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這樣近的槍聲，終於驚醒了狀若瘋虎的甘志霖。

　　對方竟然，真的敢開槍?

　　可是，似乎並沒有打中自己。難道，只是開槍示警?

　　甘志霖連忙轉頭，只見自己身後地上橫臥著一人，他的腿上有一個大大的血洞，汩汩鮮血正不停噴湧著，像一頭張開血盆大口欲吃人的怪獸。

　　這，是大哥，是大哥甘志霆！

　　一定是他，關鍵時刻，飛身撲擋，為了保護弟弟，寧肯自己中槍。

　　甘志霖眼睛紅得像要噴血，連忙拚命撲過去，死命用雙手牢牢按住大哥的傷口，撕心裂肺地連聲呼喊著“大哥，大哥”，悲慟無助，悔恨不迭。

　　他有天使護身，當然並不怕死。可是，他真的沒想到，自己的魯莽行為可能會連累到家人。

　　身旁的關迪此時還算清醒，連忙拉上朱鐵娃跑出院門，一溜煙去請大夫。

　　事情鬧成這樣，眾人都不知該如何收場。跟在後面的醜家人悄悄走過來，抬起生死不知的醜英才，也灰溜溜地撤走。

　　甘志霖抬起頭，瞪著快要滴出血來的雙眼，惡狠狠看向那兩個帶槍的家丁，卻沒有說話，只是牢牢記住了他們的樣貌。

　　從今往後，天荒地老，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這個時代，槍傷是很難治的，尤其是這樣近、這樣重的槍傷。不過，幸好甘家不缺錢，各種中藥西藥都用上去，又特意連夜從省城高價請來西醫大夫，經過手術，大哥的性命總算是無礙。

　　第二天中午，四個紳捕上門將甘志霖帶走，關進磨石鄉紳辦捕房的看守所裡，理由是配合調查醜英才被毆致傷案。

　　至於甘家反訴醜家家丁開槍擊傷甘志霆案，因兩名涉事家丁逃逸暫時擱置，待捕到嫌疑人後，再行調查審理。

　　如此偏袒，原因自不必說。磨石鄉的“紳辦捕房”，本就是由當地名紳牽頭組建的治安機構，雇傭社會人員充任巡捕，負責維持劃定地段的治安。其中，醜洪喜是大股東。

　　終於，對這個陌生世界的險惡，甘志霖又有了更深的認識。沒錢不行，沒勢不行，現在還要加上一條，沒槍，也不行。

　　對於進看守所，甘志霖倒沒覺得有什麽太多抗拒。前世，他幾乎每隔幾天都到這裡轉轉。不過，那時，自己是在柵欄外頭。

　　平生第一次，自己來到了柵欄裡頭。甘志霖這才發現，這裡面不但條件差，而且味道也極差。

　　剛一進入柵欄，一股惡臭就撲面而來，令人窒息。這樣小的一間屋子裡，居然關著二十多個犯人，大夏天的，吃喝拉撒睡都在裡面，味道能好才怪！

　　甘志霖強忍著各種不適，努力屏住呼吸，準備找一個合適位置呆著。可是，二十幾個人蹲在屋裡，地上幾乎沒有一絲空地，想要選一處落腳很難。

　　好在，等到巡捕們離去，地上蹲著的幾位大哥站了起來。

　　甘志霖知道，這並不是主動給自己騰出地方，而是要給自己講講號子裡的規矩，讓自己懂得這間屋子裡的尊卑上下。

　　這就叫做“殺威棒”，從古至今，千百年來，一直被號子裡的諸位大哥認真傳承，勉強也算是一種“非遺”吧。

　　甘志霖無奈地搖搖頭，卻也沒什麽好辦法。

　　他本想開口說幾句場面話，卻見領頭的疤臉漢子衝自己身側努努嘴。甘志霖側身看去，只見旁邊有一個小胖子，正在將眼鏡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牆角最裡面。

然後，主動向前走近幾步，轉身，蹲下，雙手抱頭，身體蜷成一團，動作標準，非常符合人體工學。　　唉，看來多說無益。甘志霖隻好尊重歷史，遵守規矩。他也學著小胖子的樣子，盡量蜷起身子，擺出一副“歡迎光臨”的模樣。

　　一頓乒乒乓乓胖揍過後，甘志霖和小胖子神清氣爽，立即被分配到新人位置，兩人居然還成了同桌，就是一起緊挨著馬桶那種。

　　一起同過窗，果然能使彼此感情迅速加深，尤其是鐵窗。甘志霖立即與小胖子同病相憐，越看越順眼。他首先對小胖子表示感謝，雖然挨了一頓揍，但大家都明白，在號子裡鬥狠耍橫是沒有前途的，想辦法早點出去，才是當務之急。

　　小胖子也很客氣，小聲說道:“你放心，只要老老實實挨過這頓‘殺威棒’，就沒事了。他們手底下是有輕重的，不敢往死裡打。紳捕看守所裡面的這點兒勾當，我們鄉裡面誰不知道?”

　　“你們鄉?你是磨石鄉的?那你叫什麽名字。”反正一時半會出不去，號子裡面也沒有什麽像樣的娛樂活動，甘志霖倒不介意多聊幾句。

　　“對啊，我就是磨石鄉的。我叫醜英俊。”小胖子隨口答道。

　　“你叫醜英俊?那，你跟醜英才是什麽關系?”甘志霖嚇了一跳，連忙追問。

　　他倒是不懷疑，醜英才會派人追殺到號子裡面來。即便追殺，也不會派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軟蛋。

　　這個小胖子，不僅看起來毫無戰鬥力，而且，此人剛才表現出來的那種“慫得一批”的乖乖之氣，足以令滿號子折服不已。經剛才一揍，不僅出手的幾個家夥非常舒服順手， 連旁觀的那些人都覺得歎為觀止，紛紛開始反思自己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小胖子戴上小眼鏡，恨恨說道:“本來嘛，都是一個鄉的，磨石鄉所有姓醜的都是遠親。但我家跟他家，早就已經出五服了。實際上，醜洪喜父子從沒把我們這些姓醜的當作親戚。他們爺倆，坑起我們這些姓醜的來，更是變本加厲。”

　　甘志霖點了點頭，前有醜洪辰，後有醜英俊，雖都是姓醜的，卻都對醜氏父子視若寇仇。看來這些年，醜家父子不知做出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

　　來而不往非禮也，小胖子醜英俊也開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哪個鄉的，你是因為什麽進來的?”

　　甘志霖笑著自我介紹:“我叫甘志霖，是隔壁紅林鄉的，我被關進看守所是因為打傷醜英才。”

　　醜英俊愣了一下，似乎感到難以置信，半晌，他才點點頭，向甘志霖伸過手來，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甘志霖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胖子產生了興趣:“英俊，你是因為什麽進來的?”

　　小胖子醜英俊抬手扶了扶小眼睛，卻低下頭並不回答。甘志霖注意到，他的臉居然有些紅了。想不到，這麽簡單的問題，這家夥居然害羞起來。

　　甘志霖忍不住好笑，低聲開解道:“都進到號子裡了，還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說說吧，是偷看大姑娘洗澡，還是，偷看小媳婦上廁所?”

　　醜英俊嚇了一跳，忙不迭擺手，左右看看，低聲辯解:“你可不要亂猜，我是，我是，因為，……，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