來買肉,老板是不會主動打折的。
老徐等的就是老板先開口。
他老練的拿起一塊豬的後腿肉。
“這種後腿瘦肉,最低你能便宜好多?”
“你要得到好多嘛?”
“幾十斤肯定要得到,我拿來辦席。”
“辦席的話,肯定可以便宜一點。我最多可以給你便宜2塊錢一斤,這是實在價了,老師傅。”
老板的稱呼不知不覺已經有了變化,老徐對於這個稱呼很滿意。
相較於別人叫他老板,他還是習慣別人叫他老師傅。
其實辦席買豬肉,一般去屠宰場直接拉一條豬比較劃算,但是老徐是自己跑單幫,連個最基礎的小三輪都沒有。
在菜市場買菜,雖然會貴一些,但是一來可以一次買夠需要的食材,再者他這種大主顧,一般賣菜的老板也會幫忙送送貨,算是提供了一些便利。
當然,最重要的是還是老徐很喜歡這種被人當成大主顧恭維的感覺。
這點小小的虛榮心作祟,對於老徐而言,多花百八十塊錢倒也值得。
畢竟相較於不如意的生活,至少在菜市場裡,他能夠獲得和小時候跟著家裡的大人一起趕集時的歡樂。
辦酒席的菜,一共有多少個,涼菜幾個,頭碗幾個,需要的蔥薑蒜要多少,其實老徐都有數,但是他還是習慣於在攤位前挑挑揀揀,等著和賣菜的老板閑聊幾句。
來一趟菜市場,或許比他在家裡一個月說的話都多。
就這樣,不知不覺,眼看就到了中午。
他估摸了一下時間,抓緊把最後的菜定好,隨後去了菜市場的東口。
菜市場對於大部分60、70後來說都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或許是小時候逢年過節的趕集經歷在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因此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菜市場的東口就成了一個小型的務工現場。
一開始還是一些修鞋補鍋的小攤販在路邊做生意,後來又來了一些開鎖、補漏的工人,蹲在馬路牙子上,身邊擺著一張瓦楞紙板,上面寫著“開鎖”或者是“補漏”之類的名目。
再後來木工、水電工、泥瓦匠也都來了。
這些人就像是漂泊無依的浮萍,隨著時間一點點匯聚,最終都回到了他們兒時玩鬧過的地方。
時間的年輪一圈一圈環繞,最後都回到了原點。
老徐繞過了顯眼處的一般老爺們,往外又走了一百來米,這裡有十來個中年婦女站在路邊。
她們主要是做家政清潔的。
老徐遠遠的看了一眼,決定在路邊等一會兒再過去。
他兜裡的錢不多,現在只是找幾個洗碗端菜的幫工,他不想花太多的錢。
再等一會兒,等到了下午五六點鍾,人應該會少一些,只有那些確實需要用錢的人會一直守著。
到了那時,他再過去講價,工錢會便宜一些。
趁著在路邊耗時間的功夫,老徐又拿出了買菜的清單,一邊清點數量,一邊估摸著備菜的時間。
他學廚的時候當了三年的墩子,不能上灶台,只是負責準備材料。
一筐青菜淘淘洗洗,摘掉爛葉子,一乾就是一上午。
如今想來感覺特別浪費時間,但是當時也乾得特別起勁,後來真正掌杓學手藝的時候反倒覺得沒什麽了。
老徐看著手裡的清單的時候,路口的斜對角有一個中年婦女一直在看著他,也是一個人,在路邊站著,估計是在琢磨他是幹什麽的。
應該不是木匠,木匠都在菜市場東口守著,木匠好歹也是會門技術,不至於和她們這些女人搶事做,但是看穿著打扮又不像是什麽有錢的主顧,所以才會有所遲疑。
老徐這輩子倒也的確是沒賺什麽錢,也沒做出什麽大事業,甚至連離開農村也是因為兒女要上學,要不然他也不會來城裡。
年輕的時候,他的確是想過要做點什麽,雖然不知道幹什麽能賺錢,但好歹給家裡蓋兩間大瓦房。
後來他去過一段時間沿海,聽說進廠打工能賺錢,但是他認的字不多,也不太熟悉廠裡的機器,幹了一段時間就被辭退了,轉頭又去餐館打工,但是學的手藝和沿海的口味也不搭,再加上語言不通也沒乾多久。
等到了年尾就只能回了老家,之後就是相親找了個老婆,再過一年,大女兒就生了。
有了孩子就像是人生都按了加速鍵,三五年的光景一轉眼就過去了,等到他再一回過神來,竟然不知不覺已經五六十歲了。
年輕時想要蓋的瓦房也沒來得及蓋。
路口的那個中年女人看了半晌,不知是不是眼看著快中午了,還是厚著臉皮過來問了一句。
“師傅,是不是要找家政保潔嘛?”
老徐抬頭看了她一眼,雖然面前的中年女人大概也有個五十出頭,但是眉眼之間依舊看得出幾分標致,尤其是那細長的眉毛,應該以前也是做過紋眉,是個愛美的女人。
甚至於老徐在她的臉上還看出了幾分老同學的影子。
不過老徐沒有開口去問,只是以盡量平淡的語調的說道。
“端菜洗碗做得成不嘛?”
“師傅是辦席啊?”
兩人說話的功夫,附近已經有幾個機靈的中年女人湊了過來。
這種打零工的機會並不多,再加上她們也樂於來湊熱鬧。
老徐索性直接把話說開了。
“辦席找五六個端菜洗碗的,一百一天,想乾的過來。”
這個價格不算吸引人,只能算是中規中矩,畢竟辦酒席的幫工不僅要端菜洗碗還要搬桌子板凳。
不過眼看著天快黑了,還是有一些中年婦女願意來試試。
老徐挑了幾個,留下了電話,告訴她們明天早上八點去安置房小區。
這件事就算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