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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一味》第二十三章 福禍總無常
  雖然這丫頭一臉的呆萌,實在是讓人不忍苛責,但是廚子就是廚子,做菜的廚子哪有上桌的道理。

  老徐笑著和這小丫頭打了個哈哈,轉頭繼續處理收尾的工作。

  他想盡快把這些菜做好,免得被這小丫頭瞧著眼饞,她畢竟才五六歲的年紀,要是一時耍潑打滾,老徐還真不太好收拾。

  幸好他之前已經把相對比較難處理的炒菜和烹煮部分做好了,現在處理這些魚蝦蟹之類的海鮮就簡單了。

  海鮮就是吃一個原味,所以基本上都是簡單的清蒸即可,稍微加一些薑片或者蔥段作為點綴即可。

  以前做海鮮,最麻煩的其實還不是處理這些魚蝦蟹本身,最大的麻煩其實是處理配料,尤其是蒜蓉。

  做蒜蓉先要剝很多蒜,其次還要切成細碎的蒜蓉,不管是酒店後廚還是農村辦酒席,總是少不了一個專門剝蒜的人。

  現在的情況稍微會好一點,雖然蒜還是要剝,但是做蒜蓉可以直接用豆漿機之類的機器,直接打成蒜泥。

  老徐以前學廚的時候就經常剝蒜,師父專門教過他怎麽剝蒜。

  第一種辦法就是直接把蒜放在菜板上,拿著菜刀拍碎,這樣拍開的蒜雖然不好看,但剝蒜會很容易。

  第二種辦法就是接一碗水把蒜放進去泡著,泡個十來分鍾,蒜外面的皮泡軟了就很好剝了,而且用這種辦法剝出來的蒜,形狀還是相對比較完整的。

  如果是時間緊張,還可以直接用熱水來泡,只不過蒜的味道會散出去一些。

  老徐用的就是開水泡蒜的辦法再放在菜板上拍。

  他先把蒜都放進一個小盆裡面,再把蒸鍋裡面的開水都倒進去,先泡個幾分鍾。趁著泡蒜的功夫,他又專門調了一份佐料。

  這份佐料加了料酒、生抽還有少許的白糖,看起來清湯寡水的就淡一點的醬油沒什麽兩樣。

  老徐專門調了這份佐料就是為了在蒸魚的過程中再加點佐料入味。

  按照一般做魚的流程,魚處理好之後還需要專門準備調料來醃製去腥,不過老徐現在的時間有點來不及,再加上桂魚本身的土腥味並不重,所以他就趁著蒸魚的過程中再加少許的料酒來壓一壓味道。

  這算是他這種老廚子專門討巧的辦法。

  老徐揭開玻璃鍋蓋,一股濃鬱的薑味配合著桂魚的鮮味就飄散開來,一時間別的不說,倒是把門口看他做菜的小外孫女饞得夠嗆。

  這小丫頭也是聞著味兒來的,就站在廚房門口不走,好像知道這裡有好吃的。不過她還算是懂事,知道這裡不是她自己的家,所以雖然饞嘴卻也沒有走進來哭著要東西吃。

  老徐偷偷瞄了她一眼,感覺這小丫頭小小年紀就這麽貪嘴,長大以後還怎麽得了。

  那小丫頭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嫌棄,偷偷瞄了他一眼,不服氣的嘟了嘟嘴,那紅豔水潤的嘴皮兒看起來還挺顯眼。

  老徐看得一樂,習慣性的想要在灶台上找點東西喂她,但是很快又回過神來,這裡畢竟不是他自己的家裡面,還是不能太隨便了。

  他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拿起調配好的料酒,往桂魚上稍微澆了一些。

  一般醃製生魚,一是為了去腥,再就是為了更好的入味,其實在烹煮過程中也是可以再次加工的。

  只不過時機要把握好,一定是魚肉還沒有完全熟的時候,趁著鍋裡剛剛熱就把料酒加進去。

  這樣一來魚肉沒有完全定型,口感和味道都沒有定下來,正好可以用料酒再入味。再者溫度升高之後,本身魚肉半生半熟也比較容易入味,所以這算是一個討巧的辦法。

  老徐依次打開鍋蓋,把蒸鍋裡面的蒸魚和蒸蝦還有生蠔都重新加了點料酒,臨時醃製了一下。

  之後還是要繼續處理龍蝦。

  龍蝦蝦球算是不中不洋的做法,本身不是特別正統,這道菜的關鍵在於波士頓龍蝦的蝦肉其實比較難入味,吃起來也比較柴,其實不如一般的清水河蝦好吃。

  只是因為一般的清水河蝦都比較小,沒有這種大龍蝦吃起來方便,再加上這種大龍蝦畢竟是進口貨,擺盤也相當體面,所以現在很多人都追求吃這種大龍蝦。

  龍蝦蝦球的主要做法還是采用的西餐芝士龍蝦的做法,只不過西餐的芝士龍蝦是直接把蝦切幾刀,改刀成小塊直接炸一下就撈起來。

  改良版的龍蝦蝦球則是要把蝦肉都先挖出來,再按照涮火鍋那種蝦滑的做法,把蝦肉都打成泥,再捏成魚丸樣式的蝦球。

  一來看起來擺盤比較精致,再者打碎了大龍蝦肉會加一些紅薯粉之類的嫩肉粉進行醃製,整體的口感會更好。

  老徐之前已經用剪刀把龍蝦的蝦肉都挖了出來,現在直接放進豆漿機裡面加入少許的鹽和黑胡椒粉、奶油進行調味增香。

  打出來的蝦肉泥晶瑩剔透帶著一點點奶白色,因為沒有加水,所以整體的粘性也不錯。

  老徐把蝦肉泥捏了捏,抽空又打開水龍頭,接了一小盆清水,之後就直接一手擠壓,一手用小湯杓稍微挖出蝦肉丸,直接把蝦肉丸子放進裝著清水的小盆裡面。

  一隻三斤多重的大龍蝦,身上的蝦肉滿打滿算,其實也就是一斤多點,總共就捏出了二十來顆丸子。

  老徐微微彎著腰,神情認真而專注。

  小外孫女就依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做菜的身影,這小丫頭說來五六歲的年紀,本來應該是跳上跳下,沒個消停的時候,但是性格卻意外的內斂溫吞。

  老徐在灶台邊認真的做蝦肉丸子,十幾分鍾都這樣一直低著頭,那小丫頭也這麽看了他十幾分鍾,倒是一點兒沒覺得無聊。

  終於,老徐這邊把所有的蝦肉泥都做成了丸子,抽空轉頭看了那小丫頭一眼,對她稍微笑了笑,隨後又趕緊起鍋燒油,準備進行下一步。

  這種大龍蝦,無論是波士頓龍蝦還是澳洲龍蝦,其實都不適合用蒸煮的方式來烹飪,因為這種大龍蝦肉一煮就老,拿來蒸也不好吃,最好的辦法其實是油炸。

  蝦肉本身和魚肉類似,都是很容易熟的肉,冷油下鍋,炸到外皮稍微有一定金黃就可以撈出來放著了。

  這樣炸出來的蝦肉,鎖住了自身的水分,所以外焦裡嫩,口感會好很多。

  老徐趁著鍋裡還是冷油的時候,把剛剛捏好的蝦肉丸放進油鍋裡面,隨著油鍋逐漸升溫,一股淡淡的油酥味彌漫在整個廚房裡面。

  別說是在門口守著的那小外孫女了,就連老徐聞到這種油酥味都不自覺的咽了一口口水。

  雖然他也有點饞了,但是好歹也是這麽多年的老廚子了,別說現在炸個龍蝦,就是以前在農村辦席的時候,他也沒有偷過嘴。

  那個時候農村的條件還很困難,一聽到有酒席吃,家家戶戶都是拖家帶口的過去吃,一頓酒席吃完,桌子上不管什麽頭碗涼菜全都清得乾乾淨淨。

  老徐每次做頭碗,炸酥肉的時候,每次都被饞得流口水,畢竟那年頭能吃得起肉就不錯了,更不用說專門炸的酥肉。

  不過他每次謹記自己師父的教誨,做廚子的,千萬不能偷吃。外人偷吃,別人最多只是覺得他饞嘴,但是做菜的廚子偷吃,那就是品德敗壞,要是傳出去是會砸飯碗的。

  所以做廚子,不僅要辦廚的手藝好,更要愛護自己的羽翼,要守規矩。

  油鍋裡面的蝦肉丸子周圍很快就開始冒泡,老徐定了定神,見油鍋的溫度合適,順手又把蝦頭和蝦尾丟進去過了一遍油。

  一般酒店裡面做龍蝦,龍蝦頭和龍蝦尾都是裝飾,自然也不需要怎麽處理,不過老徐這次是專門給私人做家宴,所以蝦頭和蝦尾都需要處理一下。

  要不然蝦肉丸子碰到生的龍蝦頭,生熟混裝不太好,再加上生的龍蝦頭裡面還有一些殘留的生蝦肉,如果吃飯的時候主人家翻過來看,看起來也不太美觀。

  他現在把蝦頭和蝦尾都過一遍油,既可以避免生熟混裝,同時炸過蝦殼的油,本身蝦的味道也會更香,用這種蝦油炸的蝦球的蝦味也會更濃鬱。

  很快蝦肉丸正式出鍋,老徐稍微做了一個擺盤,拿了一小塊奶磚大小的芝士,在油鍋裡面稍微加熱一些,直接澆在了龍蝦球周圍。

  本來按照一般酒店大廚的做法,這種龍蝦蝦球下面一般會鋪上一層意大利面,整道菜的名字應該是芝士蝦球意面。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主人家比較講究,單獨點了一個蝦球,並沒有要意面,可能是擔心吃不下。

  老徐把芝士一澆,隨手又加了一些椰蓉,這樣這道頭菜就算是做好了。

  炸過的蝦殼橙黃亮眼,金黃的蝦球配上濃鬱的芝士,散發出陣陣奶香味。

  老徐看著這道菜,不由得也有點小得意,想他這個辦流水席的廚子,沒想到也能做這種洋西餐,而且做得還有模有樣的。

  他這廚藝也算是到家了。

  做好了這道頭菜,接下來就輕松了。

  老徐把剛才泡在水裡的蒜拿出來,用菜刀拍了拍,把蒜泥給做出來,直接放在之前蒸的基圍蝦和生蠔上面,這就算是齊活了。

  接下來只是需要等著菜蒸好,然後就可以關火走人了。

  趁著中間還有時間,老徐把灶台上的醬油瓶子,鹽罐子這些調味料以及鍋碗瓢盆都收拾了一下。雖然這家人有專門的保姆,但是一碼歸一碼,他既然是來做菜的,在廚房的一畝三分地上,他就需要做這些收尾的事。

  老徐在廚房裡忙碌的時候,他那小外孫女就一直不聲不響的看著他,黑溜溜的小眼睛裡既有茫然又有好奇。

  在她這種年紀的小丫頭眼裡,還不知道什麽叫上班賺錢,也不知道什麽叫養家糊口,她只是看著老徐忙前忙後,好像很有意思,卻沒有注意到老徐額前的頭髮都已經被汗水打濕了。

  做飯本來就是很麻煩的事,如果專門做飯的廚子,那就更是麻煩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這種給私人做廚的單子,一般都會提前準備材料,準備好對應的鍋碗瓢盆,要不然兩三個小時直接出七八個菜,再大的大廚過來也拿不下。

  這次老徐差點就失了手,雖然這次來辦酒是為了幫同行的忙,但是這種打突擊的做法,還是讓老徐有些手忙腳亂。本身私人的廚房又不比酒店後廚那樣寬敞,各種油鹽醬醋之類的調料也不一定齊全。

  幸好這次還算是勉勉強強的完成了任務,好歹沒有砸了招牌。

  老徐打開水龍頭,在水槽裡面搓了搓抹布,隨後把抹布擰乾,再擦了擦手,順手就把抹布搭在水槽邊上。

  做完這一切,老徐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時間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了下午五點五十。

  老徐乍一看到這個時間還有點不太相信,等到轉頭從廚房的窗戶看了一眼遠處的天空,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天都快黑了。

  下午的時候,他帶著小外孫女坐著公交車出來的時候,天上還有大太陽,這轉眼之間,太陽已經落山了。

  天邊的雲霞盡染,顯出姹紫嫣紅的漂亮顏色,落日余暉,看起來很是美麗。

  老徐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漂亮的晚霞,印象中這樣的晚霞也就以前在農村的時候才見過,這才能看到還真是挺意外的。

  老徐一時心喜,招了招手,把小外孫女招呼過來,抱著她看了看窗外的夕陽晚霞,笑道。

  “好不好看?”

  “……”小丫頭略顯迷茫的看了看窗戶,似乎不太理解他為什麽這麽高興。

  老徐看著她這一臉呆萌的樣子,無奈的笑了笑,歎了一口氣道。

  “你們這些小孩,還沒我們當年在農村耍得好。”

  老徐說這話的時候是帶著一點驕傲在裡面的,作為一個農村人,他經歷過七八十年代的荒蕪,也經歷過九十年代和新千年的變遷和繁華。

  雖然老徐也沒能站在時代的浪潮之上,獲得什麽萬元戶的稱號,賺他個幾百萬在懷裡抱著,但是他還是對年輕時生活的地方充滿了懷念,就像是他此時突然看到和小時候一樣燦爛的晚霞,哪怕他已經年近暮年,眼裡卻依舊滿是欣喜。

  廚房裡的灶台上,燒開的蒸鍋發出“哧哧哧”的水汽聲,像是在提醒老徐別忘了眼前的工作。

  他很快也回過神來,一邊抱著小外孫女感慨,一邊隨手揭開透明的玻璃鍋蓋,稍微看了一眼菜的成色。

  清蒸的基圍蝦已經變成了很漂亮的橙紅色,之前剔除蝦線的和清理蝦頭的位置因為蒸煮加熱的緣故,有雪白色的蝦肉微微鼓脹開來,顯得更是可口。

  這道菜沒有加任何的調料,就是一道最純粹的清蒸蝦。只不過,雖說海鮮就是吃一口新鮮,但是純清蒸的蝦還是不太適合上酒桌。

  畢竟在酒桌上多多少少都會喝點酒,味覺也有點麻木了,再加上人一多,你一言我一語,閑聊起來就很難專注的去品嘗這種海鮮的鮮味。

  所以老徐還是專門準備了一小碗調味醬,裡面有豉油、耗油,少量的鹽,吃起來就是一個鹹甜口味,很配這種清蒸蝦。

  老徐本來想抱著小外孫女不松手,單手把菜端下來,但是想了想,穩妥起見,還是把這小丫頭先放下來,再把這道清蒸蝦端了下來。

  這畢竟是在外面做菜,不比在自己家裡面,老徐雖然自認為是幾十年的老廚子了,端盤菜的力氣還是有的,但是凡事就怕一個萬一。

  別看這小小的一盤蝦,賣得還真不便宜。

  剛才做蝦球的波士頓龍蝦,雖然價格貴,但是個頭也大,細算起來其實也不算特別貴,但是這種河蝦模樣的小蝦才是真的貴,有的大蝦是按隻算,一隻可能三四兩重就是幾十塊錢,算起來一斤也是一兩百塊錢比一般的波士頓龍蝦還貴。

  當然,錢都還是小事,老徐很清楚對於吃飯的人而言,菜怎麽樣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氣氛。

  逢年過節,喜氣洋洋的時候,突然摔個碗砸盤菜,再好的心情也會受影響。

  老徐以前在飯店做過一段時間的廚子就遇到過類似的狀況,本身只是服務員上菜的時候把啤酒撞到了,事情並不大,但是往往鬧起來的動靜卻不小。更不用說在農村擺流水席,壓根不用把菜做壞了,只要是味道稍微有點不對就能被十裡八鄉的人議論很久。

  所以老徐也不敢大意,放下小外孫女之後,還是謹小慎微的把菜端下來,把小碗調料放在盤子旁邊。

  為了擺盤的美觀,他還特意拿了湯杓盛了一點料汁在盤子邊上畫了一撇點綴。

  這種擺盤方式以前農村辦酒席沒有,都是老徐在城裡去飯店現學的。

  其實老徐的這些廚藝,大部分都是後來學的,以前在農村學廚的時候,跟著師父學的菜就只有辦酒席的“八大碗”,基本就是涼菜拚盤和雞鴨魚頭碗這幾個菜。

  那段時間,與其說是學了多少本事,倒不如說是跟著師父混口飯吃。

  以前做學徒工,最先盼著的就是能混口飯吃,其次就是學門手藝,至於要工資,那真是想都不敢想。

  雖然那段時間寒冬臘月也要用冷水洗菜,半夜三更還要切菜備材料,但是老徐對自己的師父依舊十分感激。畢竟那個時候,能夠找到一個收學徒的師父可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時農村的孩子當學徒,家裡的父母還要去送禮求情,如果遇到像是汽修工這種高級技術工種,那更是送禮求情都不一定管用。

  在八九十年代,能當汽修學徒工的,有一個算一個,說出去都是十裡八鄉有名有姓的人物,哪怕是街坊鄰裡聊起來也會說張三李四是在誰那裡學汽修的學徒,其身份地位絲毫不遜色於讀書的大學生。

  不過這也難怪,以前汽車可是稀罕的東西,標準的高新產品,圍繞汽車的各行各業,無論是開車的司機,還是沿路的洗車店、汽修店亦或是飯館都是賺得盆滿缽滿。

  在老徐的印象裡,以前他們村裡有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小夥兒就是學汽修的。在老徐後來學廚沒生意的時候,聽說他已經自己在路邊搭了一個修車棚,自家開店了。

  之後的幾年,聽說他賺了不少錢,娶了媳婦兒又修了一棟兩層的紅磚房,日子過得十分紅火,惹得包括老徐在內的同齡人羨慕不已。

  農村當時做學徒的,除了汽修,辦廚的,就是泥水匠、木匠、石匠這些行當。

  毫無疑問,當然是汽修工最吃香,其他的泥水匠、木匠、石匠什麽的雖然也能找到一份工作,當時工資水平卻遠遠比不上汽修工。

  零幾年的時候,一個泥水匠砌磚,一般是小工三十,大工五十或者是八十。

  乍一聽起來好像也挺賺錢的,畢竟零幾年的時候大部分人的工資也就八百塊錢起步,但是那個時候建築工地上的錢很難收,三天兩頭,不是包工頭跑了就是老板跑了。

  一個月滿打滿算,哪怕是一天都不休息,一個月才賺一千塊錢出頭。

  農村出去打工的,一般是二三月份出去,年底十二月份回來,哪怕是最理想的情況,在一個工地做到一年到頭,滿打滿算也就是八個月的工資,總共就八九千塊錢。

  而零幾年汽修工可就發達了,當然做學徒工的肯定是一分錢都沒有,畢竟是跟著學技術的,但是自己開汽修店的,哪怕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七八天才修一個車,一般也能賺個三五百塊錢,一個月就是兩三千塊錢進帳。

  稍微勤快一點,能夠打出口碑的,比如什麽張三汽修、李四修車,那更是不得了,每天光是修車的人都在門口排長隊,一個月少說賺個五六千塊錢甚至一兩萬塊錢都能賺得到。

  一年下來,做汽修的賺個小十萬塊錢跟玩一樣。

  而且以前開汽修店和現在不一樣,不講究門面也不講究時間,反正在門口拿油漆刷個招牌就行了,至於什麽零件備件全都是現用現訂,店裡面壓根就沒有存貨,修車的司機還沒辦法催,因為那年頭能修車的師傅,一條路上都找不著幾個。

  老徐對於同鄉的汽修工眼紅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後來他就沒眼紅了,倒不是因為老徐自己也發達了,而是那個曾經讓他們這些同齡人十分羨慕的汽修工在娶了媳婦兒,蓋了紅磚房之後沒多久就出事了。

  聽說是在修車的時候和一個司機打起來了,結果被司機一扳手敲了腦袋,也有人說是他家裡進了賊,他被捅了一刀。

  無論是哪一種說法,反正那個可能是老徐這同輩人之中混得最好的汽修工最後並沒有真正的發達起來。

  他在那個躁動的年代,死在了一些同樣躁動的人手裡。

  老徐在農村的時候,每年年末遇到同齡人的時候都會聊起這麽一個人。他曾經是老徐那一輩人之中最為風光的一個,但是也是最讓人唏噓不已的一個。

  一直到老徐後來也結婚生了孩子, www.uukanshu.net 轉眼都要進城,在進城的路上偶爾還能看到路旁的山裡面有一棟還沒裝修的紅磚樓房。

  關於這個汽修工經歷,帶給老徐最大的感觸並不是八九十年代戰鬥力爆棚的大車司機們,也不是那些膽子大的可以入室搶劫的強盜,反倒是一種不屬於他知識水平的哲學思考。

  福禍無常,隨遇而安。

  這個道理,老徐在當時就感觸很深了。相較於後來農村酒席上那些從沿海回來,身家動輒幾百上千萬的大老板,反倒是那個英年早逝的汽修工帶給老徐的震撼最大。

  或許是因為那個汽修工的年齡和家境以及各方面的狀況都和老徐最相似,所以他才會有那麽深刻的感觸。

  老徐曾經也想過,如果當年他沒有學廚,而是機緣巧合之後去當了汽修工的學徒,後來會不會也和他一樣娶了老婆,蓋了新房子卻突然就沒了。

  或許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他並沒有出什麽事,依靠著學汽修的手藝在九幾年的時候賺了幾十萬,再進城買房開店,搖身一變到了五六十歲的年紀成為一個擁有七八家汽修門店的大老板。

  如果是這樣,老徐應該是身家近千萬,吃喝不愁,兒女也不憂的人生贏家了,至少女兒應該不會和女婿因為幾千塊錢的學費就大吵一架,兒子也不會因為工作不順,每天都悶著不做聲。

  不過誰又說得準,當年老徐如果學了汽修,他到底是會死在九十年代的那個下午,還是意氣風發的活在二十年後的繁華渝州。

  這些事,或許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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