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啞巴來敲門,我坐在床上打哈欠看著衛見山去開門,啞巴進來之後就對著我們張開懷抱過來了,我忙不迭下床去擁抱他,他抱得很用力,讓我感受到一種厚實的關心感,一下子鼻子有點酸。
昨天晚上我們就商量過了,我之前全身燒傷的時候啞巴並不知道,所以我們決定把這個事情一直瞞下去,早在啞巴來之前我就把外套裹上了,不過這裡的溫度這麽穿也適宜,倒是啞巴他們幾個沒準備的,看起來有點冷。
讓啞巴他們坐下以後,鍾魚就故作深沉地點了支煙,掃視著啞巴他們幾個,說:“你們知道這次來是幹什麽的嗎?你們知不知道你們隨時會死?”
其實這些話一開始說開了最好,我們也不願意等進去以後出現四分五裂的現象,現在我們的處境就有點像之前在滇南雨林的時候,路上隊伍四分五裂被拉扯確實不好,雖然最後我收獲了鍾魚和老巴兩個朋友,但是一路上那種心機暗算也實在是累人,這次我們要上雪山,在雪山裡面穿梭,決不能再出現那樣的情況。
啞巴先點了頭,他後面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也猶豫著點了頭,我覺得大概率是因為啞巴的原因,所以我說:“你們每個人的命都是捏在自己手裡的,先別急著答應,聽我們說完以後你們再決定要不要一起去。”
肖四斜著眼睛看了我一眼,看起來有點驚訝,說:“我還以為你會說什麽,錢管夠,你們必須給我賣命之類的話。”
我一下有點心虛。錢?沒人說這一趟還要出這部分錢啊。我略微皺了皺眉,看向鍾魚,鍾魚衝我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之後他來說,我知道這種不太要臉的事情他比我能說得出口,所以我也很坦然地把這個說話的機會讓給他了。
“我們這一趟沒有錢。”鍾魚說。
剛說完,我就發現啞巴身後那幾個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就有一個人伸出手去拉啞巴的胳膊,看起來是想叫啞巴一起商量一下。
但是啞巴頭一轉過去就擺手,他們幾個用手語交流著,我看了看鍾魚,鍾魚皺著眉看著,我再看了看衛見山,衛見山衝我輕輕搖頭。他們兩都看不懂?我有點驚訝,看起來啞巴他們內部之間的手語有點特殊。
反正也看不懂,我們三個也不著急要答案,就自顧自去收拾東西,把不必要的東西留下。我蹲在背包面前把裡面的東西翻出來,有的東西是鍾魚置辦的,我居然叫不出來名字,也不知道用途,就順手拿起幾個鋼管在那裡研究。這鋼管應該是從什麽東西上面拆下來的,我看不太懂,拿著兩個鋼管敲著玩,忽然就聽見衛見山輕聲咳嗽了一聲。
我回過神站起來,有點尷尬地踢了踢背包,把三個背包踢到一起,回頭看著啞巴他們,說:“怎麽樣,商量好了嗎?”
“沒有錢的話,我們不乾。”一個皮膚黝黑的人說,“我老黑幹了這麽多次這種活計,還是第一次聽說不給錢就讓人白賣命的。”
我微微皺了皺眉,說:“我沒說你們必須留下,這不是讓你們商量了嗎?”
“我是說你們叫啞巴過來。”老黑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倒是想問,你們真的把啞巴當成你們兄弟了嗎?”
這件事我自知理虧,沒什麽好說的,鍾魚站起來晃晃悠悠走到我面前轉身看著我,低聲罵我:“讓你說話了嗎?你跟這些老油條扯什麽扯?”
本來被說了我心裡就不舒服,鍾魚還來說我,
我一下就有點生氣了,衛見山在後面扯了扯我的衣服,我沒動,他直接手上一用力給我扯了個趔趄,我差點被絆倒坐在背包上。我扭頭看著衛見山,衛見山指指背包,說:“還沒整理完。” “我他媽又不是打雜的。”我壓低聲音說。雖然我現在很不高興,但是我知道不能讓對面看出來我們三個在這個事情上出現了矛盾,否則我們就更沒有一點遊說的機會了。
但是衛見山的表情很堅決,我只能蹲下背對老黑他們整理背包,鍾魚轉身回去說:“這件事這麽處理是我們欠考慮,但是我們也是迫不得已的,身邊實在是沒有人可以用。”
我收拾著衣服,衛見山遞給我一袋壓縮餅乾,讓我和衣服裝在一個包裡。我們買東西的時候都比較雜,哪裡能買到什麽就先全部裝到一個背包裡,所以就會出現一個背包裡又有壓縮餅乾又有登山鎬的情況,走之前整理一下背包分一下類還是有必要的。
我基本上是從衛見山手裡把壓縮餅乾搶過來塞進背包裡,不得不承認,現在我還是覺得有點不高興。
衛見山往我這邊擠了擠,說:“別不高興了,你剛剛差點被他拿了話頭,再順著他那麽說下去,他能直接把啞巴帶回去。”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鍾魚往後退了一點,把他的小腿貼在我背上,他嘴上還在和老黑扯皮,但是應該也是聽到了衛見山的話,在表示讚同。
我頓時感覺心裡的不舒服感消失了,反過來想想,也覺得自己剛剛處於下風了,一開始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事情對不起啞巴,只要老黑咬著這件事不放,我估計我們今天都出發不了。這麽一想我就不由得苦笑,要是有的時候我有鍾魚那麽不要臉的話——這絕不是在罵他——很多事情都好處理得多,就是讓別人覺得我不好惹又不要臉,別人也會忌憚我幾分。
“總之決定權在你們自己手上,但是你們也不能幫別人決定,是吧?”鍾魚有點不耐煩這種扯皮了,擺擺手說了這一句之後就不說話了,轉身蹲下跟我們一起整理背包。
其實我和衛見山都整理得差不多了,鍾魚蹲下來之後就給我們使眼色,做著口型說真不好忽悠。
我歎了口氣,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我們三個能不能把這地上五個背包弄上雪山去了。正發愁,就聽見老黑咳嗽了一聲,我們三個也很給面子地轉身看著他。
“我們想好了,我和啞巴跟你們去,其他人不去。我們不要錢。”老黑一臉鄭重地看著我們。
鍾魚看了看我們,在征求我們的意見。我個人覺得五個人是夠了,正好背包每人一個就能上去,我也不想烏泱泱一大片人跑到雪山上去,且不說那麽多人一起行動會不會引起注意,光是想到人多了我們準備的吃的也不夠這個事情我就覺得不太好安排。
所以我點了點頭,衛見山也點了點頭,肖四一撇嘴說:“啊?那我們來幹什麽?我昨天不是白挨打了嗎?”
老黑瞪了他一眼,說:“別說屁話。”
肖四很不滿意的樣子,賭氣摔門出去了,老黑衝剩下的三個小年輕示意了一下,那三個人也出去了。老黑扭頭看著我們,說:“現在沒有外人了,說說吧,到底是什麽事情?”
啞巴衝我們比劃著,看得出來鍾魚他們這次能看懂了,鍾魚看了看衛見山,兩個人相互補充著把事情大概說了一遍,聽著我就覺得有點好笑,雖然是兩個人補充著說,但是主要還是鍾魚在說,他編瞎話把之前的事情一筆帶過,然後開始說起了後面的安排。
既然說到了後面的安排,我就不能保持安靜了,老黑聽完鍾魚說的故事以後,扭頭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我大概能猜到他想問什麽,先發製人了:“那個水草我們現在也不知道有什麽對付的方法,所以盡量別去招惹。”
衛見山把地圖拿出來,之前就說過,喬三他們是順著橫斷山脈進去的,我們為了節約時間,決定從日喀則進去,前半段能借助交通工具當然比在山裡靠腳力穿行快得多。地圖上能很清楚地看見,從日喀則進喜馬拉雅山脈,能和老頭子他們的路線接上。
其實說到這裡大家就沉默了。我們中沒有人去過日喀則,不知道從日喀則進喜馬拉雅山脈的路好不好走,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走。
老黑看見我們沉默了,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們說:“沒了?”
鍾魚點燃一根煙說:“所以說,你們要考慮好,有可能連路線都還沒接上,我們中就有人會死。”
老黑拿出一個煙卷來,我看不出來是什麽品種的煙草,可能是自己種的,看起來黑黢黢的,他從包裡拿出來的時候還掉渣。他拿火柴點燃,抽了兩口,我馬上就聞到一股刺鼻的煙草味, 一下有點想打噴嚏,感覺煙草曬得不是很乾,看老黑抽的時候火星子很弱,不是很好抽的樣子。
老黑注意到我在看他,舉起煙衝我示意一下說:“自己做的,來之前我就覺得活著回去的可能性不大了,還沒曬乾就卷了幾個。我包裡還有一根,等臨死之前再抽。”
我看了看啞巴,啞巴的臉上也是一種堅毅的表情,相比起來我覺得我這樣猶猶豫豫的太不應該了。我揉了揉臉,收回心思,計劃了一下,我們還是決定去當地的二手車市場買二手車自己開進去,路上我們幾個輪流開車休息的話不會在路上耽誤太多時間,最多兩天就能到了,而且路上如果出了什麽事的話隨機應變也比較方便。
鍾魚和啞巴去找車了,我們三個把東西弄下樓去,在路邊等,大概半個小時以後,就看見鍾魚開著一輛皮卡過來了,只是看起來有種莫名地破敗感。
“這車行嗎?你別只顧看能不能裝啊,這車能上高原?”我皺眉看著,鍾魚從車上下來拍拍我的肩,去把背包往車上裝,說:“能,這車只是外表破,性能好著呢。”
衛見山歎了口氣,說:“我們這樣只能走國道和省道。”
鍾魚倒是看起來很喜歡這車,上了駕駛位以後就把手伸出來拍著車身催我們趕緊上車,說:“反正計劃也是兩天,大不了再多加一點時間,抓緊上車,咱們去執行我們的尋找小封封爺爺計劃。”
我忍不住笑了,老黑、啞巴和衛見山坐在後排,我坐在副駕駛,鍾魚興奮地喲呵了一聲,一踩油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