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醒的時候想睜開眼睛,想起來眼睛上還蒙著紗布。我伸出手摸了摸,眼皮上已經沒有那種冰冰涼涼的感覺了,相反,我感覺眼睛被什麽東西糊住了,很難受。我坐起來,在我的記憶裡我的病床邊上就是一扇窗戶。
我臉對著窗戶感受了一下,有點風,病房裡也很安靜,溫度有點低,眼前是一片黑色,也不是燈光或者是陽光照射的那種猩紅。我估摸著時間已經晚上了,忽然有點後背發涼。
我睡覺的時候一點防備也沒有,我這個人有個習慣,要是我的心裡想著什麽事,我睡覺的時候一定睡不好,會提前醒過來,但是這一次我居然睡得這麽好?我扯下繃帶,伸出手試探著摸了摸眼睛,兩隻眼睛都好像被眼屎糊住了一樣,我摸到一些硬硬的東西。
我扣了一下,能扣下來,乾脆拿手揉了揉眼睛,睜開的時候倒是沒什麽不舒服的感覺,再看手上扣下來的東西,是乳白色的,估計是何羅魚給我敷的藥膏,已經乾透了。
我看了看病房裡,這裡的衛生所都是大病房,病床靠兩邊牆排列著,一個病房大概十張床,每張病床邊上都有一個半人高的櫃子,放點家屬來探望的時候買的東西,櫃子裡還能放牙刷什麽的,方便病人長期居住。門口放著一個長條的桌子,上面擺著一些熱水壺和一個座機,外面就是晚上護士值班的地方,就隔了一扇窗戶。
我拿著杯子去熱水壺那裡倒水,洗了洗眼睛,用袖子擦了。忽然我就發現有點不對勁,窗戶外面護士值班的那張桌子沒有人,桌子上攤開著一個文件夾,裡面是這個病房的病人信息。
我快步從門出去,繞道桌子後面看了看,裡面的紙張顯然被人翻動過,我記得我們來的時候登記都是排在後面的,現在我的那張資料被放在了最上面。
我看了看四周,沒有看見護士,我一下有點緊張起來,何羅魚說有事就叫他,但是我現在叫他,好像有點太暴露自己了。不對,我剛剛睡了那麽久,如果這個人想對我下手,我應該就醒不過來了。
看著桌子上貼的值班護士的名字,我心裡忽然泛起一種不好的預感。護士不在這裡,如果要對付我的人已經到了,並且打暈了護士,看見了我的資料,他應該直接進來殺我。可是他沒有,而且現在護士不見了,難道他把護士帶走了?
我冷汗一下就下來了,瞥見桌子上的座機邊上貼著醫生的聯系電話,我找了找就看見了何羅魚的電話。
我給何羅魚打了過去,他接的很快,一接通就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是我的病人出事了嗎?”
“是我。”我壓低聲音說著,不時看著四周。
“出事了?”何羅魚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焦急,“你為什麽會用內部線路打給我?”
我簡單和他說了幾句,何羅魚就掛掉了電話,我聽著聽筒裡的忙音,有點不知所措。靜了靜心神,我手裡拿著文件夾出去了。至少這個東西還能當武器用一用,用棱角打人的話還是很疼的。
剛出門沒走幾步,我就看見地上有一隻鞋子。我頓了頓,走過去撿起來看了看,估計是37的鞋碼,鞋底是軟的,墊了軟的鞋墊,我知道這種處理方式,是為了晚上護士查房的時候不吵到病人。
地上有很明顯的拖拽痕跡,因為前幾天下過雨,地面是濕的,加上被帶了泥土的鞋底踩過,地上看起來就好像附了一層泥水一樣,現在能看見很明顯的拖拽痕跡。
我拿著文件夾用棱角在地上畫了一個箭頭,順著痕跡過去了。衛生院的院子很大,貼著圍牆的地方都栽了樹和灌木,我順著痕跡過去,還沒靠近,就聽見灌木叢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同時還有一點女人的嗚咽聲。
我這個時候其實有點暴露無遺,就這麽站在院子裡,都沒有什麽遮擋物,可是我站在那裡大概兩三分鍾了,灌木叢裡的人好像沒看見我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
“誰在那裡?”我大聲問了一句。
沙沙聲馬上就停止了,於此同時,我看見一個腦袋從灌木叢裡探了出來。我忍不住抓緊了文件夾,這個時候,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喊著:“救命!”
我腦子轟的一聲,那個腦袋縮回去,一個清脆的巴掌聲以後,一個男人從灌木叢裡鑽了出來。他一邊提著褲子一邊笑著看向我,說:“這麽快就醒了?”
我有點發抖,他回頭看了看灌木叢,說:“我還沒開始呢。”
忽然有人把我往後拉了一把,我回頭就看見了何羅魚,何羅魚問我:“護士呢?”
我指了指灌木叢,何羅魚看著面前的男人,臉色變了變,低聲對我說:“你先回去。”
我搖頭,那個男人從後腰拔出一把刀,搖搖晃晃地朝我們走來,說:“真掃興,要不是有人出價出得太高,我才不來這種山裡。”
何羅魚一動不動,我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腳下想跑,但是何羅魚抓著我的手腕抓得死死的,我動不了。那個男人舉著刀衝我們跑過來的時候,何羅魚忽然從我手裡把文件夾抽走了,當頭就給了那個男人一下,速度快到我隻感覺文件夾脫手以後那個男人就捂著頭在地上打滾了。
文件夾的棱角似乎沾了點什麽,我低頭借著月光看,就看見一塊血淋淋的肉卡在那裡,我頭皮一麻,何羅魚用這東西把那個男人的一塊頭皮剜了下來。
何羅魚走過去撿起刀,地上的男人還痛得打滾,只能大喊大叫,何羅魚伸出手在他的後脖子捏了一下,那個人就暈了過去。
“報警。”何羅魚冷聲說著,“然後你去看看護士怎麽樣了。”
我腿有點發軟,哆哆嗦嗦打了電話報警就去查看那個護士的情況。我打著手機的手電過去,灌木叢裡躺著那個護士,我打著手電略微照了一下,松了口氣,雖然她的衣服很凌亂,但是沒有被脫下來,看起來除了臉上的一個巴掌印沒受到侵犯。
我把她扶起來,背在背上去找何羅魚,就看見何羅魚在往包裡塞著一個小瓶子,我再看地上的人,他嘴角都開始吐白沫了。
“你給他吃了什麽?”我問。
何羅魚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說:“沒什麽,她怎麽樣?”
“她沒事。”我說。
“你先回去吧。”何羅魚站起來看著地上的人,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塊腐肉一樣,“我在這裡等警察過來。”
我點了點頭,背著護士輕手輕腳回了病房,把她放在我的病床上,忽然就發現我的眼睛又開始模糊起來了,剛剛在外面朦朧的月光下不覺得,現在回到開了燈的走廊以後就覺得明顯多了。
我眨了眨眼睛,退出病房,扭頭就看見何羅魚過來了。
“警察把他帶走了?你怎麽說的?”我忍不住地想揉眼睛,只能使勁眨了眨眼睛。何羅魚沒回答我,徑直朝我走來,我以為他是想先去看那個護士的情況,就輕輕倚靠在外面的那張桌子上給他讓路,同時閉上眼睛休息。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卻在我面前停住了。我有點疑惑,睜開眼睛看了看,愣住了。面前的人不是何羅魚,他的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面具,雖然穿了白大褂,可是和何羅魚的體型看起來有點不一樣。
我正準備跑的時候,那個人一下按住我的肩膀,同時一把刀就捅進了我的腹部。肌肉的撕裂感讓我痛得抽搐,他俯身在我耳邊說:“那個沒用的東西,我知道他殺不了你,但是沒想到他這麽廢物。”
我冷汗一下就下來了,他拔出刀,一隻手還按著我,似乎在思考下一刀刺在哪裡。
“又是你啊,我有這麽難殺嗎,每次都要你親自動手。”我趕緊伸出一隻手捂住腹部,隻覺得很快我的血已經把我的手糊滿了。
“這樣才有趣,我不喜歡只看著遊戲進行,我喜歡參與其中。”他笑了笑,聲音一同我之前聽到的那麽魅,他好像是下定了決心,用刀尖順著我的胸口往上,一直到我的眼睛,說:“不如眼睛吧?”
“又不喜歡膝蓋了嗎?”我衝他笑笑。
他一頓,低頭看了看我的膝蓋,說:“今天不喜歡了。”
我感覺手上的力氣有點松了,按不住了,我的眼睛現在看見的東西又模糊又眩暈,已經弄得我沒辦法思考了。我的內心不能接受現在死亡,一想到衛見山他們還在等我,一想到我還有很多問題沒有問何羅魚,一想到老頭子還沒回來,我忽然就有了一股力氣。
我猛地一個頭槌撞在他臉上, 這一下力氣肯定不小,我聽見了他面具破裂的聲音。他被我嚇住了,誰能想到一個剛剛還虛弱得馬上要倒地的人能突然爆發出這麽大的力量呢。
面具裂開以後他馬上就護住了自己的臉,我跌跌撞撞地往走廊外面跑,出門的時候和一個人撞在一起,我嚇得大叫,就想掙脫。
“是我。”何羅魚按住我,看見了我腹部的傷口,問我:“你怎麽了?”
“還有一個同夥。”我說著,腿不停地發軟。
何羅魚扶著我往裡走,走廊裡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除了桌子前地面上的一灘血跡能證明我說的是真的,這個走廊就好像沒有人進來過一樣。
“我先給你處理傷口。你眼睛也出了問題是吧?”何羅魚攙扶著我把我帶到他的辦公室,開始給我處理傷口。
我太虛弱了,我不知道是因為流血過多還是忽然又看見了那個黑面具,我的心底升起一股恐懼感,我現在急切地想去到衛見山他們身邊。
何羅魚給我的眼睛清洗了之後敷上藥,他收拾著東西,說:“眼睛明天就沒問題了,出院以後就能回家了。”
“回家?”我很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字。
何羅魚笑了笑,說:“怎麽,你還真的要去追他們?他們是說了沿路給你留記號,可是你連路在哪裡都不知道啊。”
我一怔,何羅魚繼續收拾著東西,我呆呆地縮在他辦公室的病床上,忽然就有一種又被拋棄了的憤怒感,當然,我覺得這種憤怒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在怪我自己一開始的時候沒發現這麽大一個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