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魚爬下來的時候,我正在伸手去夠衛見山的手,我的身下是一片血跡,被拖出痕跡來,鍾魚過來按住我去查看衛見山,衛見山偏過頭看了看鍾魚,說他沒事。
鍾魚顫抖著手來摸我,我看見鍾魚的眼淚都快溢出來了,他強忍著,聲音嗚咽跟我說:“你們都不會有事的。”
我輕輕嗯了一聲,上面打了很多照明彈下來,白光很亮,但是我看不清衛見山的臉,似乎他的臉上全是血,鍾魚擋住我的視線,我視線漸漸模糊就開始哭,哭我身上的傷痛,也哭衛見山。
衛觀海他們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下來,鍾魚不停地拿紗布在擦我和衛見山身上的血,我感覺我身上的血都要被吸出去完了,昏昏沉沉的時候感覺有人把我放在了擔架上,我睜開眼睛看的時候就看見洞口離我越來越近,上面新鮮清冷的空氣一進入我的肺,我就覺得舒服了不少。
被抬到折疊床上的時候我還有點意識,我背上的傷口太多了,鍾魚蹲在我的床邊看著我的背,說:“小封封,你知道容嬤嬤嗎?我感覺看你的背就感覺你被容嬤嬤扎透了,還把針留在了裡面。”
“什麽意思?”我頭皮一麻,“我背上還有東西?”
鍾魚點點頭,說:“水草。”
我的眼前瞬間閃過我黑壓壓的背,阿水從外面進來,一下頓住,遲疑著走到我身邊,說:“喬封,你長毛了?”
鍾魚笑了笑,跟著阿水進來的是我們的隊醫,他看見我的背以後臉都要皺在一起了,他蹲下伸出手試探了一下,我瞬間感覺我的背上有東西在扭動,打了個寒戰,心裡一陣惡心。
“怎麽弄?”隊醫看了看鍾魚。
“你問他幹嘛?你是醫生啊!”我一陣無語,扭頭看了看鍾魚,“還是說你有什麽高見?”
鍾魚拿出刀在我背上刮了一下,我一下就感覺被刮過的地方火辣辣的痛,好像他在刮我的肉一樣,我扭了一下,鍾魚說:“這東西鑽你身子裡面去了,好像你們痛感共享了。”
我擠出一點眼淚,說:“然後呢?”
鍾魚叫人打了熱水,拿毛巾泡熱了蓋在我背上,雖然感覺很燙,但是總好過痛,只是這種毛孔舒張的舒服感還沒持續過久,鍾魚就直接把毛巾拿起來,拿著刀就在我背上刮過去,我痛得齜牙咧嘴的,鍾魚把刀往地上一甩,地上就是一團黑色的水草。
“有用。”鍾魚說。
接著阿水就在我嘴裡塞了個毛巾,我本來還想說有沒有什麽別的辦法的,熱毛巾就蓋下來了,我伸出手抓住床架子,鍾魚每次刮過的時候我都疼得發抖,折疊床吱呀吱呀的,我冷汗很快就下來了。
處理到一半,我實在是受不了了,鍾魚也是滿頭的汗,把刀一撇,說休息一會兒。
衛見山跟我不在一個帳篷,我半閉著眼睛休息,鍾魚戳了戳我,我勉強抬起頭,看見有兩個人抬了另一張折疊床進來,衛見山跟在後面。
我撐起半個身子,說:“衛見山,你怎麽不躺著?”
衛見山看了看我,過來看著我的背,說:“你怎麽樣?”
我想說我沒事,但是鍾魚接過了話頭,說還要二十分鍾才能處理完,衛見山坐在床上把上衣脫下來,傷口本來結痂和衣服粘在一起了,衛見山直接就把傷口扯開了,鍾魚“嘖”了一聲就站起來了,過去看衛見山的傷口,說:“知道你沒感覺,但是不代表你的身體不會損耗。”
隊醫處理衛見山的傷口,
衛見山一直面無表情,相比起我在這邊鬼哭狼嚎的,衛見山簡直安靜得不成樣子,鍾魚有幾次按不住我,無奈地看著衛見山說:“要不你也叫幾聲,讓喬封心裡平衡一點。” 我心說怎麽我都不會平衡的,畢竟衛見山一點感覺都沒有,叫也不會有我這麽聲情並茂的。
阿水說下面的事情我們不用管,他們會去處理,我感覺餓,鍾魚去給我們煮粥,衛觀海他們跟著阿水走了,衛見山被強製躺下了,不然他就跟著褚遊他們去檢查下面的環境了。
趴了一會兒我就睡著了,是被鍾魚煮的粥香醒的,我勉強坐起來喝了半碗,阿水他們回來的時候說下面已經沒有水草了,似乎是被那些白骨燒起來的磷火全燒沒了,現在下面乾乾淨淨的,連弱郎也沒有,現在就剩個大坑。
我覺得奇怪,但是我的腦子不允許我去思考這些事情,我再趴了一會,阿水就決定叫人送我下山,送回酒店去。
我是很抗拒的,但是我沒辦法反抗,阿水叫人背我下山,伍一和伍四不放心我決定跟我一起下山,衛見山是不願意走的,鍾魚拍了拍我的肩,阿水的一個人加上我們總共四個就準備下山了。
在我的記憶裡我無論跟著GPS還是在迷霧裡都沒有走很久,但是這一次下山到酒店的路上我們卻花了整整三天,並且這三天我們基本上無休。
看見酒店的時候我松了口氣,進到大門的時候靳池看見我就跑了進去,伍一背著我進去的時候就看見靳池抱著醫藥箱跑了過來,一臉擔憂地看著我,問我怎麽了。
我縮了縮脖子把繃帶藏起來,說我崴了腳,靳池是認識伍一他們的,所以也沒有攔我們,我們上了樓,伍一把我放在自己房間床上,叮囑了我幾句,還是不放心地看著我。
“我沒事。”我說。其實說起來,我很擔心伍一和伍四,衛見山之前說過伍一的人都被追殺得差不多了,這幾天伍一和伍四也很少和我們待在一起,兩個人都很沉默,我知道那些人對伍一他們來說猶如家人,論誰少了這麽多家人朋友都會心情失落吧。
伍一點著頭一臉疲憊地出去了,伍四給我放了止痛藥,衝我笑笑,說:“這一次好像也沒有保護好你。”
我擺擺手,伍四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說:“我們就在隔壁。”伍四轉身準備關門的時候頓了一下,說:“喬封需要休息。”
我看見靳池站在門外往裡看,我想了想,決定閉上眼睛假睡,我現在確實沒什麽心情去面對靳池,況且我也並不知道她會問些什麽,我又該說些什麽。
門被關上,我松了口氣,酒店的床被都很軟,我很快就陷入了沉睡,我睡得很沉,直到半夜的驚雷把我吵醒,我看了時間才發現我已經睡了很久了。
我弓著身子起來,我身上纏滿了繃帶,看起來倒是很像木乃伊,我摳出一粒止痛藥吃了,床頭放著一個衛星電話,我記得衛見山的那個衛星電話的號碼,看著外面的暴雨,我給衛見山打了個電話。
衛見山接的很快,頭一句就是問我:“醒了?”
我應了一聲,說:“下雨了。”
衛見山頓了頓,我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他下床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這裡沒下雨,只是能聽到雷聲。”
我又應了一聲,衛見山問我傷口怎麽樣,我說不疼了,雖然我覺得背上又癢又疼。
衛見山應了一聲,我們兩都沉默了,衛見山笑了笑,說:“喬封,怎麽現在你跟我也無話可說了?”
我哽住,其實這一年多來,我有很多事情想和衛見山說,只是那些事情婉轉到嘴邊似乎就不那麽重要了,要是換做以前,這些我覺得無聊的事情我也會說給衛見山聽,但是現在我卻總覺得這些事情對衛見山來說無關緊要,是他隨時能過濾掉的消息,所以也就不想說了。
“本來也沒什麽可以說的啊。”我說,看著窗外,雨水打在窗戶上劈劈啪啪的。
衛見山輕笑一聲,說:“我們這邊在進行清理,我現在不著急,你要是有什麽想說的,都可以說。”
我“哦”了一聲,想了想把小破屋的事情跟他說了,衛見山偶爾應一聲,雨聲越來越大,我坐回床上,跟衛見山講我出版社的工作,末了,衛見山突然說:“喬封,我感覺你這一年多挺孤單的。”
我頓住,這一年多我的身邊沒有一個人,除了出版社的同事和小賣部的老板娘,我基本上沒有接觸過太多的人,衛觀海他們只是偶爾聯系,他們各自都有自己的事情去做,我按著我自己的生活軌跡一點一點往前走,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和他們分叉了。
“你有去看過我的墓嗎?”衛見山問我。
我又沉默了,其實前一年清明的時候是有這個打算的,但是那個時候聯系不上衛觀海和伍一他們,我一個人是進不去滇寨的,所以就沒有去,我莫名有點心虛,但是那明明就是個假的。
衛見山笑了笑,說:“也許今年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
我終於笑了,說:“哪有人去看自己的墓的?”
“所以該拆掉了。”衛見山說。
我重重地點點頭,外面一聲炸雷,突然我聽到房間的牆壁傳來一聲撞擊聲,我一下就警覺起來,站起來說:“等一下。”
“怎麽了?”衛見山問我,“你還舍不得拆掉?”
“有聲音。”我說,心想怎麽衛見山現在喜歡開玩笑了。
衛見山頓了頓,說:“你別去,去叫伍一他們。”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給伍一打電話,電話一直到響斷都沒有人接聽,我心一沉,跟衛見山說沒有人接。
“我馬上下來。”衛見山說,“你別動,我和鍾魚馬上下來。”
衛見山掛掉了電話,但是我知道,從上面下來還要三天,這三天我不可能在這裡一動不動。我又給伍四打了電話,也沒有人接,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手摸上門把手的都在顫抖。
我打開門,走廊上沒有人,外面的燈光很昏暗,除了走廊牆壁上的壁燈還亮著,下面的客廳是一團黑暗。
我走到隔壁房間敲了敲門,沒人開門,我小聲叫了一聲伍一,還是沒有人開門,我一頓,低頭就看見門縫裡往外流出了一灘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