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把這小丫頭帶去了衛生間。

　　他這房子雖然是所謂的老破小，但老徐還是給這房子做了些裝修。

　　畢竟以前是住的瓦房，後來進城住這種小區房，難免有些興奮，買了兩個高腳衣櫃，刷了白牆，還做了客廳和衛生間的吊頂，尤其是衛生間的吊頂是淡白色的，配上中間的四個浴霸燈，顯得十分亮堂。

　　只可惜這麽些年過去，兒子從上初中到如今的大學畢業，轉眼都十幾年了。

　　以前在衛生間裡裝浴霸還是很流行的裝修，如今也不流行了，淡白色的吊頂有些掉漆，其中幾塊還有點松動，歪著頭的時候能夠看到頂上那冷冰冰的水泥天花板還有一根鏽蝕嚴重的下水道管子。

　　所幸這衛生間裡的牆磚倒是沒什麽變化，牆壁上有幾塊開裂的牆磚帶著點發黑的裂痕，應該是08年地震的時候震裂的，但是也沒有掉。

　　老徐在牆壁上用電鑽打了個兩個洞，裝了一個毛巾架子，平時掛著毛巾，算是遮掩一下。

　　衛生間的面積並不大，大概也就兩個多平方，靠著牆角的地方修了個蹲坑，進門的門旁邊則是一個洗手盆和化妝鏡，鏡子斜對面就是洗澡的花灑，整體的空間布局略微有些逼仄。再加上老徐以前乾過工地，撿回來幾個塗料桶沒舍得扔就在衛生間裡放著，平時轉過身都要注意這些塗料桶。

　　這次領著自家外孫女說是要給她洗臉洗腳，兩個人一走進來還有點站不開。

　　老徐四下看了一眼，從洗臉盆下面翻出一條小板凳。

　　“你先在在這兒坐著。”

　　這條小板凳是以前他老伴兒買的，專門在衛生間裡面坐著洗衣服，正好這小孩兒坐著也合適。

　　小外孫女聽話的坐在小板凳上，瞧著還挺乖巧。

　　老徐便從牆壁上取下花灑，打開花灑準備放點熱水。

　　這也是他這代人的老習慣了，一般洗澡都不舍得直接放著洗，必須找個水桶接著。

　　趁著水還沒熱，老徐拿著花灑在手臂上澆了澆，半溫的溫水在手臂上澆過，能看到他手臂上有不少淺白色的疤痕。

　　這些都是辦流水席的時候被燙的傷口，如今年深日久，他都已經習以為常。

　　老徐自己先洗了個手，這手上乾乾淨淨的感覺就是清爽了不少。之前在安置房辦流水席的時候，他忙著幫忙收拾桌椅板凳，一時還沒顧得上洗個手，現在回來衝一下是感覺不一樣。

　　他洗完手，花灑裡面的水也開始熱了。

　　家裡的熱水器雖然用了十幾年，一直沒壞，就是沒法調溫度了，感覺和以前在電視上看的那個史密斯熱水器的廣告差不多，一用就能用半個多世紀。

　　老徐這邊的熱水一會兒就放好了，他把花灑一關，隨手從毛巾架子上扯下一張洗臉帕。

　　他家的帕子倒是不少，因為在渝州傳統的白事上，一般都會送一塊白毛巾，就跟喝喜酒會送喜糖一個道理。

　　這些毛巾雖然有的質量不怎麽樣，但也能湊合著用，老徐在家裡攢了一堆，時不時就拿出一條新的放在毛巾架上，今天正好用上了。

　　他拿著毛巾本想先洗一把臉，但是回頭看著身邊的小丫頭那嬌嫩的小臉兒，還是讓了她這個先。

　　“會洗臉嗎?”

　　“會。”小丫頭點了點頭。

　　不知是不是剛才開了腔，這丫頭現在終於會說兩句了。

　　老徐把毛巾遞給她，回身正想去拿香皂，沒想到這小丫頭拿著毛巾一頭就往水桶裡面鑽。

　　這水桶是老徐在工地裡撿回來的塗料桶，比一般賣的塑料桶來得結實也要大一圈。

　　這小丫頭本來人就沒多大，這一踮腳，一彎腰，好險沒掉進去。

　　老徐見狀，“哎喲”一聲，驚出一身冷汗，趕緊拽住她的衣服，把她拉了起來。

　　這小丫頭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略帶迷茫的看著老徐。

　　老徐看了看她的袖子，順手拍了拍，沒想到她都鑽進桶裡面了還沒碰到水。

　　他現在也不敢再這麽由著這小丫頭自己洗臉，只能自己拿起毛巾，調侃道。

　　“你還真是命好，還要我這個老頭兒來伺候你洗臉洗腳。”

　　“……”小丫頭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悶著沒說話。

　　老徐笑了笑，拿著毛巾本想順手抹在這小丫頭臉上，不過瞧著這丫頭小鼻子小眼睛的，他這一毛巾捂上去也不知道力道的輕重，便還是讓她自己拿著毛巾，吩咐道。

　　“你自己來洗。”

　　小丫頭聽話的拿起毛巾，略微有些費勁的抹了抹臉。

　　老徐一看她這架勢，這才後知後覺的問了一句。

　　“你今年幾歲了?”

　　按理說他作為外公，自家外孫女的歲數應該是知道的，不過老徐屬於那種對生日不怎麽重視的人，他連自己兒女的生日具體是幾月幾號都記不得，只是大概記得他倆兒的歲數，更不用說這個隔代的小外孫女了。

　　這小丫頭明顯也是被她媽教過的，脆聲脆氣的說道。

　　“五歲半。”

　　“五歲半?”老徐眉頭一挑，這個歲數還真是讓他挺意外的。

　　他本來還琢磨著這小丫頭看起來應該六七歲了，沒想到才五歲半，算起來差不多也就是剛到上幼兒園的年紀。幼兒園上完才上小學，小學上完還有初中，初中完了還有高中，高中畢業還有大學。

　　一想到這些，老徐看著這小外孫女兒不由得有些心疼自家閨女，畢竟這小丫頭看起來個子小小的，想要把她撫養長大可得花費不少心力。

　　回想起自己把現在這對兒女拉扯長大的經歷，老徐一時也不由得萬分感慨。

　　他本來還想著讓這小丫頭自己洗腳，不過她說自己才五歲半，這豆芽大的年紀估計也不會自己洗腳。

　　老徐想到這裡，彎下腰，說道。

　　“來，把腳伸出來，我給你洗腳。”

　　小丫頭聽話的伸出腳，腳上是一雙嶄新的淺棕色的大頭皮鞋，瞧著還挺洋氣，配著這丫頭稚氣的小臉兒還真有點小公主的嬌氣范兒。

　　老徐看到這雙新鞋，隱隱便猜到了女兒和女婿為什麽會吵架。

　　十有八九是給小孩買了這雙新鞋，花了錢覺得不值當就吵起來了。

　　老徐也是這麽走過來的，自然也清楚婚姻之中，總有一方會相對理性，另外一方會相對感性，條件不好的時候，這日子過得總是不那麽順心如意的。

　　他在心裡暗暗歎了一口氣，抬起這小丫頭的腳把她這雙新鞋脫了下來，顯出了一雙白色的小襪子。

　　看得出這雙襪子應該也是新買的，還很新，腳脖子上還繡著一個硬幣大小的小兔子。

　　這小孩兒就是有意思，小手小腳的，比他這種滿手老繭的手要來得好看多了。

　　老徐把水桶裡的熱水澆了一點在外孫女的腳背上，問道。

　　“燙不燙?”

　　她搖了搖頭。

　　老徐便用手搓了搓她的小腳丫，又澆了點水在她的腳上。

　　這小丫頭似乎是覺得這樣不過癮，一雙腳探著探著就要往水桶裡伸。

　　老徐沒好氣的拍了一下她的腳背，玩笑道。

　　“小心思還不少，小孩子家家的別玩兒水，一會兒把褲子打濕了，我這兒可沒衣服給你換。”

　　“……”聽到老徐這麽說，這小丫頭似乎也想到了什麽，頓時就委屈上了。

　　老徐知道這是她的傷心事，這種巴掌大的小孩兒最是離不得身。

　　以前老徐在農村的時候，小兒子剛出生那會兒，他媽出去種地都得把他背著出去，要不然他能在家裡哭一天。如今長大了，反倒沒有以前那麽黏人了。

　　老徐想到自己的兒子，一時不由得又有些感慨，順手捏了一下面前的外孫女的小臉兒。

　　沒想到這小丫頭還轉過臉去，似乎還很嫌棄。

　　老徐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小腳丫，笑道。

　　“嘿，你這小姑娘還挺講究的。你還知道摸了腳不能摸臉?”

　　“……”她只是不做聲。

　　老徐笑著又在她腳背上澆了點熱水，幫她搓了搓腳，但也不敢多洗，畢竟這丫頭年紀還小，不比他這個大人，受不得涼。

　　這樣簡單的洗了洗，老徐就把她抱了起來，走到兒子的房門前，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兒子打開了門。

　　父子兩人在這屋裡乍一見面，甚至還覺得有些生分和局促。

　　老徐先開口道，“我去洗個澡，你先看到她。”

　　兒子隨口說道，“放在沙發上不就行了嗎?這有什麽好看的?”

　　老徐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隨便慣了，便教訓一句道。

　　“她才五六歲，放在沙發上沒人管，要是摔了碰了怎麽辦?你還是當舅舅的人，看管一下自己的侄女都這麽費勁?”

　　“……”兒子這下不敢頂嘴了。

　　老徐不管他是什麽反應，走進屋裡，把外孫女放在了床上，就著被子給她擦了擦腳。

　　一時間，別的不說，倒是讓身後的兒子有些傻眼。

　　老徐的兒子現在才二三十歲，對於這種年紀的小孩兒天然的沒有老徐這種五六十歲的老頭兒有同理心。

　　人這一輩子，真正多愁善感的時候，其實就是小時候和年紀大了這兩個時間段，二三十，三四十歲的時候正好還是躊躇滿志，想要拚事業的時候，根本沒心思去留意身邊的人。

　　老徐現在可沒心思教兒子要怎麽愛護他這小侄女兒，自己轉頭就去了衛生間，留下兒子和外孫女大眼瞪小眼。

　　十來分鍾之後。

　　老徐洗完澡出來，先去客廳看了一眼。

　　他還以為兒子真把那小丫頭抱出來，扔沙發上了。

　　見客廳沒動靜，他才去了兒子的房間。

　　平時兒子在房間裡，都是一個人玩電腦遊戲，那鍵盤敲得劈裡啪啦的。

　　這次卻安安靜靜的，房門半掩著，他推開門走進去，只見兒子正坐在床邊看手機，外孫女兒正貓著頭在他旁邊瞧著些什麽，瞧著這一大一小還挺合拍。

　　老徐本來琢磨著今晚就讓這小丫頭跟著兒子睡一晚上，也好讓他沾沾小孩兒氣，說不定突然開竅了，覺得自己也應該結婚生個孩子，這就把安家的事給定下來了。

　　不過轉念一想，兒子畢竟是個毛手毛腳的年輕人，外孫女這才五六歲的年紀，要是晚上一個不小心感冒發燒又要花錢去治病。

　　這種小孩兒的病可大可小，老徐也不好冒這個風險，便招手道。

　　“來，去外公的房間睡覺。”

　　說話間，老徐走過去抱起外孫女，出了門。

　　老徐的房子雖然不算大，但是當初考慮到自己的經濟實力，估計也買不起什麽商品房。兒子眼看著也長大了，他就特意在隔壁做了一個小隔間，勉強算是讓他有一個自己的房間。

　　如今他帶著外孫女去自己的小隔間住著，地方自然不算寬裕。

　　索性這小丫頭也不認生，老徐特意又拿了一床棉被，專門給她自己蓋著，免得自己晚上睡覺翻身把被子給裹過去。

　　在老徐從衣櫃裡翻棉被的時候，這丫頭就乖乖巧巧的坐在床頭，不哭也不鬧，瞧著這脾氣倒是比一般的小孩兒要好些。

　　老徐見過不少五六歲的小孩兒，要麽就是上躥下跳的不消停，要麽就是動不動就突然大喊一聲或者是扯著嗓子哭得稀裡嘩啦的。

　　沒想到這小丫頭還挺懂事。

　　他把棉被從衣櫃裡抱出來，誇了她一句。

　　“看不出來你還挺文靜。”

　　“……”小丫頭愣生生的看著他，似乎不太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老徐笑了笑，順手又捏了捏她的臉頰。

　　這小丫頭還不太樂意被他這麽捏著，側過臉去，一副氣呼呼的樣子。

　　她越是這樣，老徐還越想捏她兩下。

　　一時間，氣得這小丫頭差點又哭了。

　　眼看著她這麽愛哭，老徐也不好繼續逗她，順手把棉被給她蓋上，招呼道。

　　“來，睡覺。”

　　說話間，他自己也躺在床上打算睡覺了。

　　一般中老年人睡眠質量都不太好，中年人是人到中年，有各式各樣的生活壓力，所以晚上經常失眠。老年人則純粹是歲數大了，腦子不太好了，經常一點小動靜都會被吵醒。

　　老徐的睡眠質量本來也不太好，但是今天辦廚忙了一天，前前後後辦了五六十桌酒席，今晚回來就已經十點多了，又幫著這小丫頭收拾，轉眼都快十一二點了。

　　他也懶得多琢磨，簡單的招呼一句，轉頭就靠在枕頭上閉上了雙眼，打算睡一覺。

　　沒想到剛躺下沒多久，這腰就一陣劇痛。

　　以前辦流水席落下的老毛病又犯了。

　　辦廚和學校裡的老師一樣，一站就是一上午，壓根就沒多少時間坐下來休息。

　　老徐辦了這麽多年的流水席，一直有腰間盤突出的老毛病，平時彎腰就很困難，睡覺的更是不敢平躺著睡，只能翻來覆去的側身去睡。

　　一旦發病，整個腰就像是石頭一樣，硬邦邦的，渾身都動不了。

　　老徐疼得一陣皺眉，閉著眼睛熬了一會兒實在是熬不住， 正打算起身坐著，轉念一想又擔心吵醒了身邊的小丫頭。

　　他想了想，還是打算先躺一會兒，等那小丫頭睡著了，他再起身去客廳坐一會兒。

　　臨近午夜時分，小隔間裡面靜悄悄的，只有細微的呼吸聲。

　　老徐靜靜的聽著身邊外孫女兒的呼吸聲，突然感覺那小丫頭翻了個身，緊接著她一腳丫子就斜斜的踹在了他的懷裡。

　　他剛才還覺得這丫頭性格文靜，沒想到這鬧性的還在後面。

　　明明是自己蓋一床被子，這小丫頭竟然還能把腳伸出來。

　　老徐摸黑也看不清是什麽狀況，只能順手把她的小腳丫往被子裡塞。

　　沒想到這丫頭像條泥鰍似的，還挺滑溜，睡著睡著就睡到他這邊來了。

　　她關著腳丫子踹在老徐的懷裡，渾身都散發出一種小孩子特有的澎湃熱氣，讓老徐這個遲暮老人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生命活力。

　　老徐懷抱著這個五六歲的小丫頭，像是又回到了九零年，女兒出生的那一年。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經常讓他抱著。

　　不知是不是這小丫頭身上的火氣旺，以至於老徐本來因為腰間盤突出而僵硬得不能動彈的身體都感覺好了不少。

　　他抱著這個小丫頭，順手掩了掩被子，免得她著涼。

　　小丫頭沉沉的呼吸聲，仿佛讓老徐面前的空氣都變得沉酣而溫暖，就像是一床棉被搗在臉上。

　　有半個他在熟睡，身在無盡甜美的夢中，另外半個仍舊在這綿長的夜晚裡，備受著腰病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