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不辭而別的班冠男,已經衝刺般的趕到了孔主任家,一想起那三元錢,他就有著無法按捏的衝動。
他要知道照片到底怎麽樣了,曝光了更好呀,他要好好聽聽孔老夫子的解釋,他更要問問照相的錢呢?不!要算算!
班冠男已經不再懷疑自己的懷疑:是有“人”想把照相的錢給“黑”了,七個班級,五百多名學生的照相費用,堪稱“巨款”,能買多少煎餅,至於說誰,現在還要問嗎?
當他跨進“孔府”登堂入室的時候,孔主任正為自己背上一塊撓不到的癢在客廳裡轉圈,兩個人“嗯嗯啊啊”的打過招呼。
孔主任終於從門後的牆角的黑暗裡抽出一根筷子,舒舒服服的解決了問題。
這才把注意力轉移到班冠男的身上,笑眯眯問:“你叫什麽名字?”“班冠男!”孔老師說著順手從當門靠後牆的一張三抽屜寫字台上,拿起一張花名冊遞過來:“畢業照曝光了,在你的名字後面簽個字,我把照相的費用返給你!”
班冠男一下子啞住了,在委屈的肚子裡翻滾過的千言萬語一句都沒有了,不是沒有了,而是一下子不知道該從那句說起,當前的序幕和他想象過的各種開始統統對不上。
機會還是找到了。“真不巧,少了你二分錢!哈、哈!”“哈___!”孔主任的哈就像喝嗆水似的噎住了。
班冠男接錢的手就像荷葉一樣張開著,托著短了二分錢的返款紋絲不動的站自己的面前。
孔主任臉上肉裡皮外的笑容一絲不剩,他這才想起這個學生進家後,好像連個老師都沒喊!?沒喊,確定沒喊!
鄉裡的!沒辦法!鄉裡的就是鄉裡的!
不就是二分錢嗎,我給你,孔主任側身伸手翻了翻寫字台上的成雜物的小小的鐵皮盒,翻找的聲音越來越響,最後索性把鐵皮盒反扣在桌面上,鐵盒裡的零零碎碎“嘩啦!”淌開了,沒有!
他“啪”丟開鐵片盒,伴隨赤耳的摩擦聲,抽屜“嘩啦”拉開了……。
接著他就開始了大規模的抄家般的翻找,從屋裡到屋外從黑暗的床頭到散發淡淡霉味衣櫃;從夏天的褲衩到冬天的棉襖、棉褲所有的口袋,箱底、抽洞、孔主任翻啊、掏啊、摸啊,無論如何也找不出二分錢的鋼鏰。
班冠男“硬”在客廳裡,“硬成了”孔主任身外唯一的存在;而孔主任心裡像是翻攪著一團悶火冒煙的亂麻“二分錢啊,二分錢。”,反反覆複,複複反反,身外的硬,心裡的火、頭皮上炸開星星點點的麻。平日裡媳婦從粥攤收來的硬幣,多的就像跳蚤不巧的就會從某個地方蹦出來,都弄哪去了?二分的硬幣“噗”的成了孔主任腦子的瘤。那張被班冠男拒收的角幣。在他的手已經被他當成了班冠男不自覺的揉綿了浸透了汗水。
孔主任眼裡充滿了善意,皮笑肉也笑的說:”班冠男啊!前幾天有幾個女生正誇你呢。”這句令多少男生美滋滋的話,曾經屢試不爽啊!今天居然不管用了。
班冠男!班冠男?班……!這不是那個在課堂上搗亂的家夥嗎?
猛地想起了課堂上的一件往事。
那是一節數學課,已經上了大半截。
教室裡靜悄悄的。
自己臨時接替生病的於老師,代一段時間的數學課。自己正津津有味的強調著新的複習要點,拿著教鞭指點著黑板“這道題比那道題貴,那道題便宜。”(孔主任講課,
舉例離不開“粥”,又習慣性的把分值高低說成“貴賤”,常把這道題比那道題分高,說成這道題比那道題貴,那一道比這一道便宜。) “報告”,班冠男突然出現在教室的門外,各種目光離開各自的事情,被“報告”齊刷刷地吸引過去,班冠男的目光被孔主任頂了一下,沒等孔主任說話,在眾目睽睽之下,若無其事地徑直向教室後面自己的座位走去。
教室裡從一種安靜陷入了另一種安靜。
孔主任也是農村出來的,原本還是十分喜愛,這個品學兼優,帶有泥土氣息的學生,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道什麽原因,慢慢地對他十分的反感了。
班冠男今天的做法讓他尤其不滿,同學們一會看看直接走向座位的班冠男,一會看看不得不中止講課的孔主任,氣氛變得十分緊張。“你怎麽才來!?”“我的手表不走了。”班冠男抬起他那又乾又硬關節如竹的手,皺皺濃眉,裝腔作勢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詭辯的語氣帶著心虛,透露著難以掩飾的假。
孔主任感到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不尊重。他怎麽也沒想到眼前這個十足的賴潦。是一個淳樸、勤學、上進的農村孩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變成的!他雖然心裡明白,眼前的這些學生已經大了,已經不能拿他們像小孩子一樣看待了,他強力的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但還是用十分不滿的口氣說“你的表不走了,地球還轉吧?!”“嗯?嗯!”班冠男已經來到了自己的坐位上,坐下來。孔主任也不再搭理他。繼續他的義務教育。班冠男的言行,讓班裡的同學們十分的陌生,大家都不知道,這個家夥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
其實眼前的孔主任和大家都忘了,因為一張報紙,罰過班冠男“三元錢”,正是那“三元錢”給了班冠男無法治愈的傷害。
人總是原諒自己容易,原諒別人那就難了。
現在差自己二分錢,怎麽能行,班冠男托著手裡的鈔票和分幣,一言不發的站在那兒,不說要也不說不要,緊閉著嘴不說走,也不說不走。用余光偷偷的覺察著汗流浹背的孔主任,心理多了點說不出的快感。
孔主任看了又看垂搭著眼皮的班冠男明白了,狠狠的想“不就二分錢!給你,趕緊滾蛋。”
孔主任恨不的一腳把他踹出門去,他自上而下從別著鋼筆的上衣口袋一直摸到褲兜,沒有!他又松開腰帶摸摸套在裡面的西式短褲的褲兜——“沒有”,他又把裡屋外屋的翻遍了所有的抽屜和所有可能有錢的地方。
班冠男依然兵馬俑似的站在那裡,而且站在客廳的正中間。
孔主任火了,乾脆掏出一張大鈔遞過去,班冠男沒有接受也沒有推遲,依然垂搭著眼皮站那裡,孔主任搜遍了所以的衣袋,連同老婆的內褲都抖了三抖始終沒有找出二分錢的硬幣。……。
正在這時,門裡斜梯形的太陽地裡,投進來一個人影,邱波臉上帶著慣有的笑探進了豆芽頭。
就在班冠男跨進被同學們戲稱為“孔府大門”的那一刻,校門前從牛皮硬座的大泰山的三角的前平梁上一掏腿下來一名女生。
自行車貨架上結結實實的捆綁著一扎透明的玻璃瓶白酒。
雖然校院裡空蕩蕩的,裡裡外外空無一人,她還是恪守著門內單杆的木牌上“出入下車”白底黑字的警示。
她推著自行車從側門進來,加快了腳步,徑直的向孔主任家走去。
她有點心慌,此時送東西的她,卻有著初次偷東西才會有的心慌,慌也沒辦法,自己落榜了,她必須硬著頭皮再爭取一次複讀的機會。
王喬偉剛繞過紅磚紅瓦的教室宿舍山牆,一輛熟悉的自行車把王喬偉嚇了一跳。
怎麽班冠男也在!王喬偉更加不知所措,慌亂地調轉車頭,沒想到自行車的前輪一折,死在了原地,一滑,差點栽倒,我的白酒!我的前程!
王喬偉拚了命的控制住不讓自行車倒下去,死死的握住車把,慢慢的把自行車端正,接下來一邊努力的控制住砰砰的心跳,一邊推著自行車向西躲在了夥房右側煤山的後面,一邊心跳、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慶幸、一邊等待,等待班冠男早點離開。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剛畢業,王喬偉就被嫂子拉去相親。
沒想到是班冠男。
班冠男的外公小黑胡倒是看上了王喬偉模樣,人家小姑娘生的精巧俊俏、發烏面淨、腳上還穿著一雙已經很少見的家做布鞋,過日子肯定沒的說。可就她那身斷中看終歸是中看,倒是不如水桶腰大屁股的來孩子順當。
精於算計的小黑胡毫不猶豫的推說:自己的家境不好,冠男又是個沒爹媽的孩子,喬偉這身法進了門恐怕拉不了地排車。
從此班冠男和王喬偉兩個人變的從見面臉紅到生疏,漸漸的之間好像隔了一堵牆。
嫂子再也無法忍受她這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繼續在家裡當漏鬥。
為了自己這個在嫂子眼裡早就無法忍受的累贅,父母和哥哥為了自己把初中上下來,不知道忍受了多少無法忍受的。
班冠男這邊剛推妥帖,嫂子和幾個保媒的好事者又圍上來了。煩死了。
雖說自己比起身邊的那些娃娃親強多了。王喬偉還是無法接受媒婆的安排。
小縣城的初中生活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年,足以令她再也無法接受,馬上就要背著孩子轉鍋台的農村婚姻生活。想想都可怕。
“被同學們戲稱為“孔府”的單磚獨扇大門裡裡外外站滿了同學們。
大家有說不完的話,回憶三年的初中生活。帶著個人的情愫,盲人摸象般的評定剛剛接觸的社會。雖然是盲人摸象般的接觸,必定摸到了大象,和關在學校裡想到的還是不一樣,正是這種不一樣,又讓大家找到了組織。
邱波站出來:“我建議我們大家補拍一張畢業照吧?”話一出口吹燃燒大家心裡燃點上的火,馬上約定了具體的時間和地點。
邱波拿起一個粉筆頭,在教工宿舍山牆的黑板報的右下角落裡,寫下:“告八七級三一班全體同學,於本月月底最後一天。到酒廠大門西側的照相館聚首,補拍畢業照。
請接到通知的同學在此簽名。並想法通知其他沒有得到消息的同學來此簽名。
1、邱波,邱波首先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帶上了序號,隨手又把粉筆頭交給了身邊的班冠男……。
隔天下午,邱波,班冠男,趙來光檢查工作般的,又來到了黑板前,黑板上的一段文字讓他們驚愕不已。
訃告:吳青學因從事高薪的高空作業,不慎墜亡,客死海南,歸葬故(善)國。
是真的嗎?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前又出現了那個面容清瘦。少言寡語能在單杠上做風車翻的高個子男生。
夕陽下的操場空蕩蕩的。微風裡的單杠孤零零的。那個做風車翻的少年沒了。
畢業後,當我們每一次見面,都會發現彼此在一絲一絲的變大、變成熟、變老,但那個風車少年吳青學依然年輕,依然風華正茂的定格在我們的記憶裡。
補拍畢業照的想法最終未能實現。
初中畢業後,同學們大都再也沒有進過校門,沒有進過班集體,唯一的畢業儀式、拍畢業照,居然成了一場鬧劇!大家為這一刻,經歷了三年,為拍畢業照所做的一切,只能留在越努力回憶越模糊的記憶裡。
許多年來,幾十個同學一起努力,由於缺少畢業照的參照始終未能準確的捋清楚,都有哪些同學,這是初中畢業就走向社會的我們的遺憾,這種感覺隨著年齡,被不斷放大。成了我們人生的遺憾,然而遺憾在時間裡一點一點脫退成朱古力般的美麗。
畢業照的風波永不會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