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尼走後,明冬有些犯難地看著房間裡的兩張床和一張桌子兩把木椅。
與異性共處一室讓他有些不安。
難道是為了省錢?不像,進城的時候她隨手就丟給自己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錢袋,按先前加裡給出的價格,這種房間一銀幣能住兩個晚上,這麽一看她出手闊綽得簡直像個富婆。
難道說……第二種想法剛冒出來就被明冬掐滅了。人有自信是好事,但不能自戀,何況真從心底裡來說,明冬還是有點害怕的,萬一像她這樣的暗殺者身上再背上什麽“血之詛咒”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旦暴起傷人,第一個倒霉的就是自己。
“為什麽要這麽做?”露德米拉的聲音打斷了明冬的胡思亂想,“他是個馬童,他能領到薪水,你沒必要這麽做。”
“又或者說你這是在同情他?憐憫他?”
“這算什麽同情憐憫……只不過看他還是個小孩,一銀幣也不是什麽大錢吧?”突然的問題讓明冬有些發蒙,露德米拉側著身子,他看不到她的神情。
“一銀幣是他們不吃不喝整整一個月的薪水。”露德米拉冷冷地說。
“……”明冬沉默了。
“你現在對他一無所知,僅僅因為他是個小孩……他身上有什麽秘密嗎?他對你而言有什麽價值嗎?!”露德米拉的聲音變得冷厲,透著凜冽的寒意,“簡直是莫名其妙的善意!”
明冬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家夥怎麽了?。
“對孩子來說,平白無故的金錢,不亞於一劑毒藥,”不等明冬說話,露德米拉自顧自說著,她的語氣慢慢緩和下來,在燭光的照射下,她的上半張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裡,“還用的是我的錢。”
“嗯?”明冬一呆,原本他還憋了一肚子氣想好好跟她掰扯掰扯,忽然之間,那些想法煙消雲散了。
露德米拉徑直走到桌邊坐下。
明冬突然感覺自己的臉有點發燙,他走上前,低聲說:“你那枚銀幣我會還你的。”活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
“不用還了。”半晌,露德米拉說,她坐在窗戶的陰影裡,聲音低得像是要融進黑暗裡。
她望向窗外,現在已是深夜,看著愈發明亮的月光,她的眼神變得迷蒙:“我來這裡,是為了精靈帝國最年幼的皇女。”
“嗯?”明冬凜然,他明白正事來了,同時心頭升起數個問號,訪問?遊玩?聯姻?還是說有別的可能?
同時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單憑露德米拉進城前的表現就可以否決前三種可能,難道說……
“你聽說過拍賣會麽?”露德米拉說。
“公開競價,出價高的人勝,錢與物現場交易的手段?”明冬不明白怎麽突然跳到這個話題上,難道皇女是來參加拍賣會的?
“不全對,”露德米拉微微點頭,“不僅有公開的,還有隱蔽的,交易的不僅是物品,還有‘資格’,以及,活生生的人。”
明冬眼瞳微微一縮,他明白了。
皇女的確是來參加拍賣會的,只不過她是被拍賣的“貨物”。
拍賣她的用意,明冬不用想都知道,嬌嬌柔柔的女孩,還是精靈,能有什麽用?
滿足褻玩的欲望罷了。
只是被抓了這麽久,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就你一個人來?”明冬問。
“……目前只有我。”露德米拉眼中閃過一絲晦暗。她明白女王的難處,
西北方與格蘭尼亞帝國的摩擦不斷升級,戰爭幾乎一觸即發,在“源核”破損失竊的當下,精靈女王在精靈國內的處境、整個精靈國在大陸上的處境都極其不容樂觀。在這種情況下,或許不會有第二個了…… “這種事很常見嗎?”明冬說,“這種販賣精靈人口的事。”
“很多,”露德米拉說,“這種事無論是在精靈國度還是人類國度都是明令禁止的,但還是會有不少人覬覦著其中的利益,以往每年精靈與人類國度接壤的地區都會有精靈莫名失蹤的消息,有男有女。只不過這一次他們把手伸到了腹地。”
說這話時她眉頭緊鎖,顯然也想不明白皇女是如何被綁的。
還、還有男的?明冬一陣惡寒。
不過想想也合理,男寵嘛,也不是沒有聽說過……
“也就是說,沒有援軍,你打算一個人去救她,”明冬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側,手指關節敲打著桌面,“可你怎麽就確定她會成為這裡的拍品?”
“這你無需知道,”露德米拉看著他,“她還活著,她就在這座城市,我們的任務只是救出她。我已經打聽過了,拍賣會還有兩天,我們的時間足夠。”
她用了“我們”這個詞,像是默認明冬已經加入了這件事。
“聽起來像是要玩命的事,”明冬敲擊桌面的手停了下來,“答應你可以,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露德米拉看著他。她的眼神有些複雜,她不知道是什麽促使自己作出這樣的決定,與一個人類結為盟友?這是自己從未想過的。
“事情結束後,帶我去精靈王國。”明冬盯著露德米拉,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他隱隱覺得,關於自己身上的一些謎團,精靈國會有一些答案。
露德米拉愣住了,她沒想到明冬的條件這麽容易,從一開始她就是這麽打算的。
“好。”露德米拉說。
“那麽成交。”明冬伸出手,忽然,一陣風吹進屋子,桌上的蠟燭熄滅了,屋子裡頓時暗了下來。
“成交。”半晌,露德米拉說,她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明冬的手指。
……
此時,城主府會客大廳。
壁爐裡的火焰跳動著, 木柴被燒得滋滋作響。站在窗邊的男人耳朵微微一動,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聲音。
噠、噠、噠、噠……是鞋跟打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聲音越來越近。
“父親,我回來了。”不多時,男人背後響起一個輕輕的女聲。聽見這個聲音,男人轉過身,“汀希,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們父女之間不用在意太多禮節。”男人似是有些責怪的意思,但臉上的笑意出賣了他內心的喜悅,他上前兩步,彎腰扶起了單膝跪在地上的女兒。
“哎呀,都是要嫁出去的人了,總該學著點規矩了,”先前的做派一下子垮掉,汀希站到男人背後,捏弄著男人的雙肩,“雖說我們不太在乎禮節什麽的,但對方是貴族,想來會很看重這些東西吧。”
“你想好了?”男人眉頭微微一挑,分明出去之前還一百個不情願,出去散散心就改變主意了?
“那當然,我是父親的乖女兒嘛~”
“好,好,好啊!”男人那見到女兒回家都沒完全松弛的眉頭徹底放松下來,心中又一塊巨石落地,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均勻適中的力道,他不禁暢快地笑出了聲。
“父親,婚禮安排在什麽時候?”
“兩天后,”男人說,“那會是德瓦尼亞有史以來最為盛大的婚禮,你們的結合將得到全城人民的祝福。”
想到另一件事,他笑意更濃了,渾身輕松,好似所有的疲勞煩惱在一瞬間消失無蹤了。
“好的,父親。”汀希臉上笑意依舊,她轉頭看向窗外,眼底閃過一縷不易覺察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