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聽到哭聲,走進屋裡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個小姑娘坐在沙發上哭。
要不是昨天女兒帶著外孫女過來吃了一頓飯,他估計還真沒把這個小姑娘認出來。
畢竟女兒其實也不常來,一般過來都是來借錢的,雖然說起來有些寡情,但是老徐自己也是過來人,知道人到中年,事事都不如意的境遇。
作為子女,如果在外面混得可以,那自然是腰杆挺直,說話都理直氣壯,隔三差五的就回去吹噓一番。
如果確實境況不算好,那自然也不好意思回去。
老徐對女兒倒也談不上責怪,只是現在這小姑娘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哭,讓他一時也有些拿不定情況。
就在他發蒙的時候,兒子從廁所走了出來。
他一看到老徐就簡單的說了一句。
“姐,剛才過來了一趟又出去了,應該過一會兒就要回來。”
“……”
老徐頓時啞然。
瞧這事兒給辦的,怎麽把一個小孩子丟這兒就跑了?
老徐心下暗暗皺眉,不過現在也不好多說什麽,自顧自的就把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
他今天去辦了一天的酒席,在紅磚灶台前面烤了一天,跟那掛在壁爐上的烤鴨差不多,這身上都黏了一層汗。
老徐本來想先去洗把臉,沒想到坐在沙發上的外孫女還在哇哇哇的哭。
這小丫頭的嗓門不小,哭起來跟那火車鳴笛一樣,呼呼的還帶著風聲。
老徐隨手扇了扇風,看著坐在沙發上哭得稀裡嘩啦的外孫女,遲疑了一下。
傳統的家庭裡面,一般都是媽媽帶孩子,爸爸去工作,不過老徐屬於比較特殊的那一種。
他是個辦流水席的廚子,本身待在家裡的時間多,所以他的大女兒和兒子都是他親自帶大的。
不過他帶孩子那會兒還很年輕,又是趕上九幾年,零零年前後,那時候基本上管教小孩就是撿起拖鞋一頓打。
老徐當年打得很順手,如今看著這哭得稀裡嘩啦的外孫女卻犯起了難。
依他以前的脾氣,他現在已經扯著嗓門開始吼了,不過這時過境遷,時代在變,教育小孩兒的方式也在變。
老徐現在還真不太好不分青紅皂白的把這外孫女打一頓。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試著走到了她身邊,從兜裡掏出來兩顆糖。
“吃不吃喜糖?”
他突然走過去,這麽說一句,惹得那小丫頭哭聲都停了半拍。
老徐一看有戲,順口問道。
“你認識我不?”
“……”那小丫頭沒吭聲,只是一雙哭紅的燈泡眼猶猶豫豫的看著老徐。
看樣子,這丫頭已經哭了很久了。
老徐坐在她身邊,自顧自的從兜裡掏出了一把喜糖。
這些都是他中午辦廚的時候,從桌上拿的。
老徐並不喜歡吃糖,但是一般分喜糖的時候,他都會拿一些。
一來討個喜慶吉利,再者他以前也喜歡用糖去哄小孩兒。
不等外孫女伸手要一顆,老徐自己就拿著一顆糖撕開了糖紙。
以前辦喜酒的時候,一般都吃雜牌糖,像是什麽玉米形狀的軟糖,或者是薄荷糖。
現在的喜宴就講究了一般都吃正牌的奶糖,像是什麽阿爾卑斯,喔喔奶糖之類的,一般還會加上幾塊小的巧克力糖。
老徐吃了一顆阿爾卑斯的奶糖,感覺還挺不錯,順手又翻了翻茶幾上的喜糖,
想要看看有沒有巧克力。 不巧還真有一顆,牌子是德芙的。
身邊的外孫女說起來年紀不大,但是眼睛卻很尖,一眼就認出了這糖好吃。
她眼巴巴的看著,正猶豫著要不要伸手拿。
沒想到老徐直接把那塊巧克力拿了起來,二話不說,撕開包裝就吃。
明明嘴裡的奶糖都沒吃完,這一口一塊巧克力,吃得還挺美。
那小丫頭見他一把年紀了吃個糖都吃得這麽津津有味,一時之間還看呆了。
她大概是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老頭兒。
偏偏老徐一點兒也不臉紅,自顧自的又翻了翻茶幾上的喜糖。
這下那小丫頭總算是坐不住了。
她大概是跟她媽一個德行,從小就不服人,一點兒也不怕事,不服氣似的拿起一塊糖隔著包裝紙就一頓咬。
老徐看著她這虎頭虎腦的樣子,暗暗搖頭苦笑,伸手道。
“也不知道你媽和老漢是怎麽教你的,來,我給你撕。”
“……”小丫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咬得全是牙印的糖遞給了老徐。
老徐把包裝紙撕開,拿著那顆糖喂到了她嘴裡。
該說不說,這些小孩兒確實是小時候要乖巧些。
老徐看著這外孫女,明明剛才還覺得她哭得讓人心煩,但是現在看著她這可憐兮兮的樣子,莫名的還有點兒心疼。
他喂了這丫頭一顆糖,隨口說了一句。
“你這張嘴兒還是會挑,還知道吃草莓味兒的。你曉得草莓味兒的奶糖好吃?”
“……”那丫頭抬眸瞧了他一眼,還是不吭聲。
老徐笑了笑,繼續問道。
“你媽不要你了啊,把你丟在我這兒?”
此話一出,這小丫頭兩眼一呆,眼看著淚眼婆娑,又要開始哭了。
老徐一看這架勢,知道這丫頭開不起玩笑,便也不再逗她,順口轉移話題道。
“吃飯沒有?想不想吃點東西?”
“……”聽到老徐這麽問,這丫頭雖然還是沒有吭聲,但明顯眼神一飄。
老徐太熟悉這種小眼神了,當即笑道。
“你跟你媽簡直是一個樣,吃了就是吃了,沒吃就沒吃,在外公這兒你還要裝客氣?”
他說著,起身走向廚房,打算給這丫頭煎碗蛋炒飯吃。
老徐本身是渝州農村的人,渝州屬於西南,不太習慣吃麵食。他平時也不怎麽買面,所以一般臨時吃點飯就是個蛋炒飯而已。
老徐雖說是個辦流水席的大廚,但是對於這種開小灶似的小炒菜還真是不太熟。
他擔心自己這次會失手,所以做的很是認真。
蛋炒飯雖然簡單,但也很考驗基本功,最基礎的一點就是要把飯給熱得均勻。
想要把飯熱得均勻又保持飯的口感,那就不能加水,只能不斷的翻炒,一直把所有的飯都炒散了就差不多了。
老徐打開燃氣灶,拿出兩個雞蛋敲在碗裡,又打開電飯鍋看了一下裡面的剩飯。
他記得昨晚女兒和女婿過來吃飯,他特意多煮了一些,今天正好又出去辦酒席,電飯鍋裡面應該有剩飯才對。
他打開電飯鍋一看,剩飯還有不少。
本來想著給那小丫頭炒一碗蛋炒飯就行了,轉念一想又擔心兒子嘴饞,還是打算多炒一些。
他又在碗裡多敲了兩個雞蛋,拿了雙筷子把蛋黃和蛋白都攪勻,再加一點鹽和少量的水。
加了水的雞蛋更容易攪得散些,提前加鹽則是因為煎好的雞蛋不容易入味。
隨著熱油下鍋,雞蛋液發泡,由淡黃變成一片金燦燦的金黃。
老徐並不急於下鍋,而是用大湯杓在鍋裡翻炒了幾下,一直到雞蛋完全熟了這才把米飯倒了進去。
有的人炒飯就喜歡趁著雞蛋還沒熟的時候,直接攪在飯裡面,但是老徐不喜歡那種做法。
好幾個雞蛋打下去,混在飯裡都看不到點蛋花。
他還是喜歡把雞蛋和飯分開炒,飯是飯,蛋是蛋,既有實在的賣相,吃幾口飯的時候突然吃到一口蛋也挺有盼頭。
隨著幾次翻炒,鍋裡的雞蛋都被打散成了蛋花,老徐把米飯倒進了鍋裡,接下來手裡的湯杓就必須勤快起來,一旦手慢了很容易把米飯炒出鍋巴,那就影響口感了。
他手上的湯杓在鍋裡不時翻轉,湯杓在鐵鍋上時不時的發出咣咣咣的錯響,聽起來陣仗還不小。
不過這也沒辦法,老徐習慣了用湯杓炒菜,用鍋鏟反而不太習慣,哪怕非要用鍋鏟,一般也是那種船型鏟,用這些平頭鏟子總感覺不方便。
湯杓炒菜最大的優點就是方便取調料,像是油鹽醬醋都可以直接一次來個一杓半杓,大概能夠有個度量。
如果是鍋鏟的話,一鏟子下去也不知道多了還是少了,加一些醬油或者麻油之類的東西,鍋鏟也裝不住。
老徐手上不停的翻炒,本來還想著把這蛋炒飯炒得更乾一些,沒想到這順手顛了一下鍋,手臂突然抽了一下。
老徐“嘶”的一聲倒吸一口涼氣,隻感覺手臂像是突然抽筋一樣,一陣說不出的酸疼。
他手裡的湯杓都差點掉在地上。
今天切了大半天的菜,又是宰雞又是切鴨,這手還真是有點扛不住。
老徐此時也不得不服老,拿起湯杓習慣性的往鹽罐裡一舀,正打算加點鹽就起鍋。
不過這剛一伸手,他突然想起來之前兒女都抱怨他做菜放的鹽太多。
他頓了頓,乾脆就這樣把鍋裡的蛋炒飯舀了起來,招呼著客廳裡的小丫頭。
“來吃飯了,喜不喜歡吃蛋炒飯?。”
沙發上的小丫頭沒有吭聲,說來有些拘謹,但是這小丫頭長得伶俐,其實也知道認人。
她知道老徐是她的外公,所以雖然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挨不住餓。
老徐見她只是一個人,也就懶得收拾桌子,直接把蛋炒飯端到了客廳的茶幾上,讓這小丫頭就蹲坐在茶幾面前吃。
說起來像是喂個貓貓狗狗似的,這小丫頭卻也不嫌棄,還真就是哭著個大花臉,拿起筷子就開始吃了起來。
老徐特意給她拎了一瓶醬油出來,讓她自己加個調味,沒想到她吃著這白味兒的蛋炒飯也吃得津津有味。
一時間,還真是讓老徐哭笑不得。
他看著這小丫頭這貪嘴的樣子,說來覺得好笑,轉念一想又免不了問一句。
“你是好久過來的?”
“……”
“是你媽送你來的,還是你老漢送你來的?”
“……”
川渝地區都把爸叫做老漢,這小丫頭應該也聽得懂,不過她還是低頭吃飯沒有吭聲。
老徐看著這丫頭這樣子,一時也不好再多問什麽,只是順手幫她理了理頭髮。
小丫頭年紀不大,頭髮倒是長得出奇的好,一頭長發估計有她媽的頭髮那麽長了。
別人家的小姑娘都是編個辮子,看起來挺討喜的,這丫頭卻一點兒也沒打理就這麽披散著,襯著她那張精致的小臉兒越發的可憐。
老徐看在眼裡,暗暗歎了一口氣,隻覺得現在這些年輕人真是不好說。
這挺乖巧的一個小姑娘也不知道打扮一些,教些待人處事的規矩,每次過來都像是個山裡面的野孩子一樣。
不過抱怨歸抱怨,老徐也知道自己說這些話不合適。
他到底是在社會上混了這麽多年,這些人情世故還是知道的。
這姑娘現在是女兒在養著,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不是當事人,又怎麽好隨便說風涼話?
老徐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閑著無聊就打開電視看了一下新聞頻道,這才發現已經是晚上九點半,眼看著快十點鍾了。
他這一整天都在忙著辦酒,還真沒怎麽注意過時間。
現在一看時間都已經快十點了,老徐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手機給女兒打個電話過去,問問到底是什麽情況。
他點開通訊錄,無意間發現和女兒上一次通話已經是半年之前了。
“嘟嘟嘟”的幾聲忙音過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女兒的聲音。
“喂?”
老徐清了清嗓子,說道。
“我今天辦酒去了,你好久過來的?”
電話那頭,女兒遲疑了一下。
“……晚上那陣,七八點鍾吧,我這兩天有點事。妍妍,你幫我帶兩天可以不嘛?”
老徐難得的強勢了一回。
“你有啥子事嘛?你和張勇吵架了還是啷個了?”
電話那頭的女兒頓了頓,還是以盡量平淡的語氣說道。
“沒有,就是我臨時有點事。”
“臨時有事?我看你的事是有點多。”
老徐的臉色一沉,久違的顯示出了一個老父親的脾氣。
“從小到大,你就哄這個騙那個,什麽事都不和家裡面說,我看你還騙得到我好久,等我過兩年死了,你就騙不到我了。”
“……”
電話那頭的女兒沒有吭聲,過了一會兒似乎是來了脾氣,直接就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裡“嘟嘟嘟”的忙音,老徐的臉色鐵青,顯得難看至極。
正當他心裡窩火之際,正站在茶幾前面吃飯的小外孫女突然喊了一句。
“我吃飽了。”
聽到這小丫頭脆生脆氣的聲音,老徐把心裡的火給壓了下去,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小丫頭就吃個小半碗蛋炒飯,卻吃得一個滿嘴兒油,看樣子吃得還有滋有味。
老徐順手抹了抹這小丫頭嘴邊的一粒飯粒。
這小丫頭似乎也知道他剛才和她媽媽發了火,難得的表現得異常乖巧,那一雙黑溜溜的眸子配著長長的眼睫毛,忽閃忽閃的,格外機靈討喜。
老徐本來陰沉著臉色,一下子就好了不少。
其實他並不是想對女兒發火,而是心裡有些著急。
女兒自從出嫁之後就很少和他聊起在婆家的近況,老徐自己又是一個很講規矩的人。
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又不是逢年過節,哪有老丈人突然跑去婆家問話的道理。
偏偏女兒就是什麽事都不和他說,正好今天老徐的心情其實也不是很好,一下子那心裡的火就爆發了。
此時稍微冷靜了一下,老徐也回過神來,暗暗想著自己剛才是不是太過刻薄了。
明明女兒今天和女婿吵了架,把外孫女都帶回娘家來了, 他竟然還跟女兒吵架,想必她此時心裡應該很不好受才對。
一想到這裡,老徐不免覺得有些內疚,本來還琢磨著要不要打個電話再問問情況,但是又感覺不太好意思打這個電話。
就在他自己琢磨的時候,他那小外孫女偷偷的伸手往茶幾上摸了一個奶糖。
老徐眼角余光瞥見了她的小動作,心思也隨之放在了這小丫頭身上,順手就拍了她一下,笑道。
“你這姑娘還不學好,好好的飯不吃,光是盯著這些零食吃。”
小丫頭被他拍了一下,頓時委屈極了,眼看著又要慘兮兮的哭起來。
偏偏老徐一點兒也沒慣著她,抬手又在她那豆腐腦似的小臉兒上捏了一下,嚇唬她道。
“你不要以為我會慣著你,你媽和老漢不管你,我來管你。從今以後,你不準吃這些小零食。”
這話對於一個小孩兒而言,殺傷力明顯太大了。
這小丫頭說是有些怕生,但是一聽到老徐不讓她吃零食,還是伶牙俐齒的反駁道。
“那你剛剛還吃?”
“……”老徐聞言,眉頭一挑,一時還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沒想到這小丫頭片子還挺機靈。
他這一時之間,還真有點兒說不過她。
不過老徐也沒心思和她扯這些閑話,他今天辦了一天的酒席,一身的油煙汗臭味,現在都快晚上十點了,他也想收拾收拾。
正好這小丫頭滿嘴兒油光,老徐便招呼著她。
“走,我先帶你去洗臉洗腳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