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傍晚遁入黑夜,海的表面流光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無聲的黑白。此時已經難以分辨出天與海的交界線,世界融為了一體,也陷入了混沌。風從涼爽轉入陰冷。遊人陸續散場,先前的喧鬧嘈雜不再,大海的聲音成了所有,仍然維持著深沉與陰鬱。或許不時落雨霏霏。若說傍晚的大海世界共適,那麽此刻的大海則獨屬於海的兒女——那些屬於愛它冷漠不仁殘忍的人,愛著世界真相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又有誰在意?),海灘上此刻除了我只剩下我身前的女子。
海風從我身後世界的盡頭吹來,吹到我的前方,順勢經過了她的背後,奔向那片灰白色的靜默的海。她的長發隨之輕微擺動。她穿著一身淺白色風衣,雙手插兜,此刻正立在海的前面。我有些恍惚,似乎我正在欣賞印象派畫作也猶未可知。我不禁深吸一口氣。世界隨著她的靜止而一道暫停,隨著她的輕微擺動而跟著搖擺。
風將我吹向前,吹到她的身邊,吹進了這幅畫。
畫的女主角看了我一眼,又看回了大海,仿佛來到她身邊的我也是吹來的風一般。她不語,我也選擇不去打破這份沉默。我雖望著海,卻用余光打量著她。
天空的顏色渲染著大海,大海則將自己身上天空的顏色附在她的雙眸。她的眼眸因而有了大海,天空與全世界——隨之則是擁有了無可比擬的深邃與刺向世界的孤寂。大海的聲音我聽不太見,仿佛其潛伏在了視野幽深玄湛之處。我反而聽見了她輕微而又均勻的呼吸。
我又看向大海,它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衝撞,我不禁被嚇得退後一步。它想要吞噬我,是的,它想要吞噬我。我感受到了它的意志。它要抹去我的存在。我成了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但我卻覺得我不能離開,風把我吹到海的面前也有著它的意志,正如同我站在了她的身邊是世界的意志使然。
那麽我身邊她為什麽獨自來到這裡,又為什麽遲遲不肯離去而是滯留?很顯然,這裡並不是溫柔的世界表面,而是撕去一切偽飾外表,露出了猙獰的真面目的可怖本身。
她仍舊注視著,對一切都不為所動。
“你不怕嗎?”我的聲音仿佛穿過了她通向遠方,又仿佛我根本就沒有說話,又或者我的聲音被大海所吞噬,我不知道。
“不怕。”她出乎意料地回答了我,正當我意欲回復時,她接著講到,“
因為我愛她,我是海的女兒。”
因為我愛她,我說海的女兒。
我怔然,忽然感受到了世界的重量。這是因為海浪開始洶湧地衝向我的心,這是來自她雙眸中的浪潮。
她朝大海張開了雙臂,閉上了她的眼睛,她在感受著什麽?
她在感受著她的生命。世界在感受著她的生命。
不由自主的,我也張開雙臂。我又想要感受些什麽?
這是我與海的女兒第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