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老人在林中帶路,遊格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清晨的鳥兒們剛睡醒,在二人的頭頂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朝陽射出的光線,從樹葉的縫隙裡面,透出些瑣碎的邊角,落到地上。遊格伸出一隻手,將一片細小的光斑握在掌心,很快便感受到絲絲灼熱的感覺。
“山上海拔高,與平原地區相比,我們離太陽更近。萬事萬物受太陽的影響會更明顯。比如晚上太陽落山之後,這裡會格外的冷。但是等太陽出來,溫度又會上升的很快。白天在太陽下面曝曬,很容易曬傷皮膚,所以這裡本地人的膚色也大多相較於其他地方的黑一些。”
因為常年深居簡出的緣故,遊格的皮膚白皙。雖然他在這高原上生活得了許久,但是依然還是會被人一眼從膚色上認出,他異鄉人的身份。
跟遊格不同,山中老人的胡子花白,裸露出來的皮膚已經黢黑。遊格的家鄉在江西,之前山中老人則是自己說過他小時候是在BJ生活,從地方的氣候上來說,山中老人的膚色原本應該是要比遊格更白一些的。但是誰能想到,這世事的無常,使兩人在膚色上出現了這樣的反串。
“哲學上有一艘名叫忒修斯的船。它航行在海上,每過一段時間,身上的零件損壞,便會用新的零件替換上。等到這艘船的所有舊有的零件都被新的零件替換,那麽它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根據現在的科學調查,發現人類身上的細胞,在經過七年之後,就會全部更新一遍,那麽這個人還是原來的自己嗎?”
“我聽過這個故事。”遊格笑了起來:“我一直認為,有問題就會有答案。如果僅有問題而沒有答案,那麽問題就是答案。我用這個方法來理解很多歷史上的悖論。比如在這個故事裡面,忒修斯之船全部更新之後,它雖然依然還是會被人們稱之為忒休斯之船,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改變已經發生在了忒修斯之船的身上,它現在也肯定是與之前的忒修斯之船有所不同。所以我的答案是否定的。事實上,即便僅僅只是更換了一個零件,甚至是讓海風吹拂了一下,我都會認為它已經不再是原先的忒修斯之船。古希臘的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人也不能兩次見證同一艘忒修斯之船。”
說話間,山中老人躍下河道,進入了溪流之中。他趟過溪流,來到對岸的岩壁下面,用手中的木棍將頭頂的一根樹枝壓低,然後用空余的另一隻手抓住了樹枝。遊格發現,在那根像是藤蔓纏繞而成的樹枝上面,密密麻麻的結著一些黃色的小果子。
“看來你對哲學也挺感興趣。”山中老人將一枚黃色的小漿果從樹枝上摘下來,放在嘴裡面吹了幾下,然後一把塞進口中。遊格見到山中老人微微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結果等他回過神來後,竟然倔強說了一聲:“味道還行。”
遊格也躍下河道,順著岩壁在冰涼的溪水裡面走了幾步,也有樣學樣的找到了一顆樹莓樹。與山中老人的那棵不同,遊格的這顆樹莓樹的果實是紅色的。他摘下一顆,發現這種樹莓很容易從樹枝上剝落,而在果實上剝落的地方會有一些凹陷,就像一個小盆盆一樣。他忽然開始明白,這些樹莓就是名為“覆盆子”的存在。
“在山上這種小漿果大多數都是可以直接吃的,但是它們能夠給人體提供的能量有限。從獲取人體所需的能量的角度上來說,澱粉類的食物比這些漿果類的好,肉類則比澱粉類的食物更好。
反之如果是為了減肥和瘦身之類的目的,這些漿果類的食物就非常適合用來作代餐。我們生活在山裡,這些酸酸甜甜的小果子,算是十分不錯的小零食。” 遊格將樹上的的覆盆子都摘了下來,積攢了滿滿一手的小漿果。他將這些小漿果放在溪水裡面衝洗,擇了一個放進嘴裡。入口確實是酸酸的味道,慢慢能品嘗出一些甜味來。
“山裡果實沒有人打理,味道肯定是比不上人工種植的。不過天然也有天然的好處,至少不用擔心農藥殘留之類的問題。直接吃,沒問題的。”
“其實味道還好。況且山裡的果子,又不是為了給人吃才生長出來的,味道差點也是可以接受的。”
聽到遊格這麽說,山中老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想想。如果你是這棵樹莓樹,生在在這深山老林裡。有一天忽然被人類移植到了山下,為了讓你結的果實更甜,更大,對你進行不斷的改造,你能接受嗎?你是願意去山下跟著人類呢,還是就這麽一直呆在山上?”
“對於這個事情,其實我以前就有疑問。果樹們結果就是為了給人類吃的嗎?不應該是這樣的吧。”
“從生物學的角度上來說,果樹結果是為了散播自己的種子,實現生命的延續,可不是為了給人吃的。但是從社會學的角度上來說,作為這個星球上唯一的智能生物,食物鏈頂端的存在,人已經將自己作為了萬物的尺度。對人有利的就是好,不利的就是壞。好的人就會培養、愛惜,壞的則要清除、消滅。所以從人的角度上來說,是的,果樹們結果就是為了給人類吃的。沒辦法,在這個星球上,人就是這麽的高貴。”
有幾隻小松鼠像蜻蜓點水一樣,迅速的沿著河道兩岸之間的樹枝通行。山中老人忽然大聲呵斥了它們一聲,嚇的這些小松鼠更加加快了的速度,瘋狂的跑動起來,宛如幾道黃色的小閃電。見到小松鼠們四處逃竄的樣子,山中老人發出爽朗的笑聲。
“我記得山下古城的綠化做的不錯。我經常也能夠在古城裡面遇到一些小松鼠。老實說,比起養貓養狗,我倒是比較想養一些像松鼠這樣不一樣的寵物。”
“山下的松鼠日子不好過呢。”山中老人望著遠處的幾隻小松鼠,轉身順著水流繼續往河道下面走去。“城裡面鼠患還是很嚴重的,環衛會在松鼠們活動的地方投放毒藥。你看著它們可愛,可有人把它們當做禍害。”
“這樣子。人類好像真的是把自己當做衡量這世間一切價值的基礎了。這麽高傲真的沒問題嗎?”
“不止如此呢。事實上,人把自己視為這世間無價的至寶。天上地下的主宰。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遊格聽完,暗暗怎舌。他覺得山中老人說的話很怪,但是仔細想想,好像也確實是這麽回事。相較於其他生物,人類現在確實高貴的緊。更要命的是,這似乎是連遊格自己也認同了很久的一件事情。
“人無法違背創造自己的神。而通過智慧啟蒙,神學被科學取代之後,人便成為了自己的神。現在的人類啊,就像是一個即是裁判又是運動員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麽是能夠讓他們能夠感到敬畏的了。”
“能夠阻止人類的,就只剩下人類自己了。”
山中老人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小遊同志,你終於發現了重點。但是很遺憾,發現問題依然不能解決問題。你在想的事情,意味著分裂和對立,搞不好還有流血和犧牲。有句老話說的好,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不利於團結的事,不要做。”
“還請老先生翻譯翻譯,什麽叫做團結?”遊格撇了撇嘴,又塞了幾個小漿果放進自己的嘴裡。
“現在民主制度的基礎,說白了,就是少數服從多數。簡單說,當一個群體裡面,有對立的觀點出現的時候,通過投票的方式,看支持哪種觀點的人多,便讓所有人都接受那種觀點,這便是現代的民主。少數派的觀點會被多數派淹沒,整體保持一致的觀點,這便是團結。自然,弊端也顯而易見,那就是犧牲了少數派的利益,即便正確的真理是掌握在了這群少數人的手中。然而就是這樣有著明顯弊端的制度,卻是現如今國內外所有國家都在奉行的制度基礎。為什麽會這樣?就是為了團結這兩個字呀。因為人們比誰都明白,能夠阻止人類的,只有人類自己。能夠毀滅人類的,也只有人類自己。在這個星球上,人類只要團結在一起,便是無敵的。”
“您說的這些道理,我都好熟悉,我好像聽見了一位故人的聲音。”
“你說的那位故人,那些故人,我也認識。老話說,團結就是力量,有道理的。但是對於上了山的我們來說,這團結就沒那麽美好了。若你的理想是人與人老死不相往來,在這團結面前,注定脆弱的不堪一擊。”
山中老人忽然吹起了口哨,疑問吹著熟悉的旋律,遊格也跟著不由自主的哼唱起來。
溪水冰涼,時深時淺,山中老人手持木棍,涉水而行。忽然他轉過身來,看向身後的遊格,大聲問道:“告訴我,年輕人,你還相信那個我們曾經所有人都相信的那個東西嗎?”
“是的。先生。那是我此生不滅的信仰!”遊格隔著老遠,朝山中老人敬了個禮。
清風徐來,山前一盤高升的日輪,白熾閃亮。山中老人興起,忽然揮舞手中的木棍,扭動起腰肢來。那似乎是一種古老的舞蹈,讓人聯想起逐日的誇父。
遊格在山中靜靜看著老人舞完一曲,不自覺有眼水濕潤了眼眶。就像高山流水,終覓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