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落日出神,衛見山在邊上看著地圖,忽然就歎了口氣。
“怎麽了?”我有點驚訝衛見山歎氣,就看著他問他。
“地圖被做了手腳,不出意外的話我們今天晚上就會凍死。”衛見山把地圖折疊起來放進包裡。
“你確定不是你今天拿在手裡的時候被風吹爛了麽?”我衝他伸出手,他重新把地圖掏出來拿給我,搖頭。
我看著地圖,看這個東西我是沒什麽天賦的,那上面彎彎曲曲的閉合、平行的線條,我有的時候看著就覺得眼睛疼,什麽迎風坡背風坡,山谷山脊,我根本分不清楚。
“問題在哪?”我琢磨了一分鍾,決定問衛見山。
衛見山指著幾條彎曲但是基本平行的線條,說:“這是我們的位置,應該是個迎風坡,但是地圖上是個背風坡。”
看不懂。
我點頭,忽然頓了頓,看著衛見山,說:“一開始你就知道地圖是錯的?”
衛見山點頭,往後靠,雙手抱在胸前看著落日,金色的光灑在他臉上,他忽然說:“有的時候我覺得落日比日出更磅礴。”
我不想聽衛見山說這些,隻想知道為什麽衛見山要拿著一張錯誤的地圖走出閉關洞。“為什麽?”
“因為落日代表著生命的消逝,是蘊含著巨大的能量的,日出是新生,是脆弱的。”衛見山呼出口氣。
“我不是問這個。”我打斷他,很想伸出手堵住他的嘴。
“我知道,我只是想暗示你,從現在起,你要懷著這種向死的巨大能量,繼續跟著我爬。”衛見山看了看我,“地圖是錯的,但是我們也不能繼續待在閉關洞,那就只能出來闖一闖。”
我抬頭看了看上面,我們所在的位置不過這半山腰,繼續往上爬的話估計我們一整晚都會消耗在這裡。忽然有一種小學生聽課的既視感,衛見山看著我,我其實已經不想再爬了,但是我知道我們兩不能繼續待在這裡,現在哪怕是一陣大風都有可能把我們兩刮下去。
“你覺得我還能繼續爬嗎?”我看著手指問衛見山,創可貼都已經被岩石刮破了,包在裡面的手指受傷流血都結痂了,隱約能看見黑紅的血痂。
“我不知道。”衛見山輕聲說。
我嘗試理解衛見山關於落日的言論,也許我現在確實應該把山頂或者是一個能讓我們晚上休息的地方當成我的目的地,我只要到了就會死,那麽為了我自己能解脫,我是不是也能有那麽大的能力去驅動我的身體呢。
可是終點是死亡麽?
“別多想了,要起風了。”衛見山動了動,側身攀附在岩壁上看了我一眼,說:“喬封,鍾魚他們還在前面等我們。”
我看著他,說:“你早這麽說不就行了?”
衛見山沒說話,我也攀附在岩石上,雖然我和他之間還是有登山繩,但是我心裡已經在暗自鼓勵自己,這一次絕不靠衛見山。
“也許我們理解事情的思維不一樣。”衛見山開始往上爬,登山繩馬上就被繃緊了。
“你只會看到消極的一面麽?”我跟上他的速度,衛見山的速度並不快,他甚至朝我這邊移了過來。
“也不全是。”衛見山笑了笑,“不知道怎麽說。”
我一邊心想著為什麽要在這種環境下討論這樣的哲學問題,一邊把整個人都盡力貼在岩壁上,繼續往上爬了一個小時,我的膝蓋和手肘都被磨破了,已經落後衛見山一截了,
風開始吹起來,我們不得不更用力摳住岩石,好在這上面的坡度並不陡峭,已經能用爬行的了。 “要不我們繼續說剛剛那個問題吧?”我在狂風裡衝衛見山喊著,衛見山偏過頭看著我,他重新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就和小黑一樣。他衝我擺手,我知道他是說他聽不見。
天已經黑了,衛見山在前面打起手電,風把地上的雪吹起來形成一個漩渦,我只能看見衛見山手電微弱的光,他一直在等我,不停地拉繩子提醒我方向。
我雖然整個人都趴在地上,但是有幾次我已經被風吹得滾了兩圈出去,衛見山拽著繩子才把我拽回來,我感覺我要是撐起來一點身子就會被吹得東倒西歪的,如果我趴著就是被吹得打滾。總之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姿勢前進。
忽然就很想看看衛見山是什麽樣的,我往後拽了拽繩子,衛見山的手電就往後照我,我非常努力爬到他身邊,就看見衛見山的一隻手插在雪地裡。
看起來似乎和我也沒什麽兩樣。
衛見山不知道我想幹什麽,就一直拿手電照著我,我把手插進雪地裡去摸他的手,但是隻摸到一個手背,我頓了頓,把衛見山的手拔出來,拔出來的一瞬間有風吹來,衛見山跟著我往後滑了一點。
“怎麽?”衛見山大喊著問我。
我把衛見山的手電掰下來照他的手,他的手幾乎都被磨破了,血還順著指尖滴下來滴在雪地裡,甚至他手背上的劃痕裡還有小的石頭顆粒。
“你插那麽深幹什麽!”我怒吼著,“你他媽以為下面是泥啊,下面全是石頭!”
衛見山把手抽回去,拽著我的衣領把我往上拉,喊著:“先去背風的地方。”
我被風灌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慌亂抓著繩子跟上衛見山,除了往上爬的力氣,還要分出一部分力氣來對抗風力,我整個人非常疲憊,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能把氣喘勻我就覺得自己已經很棒了。
我的耳朵裡全是風的呼呼聲,忽然就覺得有一段熟悉的旋律飄進了我的耳朵,很快就被風吹散了,我抬頭看著前面,覺得自己幻聽了。
“聰明~有力氣~我自己~”
我直起上半身,背後一陣風給我拍下去,我喊著衛見山的名字,衛見山從上面退下來,我剛想問衛見山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就發現衛見山往下退的時候那個音樂聲就開始明顯起來了。
“你在幹什麽?”衛見山退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已經能聽得很清楚了,衛見山從腰間掏出手機,果然是他的手機在播放音樂。
“聰明勇敢有力氣我真的羨慕我自己~”
我一下就哽住了,我看不見衛見山的表情,但是能從風的間隙裡聽到他的說話聲,他說:“怎麽了?鍾魚說這首歌肯定能鼓舞你。”
去他媽的鍾魚!
聽著衛見山很是認真的語氣,我一下居然有點不忍心反駁他,衛見山說:“所以,你有力氣繼續往上爬了嗎?”
我重重地點頭,衛見山比了個“OK”繼續往上爬,一瞬間我有點想笑,想到剛剛衛見山說的落日理論,難道太陽下山的時候也哼這首歌麽?一邊聰明勇敢有力氣一邊扭著屁股掉下山去麽?
衛見山在前面停住了,我喊:“我聽得見,你不用等我。”
直到我爬到衛見山身邊,他都沒有往前爬,他指著前面,我看不太清,他用手電晃了一下前面,我看清了前面的東西,就覺得涼意從我腳趾嗖一下衝到了我的腦子裡。
前面的雪地裡有一個不知道什麽東西,很大一坨,被雪埋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堆的雪人的下半身一樣,靠在一個大的岩石邊上。我腦子裡閃過一些雪山裡雪人的傳說,不過那東西不都是長毛的麽,也沒有這麽小吧?難道是還沒長大,我們遇到了一個小崽子?
不對,我搖搖頭,這東西也沒動,說不定是個死物,也許就是一塊石頭罷了。我剛想和衛見山說話,衛見山就一把把我的頭按進了雪地裡,我努力抬起一點頭,想看看雪人的真面目。我看見那個死物動了。
它上面的雪往下掉,它蠕動著,就漏出裡面的皮,然後它就伸出了一隻手,似乎是在剝自己的皮。
這是什麽操作?雪人也要換皮?毛呢?我皺眉看著,忽然就覺得眼前一白,我眼睛一陣刺痛,還來不及叫出聲,就被衛見山拖著往下滑。
我手忙腳亂地把臉上的雪扒拉開,就聽到身後有聲音, 被風一吹,傳到我耳朵裡就是鬼哭狼嚎的聲音。剛剛那陣白光,難道是UFO麽?外星人也對這種傳說裡的生物感興趣?
衛見山扒住石頭停住,與此同時我的身邊有個什麽東西滾下去了,一邊滾一邊還發出聲音,我往衛見山那邊躲,衛見山忽然抓著我的手讓我自己扒著石頭,他一下就滑下去了。
“這東西不值錢!”我看著衛見山滑下去,大喊,“抓了沒用!”
很快衛見山就揪住了那個東西,我打著手電去看,很模糊,只是能看見衛見山和那個東西一起上來了。
難道衛見山想把這東西培養成雜技團那種會後空翻會騎自行車的熊麽?想想這個外形改造一下說不定也是行的,到時候我就收門票錢。
“你們怎麽跑這麽快!”那東西忽然說話,我愣了一下,是鍾魚的聲音,他身上披著墨綠色的防水布,一隻手拽著防水布,一隻手往上爬,拿著手電。
“是你啊?”我一下有點失望,好像看見我的賺錢大業變成了泡沫,一點一點消散了。
“不然你以為是誰?”鍾魚和衛見山一起縮在我邊上,“我專門在這裡等你們的,衛觀海說地圖有問題,你們說不定會跟上來。”
我看了看衛見山,衛見山看看我們,說:“先翻過去。”
“都怪你。”我一邊往上爬一邊瞪鍾魚,“害我還要多爬一截,錢也沒了!”
鍾魚“啊”了一聲,說:“錢?什麽錢?”
我賭氣不和他說話,鍾魚看了看衛見山,衛見山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