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格跟著山中老人一路沿著河道往下走。時間很快到了正午,陽光直射溫度攀升,河道裡面裸露的石頭被暴曬的炙熱。山中老人習慣了在山上光著腳,但是也耐不住這高溫,終於領路將遊格帶離了河道。
河道的邊上是大片的樹林,樹冠遮擋了陽光的暴曬,加上從山下吹來的清風,溫度十分的適宜。而一旦進入了樹林裡面,相較於以石頭為主的河道,周圍的環境明顯就靈動了起來。鳥兒、松鼠這樣的小動物幾乎是隨處可見。
“以前做過一些陷阱,來抓這些小動物。像鳥兒,只要支起一個竹筐,下面放上一些漿果,或者沒吃完的饅頭,很容易就能夠抓住。山裡的鳥兒,對人類的陷阱基本上沒有什麽戒心。但是無論是鳥兒還是松鼠,處理起來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況且我也並不是很缺吃的。實在找不到吃的話,我會去寺廟裡面找和尚們去蹭齋飯。所以後來就決定不再傷害這些可愛的小動物了,漸漸的也不再怎麽吃肉食。現在,我都可以算是一個素食主義者了。”
山中老人用木根敲了敲一顆樹的樹乾,原本在這可樹上休息的一隻啄木鳥被驚醒,撲扇起翅膀也不飛走,而是停在半空中對兩人不停的發出尖叫。如果它會說人話,此時大概罵的很髒。
“我在山下認識位靈修的朋友,她也是不吃肉。說是肉的味道令她覺得惡心。老實說,我不太能夠理解。不過她能夠通靈,可以看到一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據她自己所說,那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會跟她說話,會把別人掩藏的秘密告訴她。她在山下還有幾個信徒,挺神奇的。”
“你說的那個人我應該知道是誰。這個地方其實不大,大家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能夠長留在這裡的人也少。她每隔一段時間,會在河道附近冥想打坐,我遇到過她幾次。還一起煮過茶,吃了些東西。對於普通人來說,像他們這樣的人,可能確實是有一些特殊的光環在身上的。特殊的能力,特殊的長相,特殊的飲食習慣等等。他們跳脫了正常人的生活,因此能夠幫助正常人解決,正常人自己解決不了的困境。”
遊格撓了撓自己的頭皮。他沒想到山中老人竟然會認識對方。同時,他也沒有想到,話題會往這個方向走。老實說,遊格自己是覺得這其實就是迷信,都是騙人的把戲。
“人類的行為是有模式的。老話說的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世界上的人,其實都可以被劃分成某一類人。這也是像諸如星座學說、類型人格等東西能夠流行起來的原因所在。人的行為一旦有固定的模式,那麽就能夠構造出模型。有了模型,你不僅僅可以預測出他人的未來,甚至還可以了解他的過去和現在。比如現在你遇到一個戴眼鏡的人,你基本上可以確定他應該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而我們施行的是九年義務教育,也就是說他至少不應該是文盲。雖然不排除這個人戴眼鏡可能是為了裝帥,或者是裝斯文才故意帶上的眼鏡,但是這種概率是小的。總之,通過這種分類的技巧,想要了解他人的信息,其實並不是什麽很難的事情。”
山中老人朝遊格眨了眨眼,遊格下意識的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眼鏡。這個細微的動作,忽然讓遊格意識到,山中老人可能並不只是簡單的說說而已。或許之前在山下他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山中老人就已經開始對他進行了各種打量。
“你這話說的神叨叨的。通過細節來看人,我知道的,
福爾摩斯嘛。他最擅長的就是這個小把戲了。第一次見面,就能夠把對方的職業,身份,甚至從哪裡來,將要去哪裡都能說出來。總能把對方驚訝的目瞪口呆。基本演繹法嘛,其實就是為我們現在常說的推理。” “看來你對偵探方面也有興趣。”山中老人笑了起來,繼續往前面帶路。忽然,他蹲了下來,將一顆青翠矮小的灌木猛地連根拔起。遊格看到,那顆灌木上長著像蒼耳一樣的青色果實,只不過蒼耳是成團的,這東西卻一串一串的。
“這種植物叫做蓖麻,有劇毒。它的種子,幾顆就可以置人於死地。奇怪的是,在我們國家幾乎遍地都是。不過它的種子富含油脂,記得以前條件艱苦,人們在炒菜之前,會用蓖麻子先在鍋裡翻炒,炒出油來之後,將蓖麻子倒出來,再把菜放進去炒。吃了好像也沒有什麽事情,而且感覺用蓖麻油炒的菜還更香。製毒的話,好像就隻用直接搗碎,過濾出毒液,然後蒸發提純就行了。”
“蓖麻不太了解,但是蓖麻毒素我是聽過的。它是一種蛋白質。蛋白質這個東西,遇到高溫就會發現質變。所以炒菜沒有什麽問題。比較嚇人的還是河豚毒素,據說就算是使用高溫手段,河豚毒素也要被高溫烹煮很長時間才會被破壞。所以很多推理作品裡面,會把黑豚毒素來作為暗殺用的毒藥。”
“應該確實是這麽回事。蓖麻種子含油量非常高,因此常被用作工業用油的原材料。工業榨油的過程中如果沒有破壞其毒性,那麽工業油自然也是帶有毒性的。所以工業用油和食用油才需要分開。”
說了半天,遊格看著山中老人手中的蓖麻植株,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您之前不該一直都是再用蓖麻榨油吧?”
山中老人沒說話,只是尷尬的嘿嘿笑了兩聲。嘿的遊格是心驚肉跳。
“現在你我都知道,這世間其實並沒有什麽神奇的事情。只要能夠被人理解,它就失去了神秘的面紗。但是理解這個事情,其實也是很難的。人與人之間無法相互理解的話,就會產生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迷信。”
“那麽人與人,為什麽無法相互理解呢?”
“這個問題其實我之前已經回答過了。雖然這個世界上有將近80億的人,但是他們是可以被分類的。而分類的依據,就是因為他們之間存在差異性。而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使得人與人之間無法相互理解。你問人與人為什麽無法相互理解,不如問人與人之間為什麽會有差異。而如果不能解決後面這一個問題,那麽前一個問題也就無法得到根本解決。要我怎麽說,要我說人與人之間,確實就是會有無法相互理解這種事情存在。”
“想起來聖經裡面巴別塔的故事。說是以前所有人都隻使用一種語言,他們齊心合力準備修建一座通天塔。結果神改變了人類的語言,讓人類開始分別使用不同語言進行交流。於是通天塔的工程因此而遭到了毀滅性的的破壞。”
山中老人聽遊格這麽說,點了點頭。
“我之前跟你說過,團結是人類最強大的的力量。只要有這團結,人類的力量勢無可擋。但是人與人之間又注定是會存在差異的。一個人與人之間不存在一點差異的世界,那要麽是天堂,要麽就是地獄。所以人類的團結,其實又是相當的脆弱的。無論是像我們這樣住在山上的人,還是住在山下卻以通靈等異樣方式生活的人,其實都是對團結的一種威脅。”
遊格這個時候忽然把手舉了起來,打斷了山中老人接下來正準備的長篇大論。
“其實,其實我發現一個問題。”遊格頓了一頓:“經過您之前的講解,我能夠理解人與人之間存在差異這一客觀事實。但是您似乎一直都有種想要破壞和顛覆大同的傾向,老實說我不是很認可這個方向,我覺得就算人與人之間存在差異,大家應該也是可以和睦相處的。就像井水不犯河水一樣,大家可以各自在自己的圈子裡面圈地自萌。”
“那你還是年輕。”山中老人也忽然頓住了,剛才的熱血激昂的氣勢,忽然間好像煙消雲散了。雖然氣場這個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是現在的山中老人確實讓遊格有這麽一種感覺。
“你還有理想。有光明的未來。我老了。老了就會像我一樣。怎麽樣呢?就是累了。隻想這世界快點毀滅。”
山中老人說完,語氣明顯平緩了下來。遊格知道,他應該是冷靜下來了。
“你應該了解老子。老子有小國寡民的理想。他說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但是這句話其實前面還有幾句話。完整的是鄰國想望,雞犬之聲相聞, 老死不相往來。這裡的國就是界限,不同人之間的界限。不同的圈子的人,互相不越界,老死不相往來。這便是老子的理想。是不是跟你的理想有些相似之處,或者是接近的地方。你也應該了解克魯泡特金,他提出了共助論。意圖打造一個沒有權威,而依靠人與人之間互相幫助的本能,而建立起來的和諧社會。這是克魯泡特金的理想。然而無論是老子,還是克魯泡特金,他們的理想直到今日都沒有實現。尤其是克魯泡特金,無論是在我們的歷史上,還是國外的歷史上,在實踐中都可以說敗的慘烈。”
“嗯,您接著往下說。”
“所以,界限是必不可少的。這界可以是國界,可以是圈子,甚至可以是一條線,這條線分出山上山下,將相同的人匯聚起來,將不同的人分隔開來。其次,交流與互助是必須的。在現代社會,合作與分工是必不可少的,任何個人、任何群體都無法孤立的脫離人類社會而活著。就像我們現在身上穿的衣服,就是由素不相識的他人為我們製作的。但是我們不必認識那些為我們做衣服的人。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呢。”
“可是,沒有界限的話,不會更好一些嗎?即便是口味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難道我們不應該都是同樣的人嗎?那美好的理想之國應該都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
聽到遊格這麽說,山中老人忽然長長的歎出了一口氣。“這個就不得不要說到人類身上最難處理的一個東西了:人心。克魯泡特金的理想社會沒能建立起來,罪魁禍首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