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年代的菜市場是一個大的市場,不僅能買菜買肉買水果,還能買衣服看病剃頭理發,所以趕集是很多農村人十分的期待的事。
隨著現在生活條件的改善,如今菜市場已經從當初一個整合的小型商業中心,變成了現在的單一市場,賣菜的就是農貿市場,賣水果的就是水果批發市場,賣魚的就是海鮮市場,至於服裝批發和治病看病的這些事情基本上也都分流到了小區附近的藥店診所理發店。
雖然菜市場的功能進行的細分化和規范化,但是對於老徐這樣老一輩的農村人而言,這些細分後的菜市場總是感覺沒有以前那麽熱鬧了。
不過這也正常,城裡不比農村。
在農村的時候,十裡八鄉,好幾個生產隊的人都匯聚在一起。
在城裡,單單一個小區就有幾千人,如果還要擠在一起買菜,那菜市場怕不是要幾萬畝地那麽大。
老徐一邊瞎琢磨,一邊抱著小外孫女走進了菜市場。
這小丫頭下午的時候已經打過一次瞌睡了,但是半道上被老徐做菜的動靜給鬧醒了,再加上她這種五六歲的小孩本來也是喜歡打瞌睡的年紀,所以剛才坐了一趟公交車,她又睡著了。
老徐抱著她,在菜市場門口略微看了一眼這個菜市場的門頭。
畢竟也是好久沒來過了,乍一看著還有點陌生。
這個臨江路的菜市場主要是賣海鮮,除了老徐這種辦一條龍流水席的廚子之外,一些酒店或者街邊的飯館也會來這裡批發海鮮。
夏天小龍蝦上市那會兒,這菜市場門口各種小三輪來來回回的跑,那種裝魚的半截藍色塑料桶裡面全都是小龍蝦,專門賣給路邊的大排檔。
不過這會兒龍蝦已經下市了,再加上已經晚上了,所以這個菜市場顯得稍微有些冷清。
老徐一路走進去,門口好幾個賣魚的檔口都已經收攤了,不過還是有很多檔口沒有收攤。
現在不比以前,以前農村的菜市場既不通水又不接電,賣魚的魚販子隻賣上午那一趟,過時不候。
現在的菜市場水電氣都很齊全,再加上各種設備都專業了,賣魚的池子有專門的打氧氣的氣泵,還有處理凍貨的冰櫃。只要魚販子不收攤,賣個通宵都沒問題。
老徐一路走走逛逛,看著路邊魚池裡擺出來的魚。
他對魚沒什麽研究,印象中西南地區好像沒有什麽本地的特色魚,不像其他地方有什麽武昌魚、桂花魚之類的魚。
他們這兒一般吃魚不是吃白鰱就是花鰱,這種魚在東北好像是專門做魚頭湯的,他們那裡的人好像都不太喜歡吃水煮魚片之類的菜,覺得鰱魚身上的魚刺太多。
至於兩廣地區本來就臨海,各種海魚也有不少,一般平時吃小魚就是吃羅非魚,吃大魚就是吃草魚、鯉魚之類的,似乎也很少吃鰱魚。
老徐本身就是辦一條龍流水席的廚子,做一條龍流水席最重要的就是菜的質量。
這個質量既包括菜的味道,也包括菜的份量和價位。
因為一條龍是包工包料,直接按照一桌多少錢來算,所以不同廚子定價做出來的菜,互相之間也是有競爭的。
比如老徐以前辦席就喜歡做老式的“農村九大碗”,頭菜就是雞鴨魚肉。
這些菜做了幾十年,他做菜的手藝自然是不用說,但是做了幾年之後,老徐漸漸的發現別人不太樂意找他去做廚了。
他四處一打聽才發現同行做的菜,早就已經與時俱進了。
他還在做九大碗,別人已經開始仿照城裡的高級酒店,做什麽拔絲山藥,芝士龍蝦之類的高級菜了。
老徐實在沒辦法了,只能也跟著去推料,去換新的菜。
別人用速生的白羽雞來做燉雞,他就專門選價格更貴的烏骨雞,別人用雞雜做冷菜拚盤,他就拿羊雜或者是牛雜來做涼菜,別人學大酒店的菜,他也跟著去做大酒店的招牌菜。
一來二去,原本老式的傳統九大碗,如今在老徐手裡已經完全可以媲美大酒店的水平。
當然,花樣多了,酒席的單價肯定會高一些,大部分辦流水席的東家還是習慣用老式的傳統九大碗,最多也就是換一個高級一點的魚。
老徐也正是因為經常要來買一點稀奇的魚,所以經常來這個濱江路的菜市場。
這個菜市場的門口主要還是一些走量的魚販子,賣的魚也大部分都是白鰱花鰱和鯉魚之類的常見魚類,往後再走一走,賣的花樣就開始多起來。
擺在檔口的魚池裡面開始出現牛蛙、甲魚之類的品種,泥鰍黃鱔自然也不會少。
老徐這次要買大龍蝦,檔次還要高級一點,自然還得往裡面走。
一直走到菜市場裡面,這裡的檔口基本上都已經是固定的店鋪門面了,門口也不是魚池,而是在幾個玻璃魚缸,專門還有打氧氣的設備。
老徐找了一間看起來比較大的店面,走進去看了看。
進門之後的魚缸裡面多是一些常見的魚,像是什麽武昌魚、鯿魚、黃花魚之類的。
店裡面的老板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說是一個魚販子卻並不是大腹便便,面前圍著一塊黑色的膠布圍裙,反倒是戴著眼鏡,看起來意外的有些斯文。
他見老徐走進店裡面,便放下手機,招呼道。
“師傅,你想買哪種魚?”
老徐聽他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不過也沒有在意,試著問道。
“你們這兒有沒有龍蝦?”
“龍蝦?龍蝦有,現在店裡面的現貨有小青龍和波龍,海南的珍珠龍。”
老板說著,指了指一旁的水族箱。
“你可以先看一下,全都是活的,新鮮度是沒什麽問題的,如果你想要其他的龍蝦,我也可以專門給你預定,直接發海鮮空運過來。”
老徐點了點頭,轉頭看了一眼玻璃櫃裡面的龍蝦。
該說不說,這些龍蝦看起來都挺漂亮的,如果小外孫女現在醒了,她應該會喜歡看這些東西。
這些小孩子看到什麽貓貓狗狗之類的小動物都能看半天,老徐記得他以前也喜歡看魚。
他的老家在長江邊上,那時候河邊還有專門打漁的漁民,一三五菜市場開市的時候他們也會在江邊賣魚。
魚的品種很多,但是一般都是很小的小魚,最大也就巴掌那麽大,最多的魚就是黃臘丁,也是當時賣的最好的魚。
老徐記得他還在農村辦席那會兒,每次這種漁民來賣魚都賣得很快,雖然都是一些小魚小蝦,但是很多人都喜歡買這些小魚回去油炸來下酒,聽說味道相當不錯。
老徐以前也想試試這種油炸小魚的味道,但是經濟情況不太允許,等到後來稍微有點錢了想要再去買點的時候,江邊的漁民已經很少了。
這些漁民雖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是和沿海地區出海的專業漁民不一樣,他們一般都是偶爾去江裡打一趟,大部分的時候還是以種莊稼為主。
後來進城打工能賺錢,他們也都三三兩兩的去打工了,捕魚的手藝自然也就落下了。
等到翻坎兒過了零零年,有錢人一多起來,又開始追求什麽野生的長江魚,這種以前沒什麽人要的小魚小蝦反倒是價格飆漲,又變成了老徐吃不起的東西了。
玻璃櫃裡,幾隻龍蝦靠近水裡面的氧氣泵,咕嚕咕嚕的氣泡擾動著它們的蝦須,淡藍色的冷光趁著這些大龍蝦莫名的有些神秘。
老徐抱著小外孫女站在玻璃櫃前面,聚精會神的看了一會兒,說是來賣魚的,但是怎麽看怎麽覺得是一個老頭兒閑著無聊帶著小孩兒來看稀奇的。
賣魚的老板似乎也覺得老徐估計不會買,乾脆又拿起手機,坐回了櫃台後面。
他的脾氣還算不錯,至少沒有趕人,老徐也能有時間慢慢的研究這些龍蝦。
這種大龍蝦一隻最起碼都是小一百塊錢,要說多貴那也不至於,但是要說多便宜,其實也夠老徐心疼好久了。
如果不是為了給懷裡的這小丫頭嘗嘗鮮,老徐還真舍不得買這些東西。
一隻龍蝦和兩三斤牛肉,老徐其實還是更傾向於吃牛肉。
剛才賣魚的老板說過他店裡面有三種龍蝦,一種是小青龍,一種是波龍,一種是珍珠龍,這三種龍蝦價格都比較實惠。
波士頓龍蝦,本身長得快,個頭也算是比較大,最重要的是作為進口龍蝦,波士頓龍蝦算是比較便宜的品種,一斤也就是一百塊錢上下,遇到生鮮超市做活動,有時候可以六十多,或者是八十多買一隻小的,用來給小孩子打牙祭算是相當不錯。
小青龍又叫波紋龍蝦、青殼仔,主要從東南亞進口。
小青龍蝦的外表一般呈青色,個頭比較小,一般小的就2到3兩,大的是5到7兩,差不多就一個巴掌多一點,是沿海的海鮮大排檔主流,一般是做蒜蓉蒸小青龍,肉質鮮嫩,價格相當實惠。
前幾年網絡直播流行的時候,經常有網紅主播表演吃龍蝦,一隻龍蝦煮熟之後蝦殼紅通通的,把蝦尾一掰開,全是白生生的蝦肉,再準備一碟佐料蘸著吃,看起來相當的饞人。
老徐有一段時間也迷過這種大龍蝦,只不過那個時候他還以為這種大龍蝦都是幾千上萬的高檔食材,至少也要電視劇裡面那種身家千萬的大富豪才有資格吃這些東西。
後來他多跑幾次菜市場,這才發現其實這種以前很高檔的食材,現在也做得很平民化了。雖然也不是像豬肉一樣,隔三差五就能買一斤回家做個菜,至少一百來塊錢吃個新鮮也不算太難的事。
相較於波龍和小青龍這兩種網紅直播的常見道具,海南島的珍珠龍蝦的檔次明顯就要高一檔。
這龍蝦說起來還是國內的本地龍蝦,但是價格反倒是比波龍和小青龍這種進口龍蝦要貴很多,一般一斤都要幾百塊錢,屬於那種吃一隻就相當於吃了一台冰箱洗衣機的高檔貨。
珍珠龍蝦的外殼顏色比較淡,跟河蝦一樣蝦殼比較透明,蝦殼上的小疙瘩一般都是白色或者是亮黃色,看起來像是珍珠,所以叫珍珠龍蝦。
這個賣魚的老板的確很會做生意,賣的這些龍蝦高中低檔,各個價格區間都有。
老徐看了好一陣子,一直在小青龍和波士頓龍蝦之間猶豫不決。
小青龍個頭比較小,波士頓龍蝦的個頭稍微要大一些,但是肉質要柴一點。
如果是老徐自己吃,那他肯定會買口感稍微好一點的小青龍,但是這次是專門做給外孫女吃的菜,就像是逢年過節送禮物一樣,講究的是一個象征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這種巴掌大的小孩兒也不知道肉柴不柴,最多就是覺得比較難嚼而已。
老徐尋思著自己給這丫頭買了個龍蝦,等她以後長大了也能想起來自己小時候曾經在外公家裡吃過這種大龍蝦。
就像是八九十年代的時候,老徐有一次在二哥家裡面吃團年飯,當時大家都窮得叮當響,他記得村裡面不知道是誰承包的魚塘放水抓魚。
他們家的幾兄弟雖然沒錢,當時也跟著村裡面的人站在魚塘邊看熱鬧,結果他二哥運氣好,看到一條沒被拉網清出去的烏魚。
他二哥裝作要下去幫忙,直接跳下魚塘,一腳把那條烏魚踩在了淤泥裡面,等到其他人都清完塘,陸陸續續的走了,他才偷偷摸摸的回去,拿著衣服兜著那條烏魚就往家裡面跑。
這樣傳奇又戲劇的經歷,加上那年難得的吃了一頓酸菜烏魚湯,一直讓老徐記到如今。
往後的很多年裡,也都能聽到他二哥聊起這件事,那種困難年代裡突然吃到一頓好的,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快樂。
現在雖然生活條件好了,真要說想吃點什麽,買點什麽,其實也不是買不到,但是老徐還是希望能在這小丫頭年紀尚小的時候,給她吃點特別的東西。
想到這裡,老徐便也不再糾結,指了指顏色喜慶一些的波士頓龍蝦,說道。
“這種龍蝦能不能便宜點?”
賣魚的老板放下手機,看了看老徐說的龍蝦,說道。
“波龍的話,我們現在的批發價是一百一一斤。”
“一百一啊?”老徐露出為難的樣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的年紀大了,還是這一身打扮不像是特別有錢的樣子,這個賣魚的老板竟然主動讓步道。
“現在我們店裡面的波龍就只是這兩隻了,你要是全部都要了,那我可以給你算八十五塊錢一斤的成本價。正好賣給你之後,我也好清地方,你看你要不要嘛。”
這個價格無疑算是相當實在的讓步了。
別看老徐現在裝得窮兮兮的,但是他好歹也是經常辦廚的廚子,其實對於市場上的這些雞鴨魚肉的行情價都有所了解。
一般八十多一斤的大龍蝦,的確已經算是成本價,畢竟牛羊肉都要四五十一斤,兩相比較,龍蝦好歹還是曾經的高檔海鮮,這價格的確是沒得說了。
只不過這兩隻龍蝦稍微就有點超出老徐的預算了,他本來想著就花個一百多買一隻小點的龍蝦,專門做個外孫女吃。
現在一次性買兩隻,估計要個三四百塊錢,這個價錢就讓他有點肉疼了。
老徐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
“這兩隻龍蝦加在一起大概有好重嘛?”
“沒得好重,我這種玻璃櫃稍微有點放大效果,實際上這兩隻波龍我批發過來好像一隻就一斤多點,放在我這裡也沒喂什麽東西,現在估計都餓瘦了,最多只有八九兩的樣子。”
“八九兩?”老徐一聽這個重量,便說道,“那撈起來稱一下嘛。”
老板也不廢話,從門背後拿了個小網兜出來,把龍蝦撈出來,特意抖了抖水分,這才給老徐上了秤。
“這隻八兩三,這隻九兩,加起來是一斤七兩三,我算你一斤七兩嘛。一斤是八十五,一斤七兩就是一百四十四。”
“好,你幫我多裝一個口袋嘛。”
這一百多的價格,雖然也讓老徐有點肉疼,但是咬咬牙還是能接受。
老板幫老徐把龍蝦裝進塑料袋裡,不忘推銷一句。
“還買不買點其他的嘛?我們這裡的魚還可以,這種養殖的娃娃魚,現在二十多塊錢一斤,吃起來和胡子鯰差不多,你也可以買一條回去試試。”
“娃娃魚?”
老徐一開始還沒注意到這裡有這種魚,難得的歪著頭看了一眼玻璃櫃裡面的娃娃魚。
這種魚說是會發出小孩兒哇哇哇的哭聲,一直挺神秘的,沒想到現在幾十塊錢一斤比羊肉還要便宜些。
現在果然是方方面面都日新月異,生活條件好,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人搞養殖。
老徐本來拿著龍蝦就想走了,轉念一想,既然是專門給外孫女吃個稀奇,那不如再買一條娃娃魚回去試一下,便問道。
“這種娃娃魚一條大概有好重?”
“跟一般的白鰱花鰱差不多,最小的就是兩斤多重,大一點的可能有個三四斤。”
“那你給我挑一條兩斤多的嘛。”
“好。”老板答應一句,又拿著網兜去撈魚。
趁著老板撈魚的功夫,老徐抽空問了一句。
“像這種娃娃魚,一般拿來是怎麽吃的?”
“一般是紅燒。”
“紅燒?”
“對,這種娃娃魚的肉比一般的魚肉要柴一些,沒那麽細嫩,所以蒸來吃不太好吃,還是加點辣椒像做乾鍋牛蛙那樣,比較適合直接拿來紅燒。”
這話語之間,賣魚的老板似乎也是個行家。
老徐點了點頭,順口問了一句。
“你還懂做菜啊?”
那賣魚的老板笑道,“我以前就是個廚子,怎麽會不懂做菜?”
“你以前是廚子?”老徐有些詫異。
賣魚的老板笑道,“我以前是在廣東那邊打工的,做過大排檔也幫過大酒店,後來認識了幾個專門給酒店送魚的供貨商,我覺得他們的渠道成本價還可以,就回來開了這個賣魚的鋪子。”
老徐不免有些敬佩,“那你這生意做的大喲,這個鋪子怕是要二三十萬喲?”
賣魚的老板擺了擺手,“用不到這麽多,主要是市場的管理費要花點錢,現在的房租還是比較便宜,最關鍵還是要開出去單子,把生意做得起來。”
老徐好奇道,“那你現在的生意如何?”
賣魚的老板說道,“一般化,我認識的幾個朋友也是開館子的,平時可以賣一些魚給他們。”
老徐點了點頭,“像你這種有人脈有資源的老板,做生意倒是賺得到錢,一般人開這種在菜市場裡面的鋪子,還要自己去找客源,還比較麻煩。”
賣魚的老板笑了笑。
老徐想了想,拿出手機道。
“你要不給我留個聯系方式嘛,我姓徐,是個做一條龍流水席的,有的時候可能也需要批發點魚。”
賣魚的老板一聽老徐自報家門,瞬間也來了精神。
“行,那我給你留個電話,再加個威信。”
兩人一方面都是同行,再者,老徐辦一條龍的,辦酒席的需求量其實和那些大酒店差不多。
雖然派頭稍微差一點,但是一條龍辦席動不動就是幾十桌,這還是能賣出不少魚的。
賣魚的老板留下了聯系方式,不忘重新打量一眼老徐,誇了一句。
“老師傅看樣子也是老廚子喲,有機會的話,好久我也來試試老師傅的手藝。”
“行,隨時都可以。”老徐笑著答應下來。
雖然是客套話,但是人情來往,帶個笑臉也是應該的。
兩人聊天的這會兒功夫,老徐懷裡抱著外孫女似乎是被說話聲吵醒了,迷迷糊糊的伸了個懶腰。
那豆包大的小手,搖搖晃晃的就往老徐的臉上摸。
老徐一看這小丫頭醒了,自然也顧不上和賣魚的老板閑聊,直接告辭道。
“那我就先走了,以後需要魚的時候再和你聯系。”
“好,老師傅慢走。”賣魚的老板上前送了他兩步,這為人處世也是沒得說。
老徐一手提著買來的龍蝦和娃娃魚,剛走出賣魚的門店,懷裡的外孫女就撲騰起來了。
她這種五六歲的小孩兒,說要睡覺就要睡覺,說要吃飯就要吃飯,半點都不能耽誤,睡醒了也是一樣,爬起來就到處跑到處跳,根本不消停。
老徐生怕這丫頭在他懷裡撲騰,正想著把她放下來,沒想到這丫頭一點兒也不鬧騰,睡醒之後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就這麽直愣愣的看著老徐。
老徐看著她一臉呆萌的樣子,笑著說道。
“睡醒啦?還睡不睡?不睡我就放你下去,你自己走。我手裡提著娃娃魚,抱著你不太方便。”
“娃娃魚?”這小丫頭乍一聽到這東西,好奇的歪著頭看了一眼。
只不過老徐的手正好托著她的背,裝魚的袋子在手上提著,她自然是沒看到。
不過這丫頭似乎是這兩天下來和老徐也混熟了,這話也多了起來,奶聲奶氣的用普通話問道。
“在哪裡?”
老徐聽到她這裝腔作勢的普通話,暗暗覺得有些好笑,他自己是不說普通話的,不過現在教小孩好像都要教普通話。
這些小孩子說話都不利索,家裡的長輩用帶著方言腔調的普通話教她們,一說一個小歪嘴兒,既沒有普通話的利索,連本地的方言都說不清楚了。
老徐聽著這小丫頭的普通話雖然覺得有些好笑,不過他自己的普通話也說得不太好,便也就沒有糾正她,只是笑道。
“在我手上提著的,回去做給你吃。”
“放我下去,我看看。”這下,這小丫頭可就不依了。
她一扭身就要從老徐的懷裡跳下去,一時間倒是把老徐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端下來把這小祖宗給放下來。
這丫頭果然是說什麽就來什麽,這也虧老徐反應快,要是讓她再撲騰兩下,一下子摔在地上怕不是摔出什麽毛病來。
這丫頭一落地,全然沒有在意老徐這個外公,趕緊就去掰扯他手裡提著的塑料袋,想要看看這娃娃魚是什麽魚。
老徐瞧著她這虎頭虎腦的勁兒,只能一邊推開她,一邊招呼道。
“回去看,回去看,你別把這口袋扯壞了。”
小丫頭試著推了推老徐的手,又探頭探腦的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也看不清。
她這下似乎是有些惱了,沒好氣的抬眸恨了老徐一眼,似乎是老大不服氣。
老徐瞧著她這小眼神,說是覺得好笑,但又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小腦袋,玩笑道。
“好啊,我給你買好吃的,你還這麽恨著我。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個小丫頭以後也不得了。”
她似乎也知道這不是什麽好話,雖然還是帶著點倔強,但又心虛的側過臉去。
說是小小年紀,這小心思還真是不少。
老徐到底還是疼她,說是在大馬路上不好收拾,卻還是打開塑料袋,笑道。
“來嘛,你看娃娃魚嘛。”
“……”那小丫頭說是有些扭捏,但心裡終究還是好奇,便湊過去看了一眼。
借著路邊的路燈光亮,她隱隱約約看到塑料袋裡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不等老徐多說一句,她竟然伸出手指,想要去戳一戳那袋子裡的娃娃魚。
老徐看她這小心翼翼的動作,一時起了惡作劇的心思,故意把袋子一收,嚇唬她一句。
“嘿!這娃娃魚要吃手喲!”
她也被嚇了一跳,只是說是小臉兒一白,但是看向老徐手裡拿著的娃娃魚又想要上前再看一眼。
老徐越看越覺得這丫頭膽子大,以後怕不是要給自家閨女惹出多大的麻煩。
不過這樣也好,她自小就叛逆,現在她生了個閨女,也讓她來看看這生兒育女的難處。
這玩笑間,老徐說是嚇唬了這小丫頭一句,其實老徐自己都沒怎麽見過這種娃娃魚,也不知道這娃娃魚會不會咬人。
在他的印象裡,一般的魚都不怎麽咬人,但是一般那種吃小魚的肉食魚,一般牙齒都比較尖,殺魚的時候不小心的會被劃到手。
一般魚塘裡面,常見的就是烏魚也叫烏棒、財魚,或者黑魚的,算是性情比較凶悍的一種肉食魚。
黑魚身上的花紋和蟒蛇很像,乍一眼看到很嚇人,但是整體的造型看起來其實反倒是不如帶著胡須的鯰魚來得奇特。
如果按照顏色來推斷,老徐覺得娃娃魚長得灰不溜秋的,應該和黑魚一樣也有牙齒,說不定真的會咬人。
不過無論這娃娃魚會不會咬人,老徐也不會讓小外孫女去碰。
畢竟小心駛得萬年船,這丫頭還小又是個姑娘家,長得這麽乖巧的模樣,如果今天破個口子,明天留個疤,那對這姑娘家的影響可太大了。
老徐一手提著塑料袋,一手牽著那丫頭,循著原路返回,照舊還是做了公交車。
今時不同往日,以前他們那代人,上山下河全靠一雙腳,動不動就是走個二三十裡地。
現在條件好了,自然也不用那麽折騰了。
老早以前,老徐還在農村的時候,他就見過不少小孩兒交個五毛,一塊的車費,坐著往返鄉鎮的大巴車去上學。
烏泱泱的一大群孩子,看起來還挺熱鬧。
老徐在城裡生活了這麽多年,也習慣了出門坐公交車。
116路從濱江路到南大街。
303路從市醫院到重洋廣場。
409路可以去行政服務中心。
……
這些公路,每一趟每一段,他都能說得出個時間明細來。
公交車在公路上飛快的駛過,路燈昏黃的光影不時在窗外閃過,映在老徐和小外孫女臉上。
老徐默不作聲的看著車窗外,身邊的小外孫女,心思卻不在這裡,她時不時的就瞄一眼老徐手裡拎著的塑料袋,想著再看一眼娃娃魚。
不過老徐現在可不會讓她再看了,這丫頭的膽子太多了,不管認不認識的東西都敢伸手去碰。
爺孫二人一路坐著公交車回到了化工廠的家屬院。
此時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七點多,天也微蒙蒙的黑了。
老徐牽著小外孫女晃晃悠悠的走到單元樓樓下,遠遠的就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那裡。
老徐一抬眼還沒把那人認出來,倒是身邊的小外孫女隔著老遠就甩開他的手,邁著小短腿,咚咚咚的朝著那女人跑了過去,喊著。
“媽媽!”
老徐這才反應過來,走過去細看才注意到這是自家閨女。
老徐的女兒見他提著菜走過來,皺眉抱怨道。
“都六七點鍾了,還去買什麽東西。”
老徐笑道,“買了點魚。”
女兒喋喋不休的說教道,“還買魚,弟弟都把菜熱好了,中午那麽多剩菜都沒吃完,熱一下就可以吃了,還買這麽多東西。”
老徐笑了笑,沒有吭聲。
以前小的時候,是他這個當爹的數落她,如今他老了,反倒是這個閨女來抱怨他了。
三個人沿著狹窄的樓梯上了樓,很快就回到了家裡。
客廳裡,老徐的兒子正玩著手機,一聽見門響便轉頭看了一眼。
老徐的女兒招呼道。
“來吃飯了嘛。”
她這說話的架勢和派頭,隱隱有了幾分中年婦女的派頭。
老話說得好,為母則剛。這生了孩子的女人,果然說話都要大聲一些。
老徐走到桌前,摸了摸桌上的菜碟,菜都已經快冷了。
他便說道。
“還是重新熱一下再說,我再加兩個菜。”
女兒不耐煩的說道,“不用那麽麻煩了,將就吃了算了。”
她今天下午出去之後應該和女婿吵了架,要不然現在早就帶著小外孫女回婆家去了。
或許正是受了氣,她現在說話都帶著些怨氣。
老徐也是過來人,知道現在如果說她,反倒是讓她更委屈,便輕聲細語的安慰道。
“沒事,好飯不怕晚,難得吃一頓好的,慢慢來。”
他說著便提著塑料袋走進了廚房。
雖然女兒不知道他下午去做什麽了,但是老徐的兒子下午的時候大概聽到了他接了一個電話,似乎是出去幫忙了,自然也猜到他應該是去辦了一下午的廚。
他難得的放下手機,跟著走進廚房,勸道。
“要不還是將就吃了算了嘛。”
對於這個兒子,老徐可不會那麽輕聲細語了,他隨口吩咐道。
“把這口鐵鍋洗了,蔥薑蒜都給我辦好。”
“……”兒子氣勢一弱,不敢再說什麽。
他幫著老徐打下手的時候,正好看到了洗碗槽裡的塑料袋裡爬出來一隻龍蝦,頓時詫異道。
“你今天還買了龍蝦啊?”
“不是買的,難道還是偷的?”
老徐回懟一句,訓起自己的兒子,哪怕是七老八十了,他也不會氣弱。
這也全怪這小子一天到晚沒個正行,但凡他稍微懂點事,老徐也不至於這麽愁。
兒子似乎也自知理虧,伸手打開櫥櫃,拿出了一包蒜,老老實實的剝起蒜來。
趁著他剝蒜的功夫,老徐自己從水槽裡拿出了娃娃魚簡單的看了一眼。
這種魚他也沒見過,乍一看還真有點稀奇。
娃娃魚的樣子很像是壁虎,只不過尾巴沒那麽長,而且是一條魚尾巴的樣式,長著四個小爪子,嘴很扁,類似於鯰魚。
老徐正研究這娃娃魚的時候,女兒帶著外孫女也走了進來。
不算大的廚房裡,頓時滿滿當當,意外的有些熱鬧。
女兒單手抱著外孫女,走進來就看到擺在菜板上黑乎乎的娃娃魚,一下子也被嚇了一跳,詫異道。
“這是什麽?”
老徐說道,“娃娃魚。”
女兒越發的詫異了,“娃娃魚?真的假的,你在哪兒買回來的?現在都有娃娃魚賣了啊?”
一旁的兒子也好奇的湊過來看了一眼。
本來有些冷清的家庭氛圍,因為這隻娃娃魚意外的變得融洽起來。
雖然兒女如今都已經長大,但是摒棄了工作和婚姻的壓力,依舊和當年一樣。
老徐一邊琢磨著怎麽動刀,兒子和女兒就在旁邊好奇的打量著這略顯神秘的小東西。
就連依偎在她媽媽肩頭的小外孫女也看著這隻奇怪的娃娃魚,奶聲奶氣的說道。
“媽媽,娃娃魚~”
女兒略顯敷衍的說道,“嗯,娃娃魚,娃娃魚。”
轉頭看向老徐的時候,隨口閑聊道。
“爸,這娃娃魚應該挺貴吧?”
“不貴,二三十塊錢一斤。”
女兒好奇道,“這倒是還可以,不是說娃娃魚不能吃嗎?”
老徐的兒子搭話道,“養殖的娃娃魚肯定還是可以吃的,別說娃娃魚就是鱷魚都有養殖的,以前我還看見過路邊的飯館賣鱘魚的,就是那種長江裡已經滅絕的中華鱘,後來才知道是養殖的。”
女兒似懂非懂的“哦”了一聲,轉而問道。
“爸,你這娃娃魚是拿來煲湯啊還是怎麽吃?”
“紅燒。”老徐簡單的答了一句。
他感覺今晚他和這對兒女說的話,怕是比過去一整年說的話還要多一些。
這一條娃娃魚, www.uukanshu.net 買的比他想象得要值價些。
在兒女的閑聊間,老徐還是按照處理一般魚的辦法,直接照著這條娃娃魚的腦袋上用刀背“邦邦”的拍了兩下,隨後開膛破肚,清理內髒,再切成塊,按照乾鍋牛蛙的做法直接在鍋裡倒油,放入蒜,爆香,再把娃娃魚倒進鍋裡先過一遍油。
老徐的手法嫻熟,這顛杓的手藝在今晚發揮得格外的好。
一家人全都圍著他,像是以前在農村做年夜飯一樣,親朋好友都聚在一起,眼巴巴的望著他。
說來有些好笑,但是氣氛卻很和睦。
廚房裡,伴隨著辣椒、蔥香的爆炒,老徐在鍋裡加了點水,稍微燜一下。
轉頭又開始處理起龍蝦來。
女兒剛才看到娃娃魚只是感覺稀奇,現在見他拿出這大龍蝦,自然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老徐這是專門給她和外孫女做的大餐。
一時間,本來話不停口的她也默然無言。
老徐神情專注的做著菜,沿著蝦背上落了一刀,輕車熟路的處理起來。
朝去夕來,轉眼幾十年,他還是最享受親手為家人做飯的這一刻。
龍蝦處理之後,老徐簡單的在雪白的蝦肉上簡單改了幾刀,便放在了蒸鍋上蒸煮。
這一上鍋,老徐便長舒了一口,就像是辦席的時候把紅磚灶上的蒸籠都摞了起來。
做完這一步,這頓飯就算是成了。
老徐拿著抹布擦了擦手,回頭看向自己的兒女道。
“怎麽樣?我說過了吧,好飯不怕晚,這頓飯多等幾分鍾是不是也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