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古城對於遊格來說是個艱難的決定。因為這意味著將沒有免費的食物。而人肚子餓,是要吃飯的。
但是在了解到遊格無業遊民的具體情況之後,山中老人李玉極力邀請他務必隨他去山裡面住幾天。而遊格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實則興奮難耐的很快就同意跟著山中老人一起進山。
遊格打包好了行李和帳篷,山中老人因為早已經在山裡安了家,所以他兩手空空。出於對長者的禮貌,即便遊格一路上走的滿頭大汗,他也並沒有讓山中老人分擔自己身上的負擔。山中老人也並沒有體恤遊格的辛苦,一路上談天說地,就是不給遊格幫把手。
老實說,在這個時候,遊格的內心是懊惱的。他甚至開始有點後悔,要跟著這個糟老頭子去山上。
山腳下有村民匯集的集市。山中老人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遝裡面掏出來了一個背簍,買了一些餅乾和饅頭,水果以及新鮮蔬菜,裝到了背簍裡面。
“這裡是離山上最近的集市,我一般在這裡采購。如果你以後決定定居在山上,這你可能得記著點。能省下不少力氣。”
看著滿滿當當的背簍,遊格本來想問山中老人需不需要幫忙,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的東西已經累的自己夠嗆,因此選擇將想要說出的話含到了口中,咽了回去。
“到山上的路要走多久?”
“垂直高度只有一千多米。山路盤旋,我也沒有用尺子丈量過,我走一趟大概需要六個小時左右。”
遊格聽完暗暗怎舌。按照這位山中老人所說,他在深山裡面已經生活了五六年了。以他現在貧瘠的想象力,很難想象這位老人是如何在山中度過的這些年的光陰的。
“住在山下不好嗎?吃飯什麽的都還方便。”
“山下人太多了。太吵了。不喜歡。”
泥沙松散的山間小路上,遊格和山中老人隨意的聊著。地面上的足跡因為兩人身上的重負而顯得格外清晰,幾天后都沒有消散。
遊格發現,只要他跟山中老人說著話,他就不會感覺到身上的重擔。一旦他們陷入沉默,身上的重負便會瞬間讓他感覺到精疲力竭。
“真奇怪,說話不累,不說話卻更累。”
“對於正常人來說,這點山路其實是不難的。很多的時候,困難與痛苦只是人的一種感覺,一種自我防禦的機制。它在告訴你,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該停下來休息一會。但是其實在這個時候,人的潛力還永遠沒有到達極限。你要是再推自己一把,你會發現自己還能多走幾步。”
半山腰上,路過一間寺廟,山中老人將背簍中采購的新鮮蔬菜送給了廟裡的僧人,僧人們則是熱情的招呼山中老人和遊格在寺廟裡面歇息一會,喝杯清茶,吃頓午飯。山中老人沒有拒絕,遊格聞言馬上一臉如釋重負,利落卸下了身上的行李。
寺廟裡面有眼泉,冰涼的山泉水從泉眼裡面湧出。負責做飯的僧人,直接用瓢從泉眼裡面打水,看得遊格目瞪口呆。
“放心吧。這是山泉水,水是乾淨的。山頂的雲,會化為雨。雨水落地之後,經過土地和岩層的過濾,再從泉眼裡面湧出,不比水廠裡面的水質差。”山中老人說。
“山泉水的溫度很低,冰涼。因為相較於地表被太陽暴曬的空氣的溫度,深埋在地下的土壤和岩石的溫度更低,山泉水在地下流過,溫度因此也會變低。越是冰涼的山泉水,水質就越乾淨。
我們寺廟的這眼泉水,溫度常年都只在3至4度之間,有很多香客都特意來我們這裡打水,說這裡的泉水背回去泡茶喝更好。”寺廟的主持說。 說起來山中老人似乎有提起過,他自己當年也是大學畢業,還在海外留學過,因此學歷大概還在遊格之上。知道這些常人知不知道都無所謂的知識,也就一點都不奇怪。
在寺廟裡面喝過茶,吃過飯,遊格和山中老人再次上路。這一次,山中老人沒有再沿著山路走,而是帶著遊格從山道上跳進入了兩山之間的河道。彼時雨季剛過,河道裡面還余有些許流水,偶爾還能遇到大些的水潭。一些水潭的底部呈現出五彩斑斕的顏色,綺麗而新奇。
“山脈是一條遊龍。每條山脈上都有很多山峰,在兩座山峰之間會形成一條溝壑,一旦山頂的雲霧化而為雨,雨水就會沿著山脊,匯集到這些溝壑裡面,因此山中溝壑也就變成了河道。生活在山裡,除了泉眼之外,這些河道便是重要的水源。”
山中老人伸出雙手,從一潭水中掬起一捧,潑灑在自己臉上,又利落的兩手交替,抹濕了自己的兩臂。想必平時他就是在這些水潭裡面洗澡的。
“順著這條河道,一直往上面走,就能到我隱居的地方。河道兩邊一般都有山道,如果在山裡面迷了路,找到河道就等於找到了路。”
河道上偶爾還會遇到一些看著像水壩一樣的建築,但是從周圍的環境和建築的腐朽程度上來看,已經是被廢置很久了。
“這些水壩是做啥用的?”
“水壩當然是用來蓄水的。山腳下就是農田,那裡土地平坦,適合居住和種植。但是這裡的水源是季節性的,水從高處往低處流容易,要再想回到高處就難了。所以以前的人們將水蓄在山上,等在需要的時候,就開閘放水。現在水可以通過水管流通,這些水壩也就自然廢棄了,科技改變生活不是。”
河道上的水壩,有的還能看到些許當初的模樣。被砌在一起嚴絲合縫的石磚,被打磨的渾圓的水洞,更別提還是建在這人跡罕見的深山之中。當初,也一定是耗費了很多人的心血才被建成的。
“所以它們現在就沒有用了嗎?”
“歷史的眼淚罷了。它們雖然現在已經失去了本來的作用,但是至少它們曾經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光發熱過。能在歷史上留名的畢竟只是少數。我們紀念的不應該是那些少數人,那些少數人其實只是一個形象的典型,我們應該紀念的是這典型後面的大多數。不被忘記,就不算真正的死去。”
“總感覺有點無情。”
“無情也是真的。丟掉桃子,才能騰出手去抱住西瓜。丟掉西瓜,也才能騰出手來去抓兔子。”
“結果兔子沒抓到,竹籃打水一場空。”
山中老人呵呵笑了起來,他對遊格說:“你是有慧根的。”
順著河道一直往前走,頭頂上越過一道天生橋。遊格抬首,發現天生橋上面竟然有行人。他們看到遊格和山中老人,興奮的朝他倆招手。
“這道峽谷按道理來說是不允許遊客下來,你如果從那座天生橋上面下來,會看到以前的山民修建的山道都被鐵絲網封死了。”
“那我們走在這裡沒問題嗎?”
“山道被封,只是因為從那座天生橋下來太危險了。高度太陡峭,而且山道本身就靠一條鐵索支撐,加上年久失修,很容易發生意外。我們是從相對平坦的河道上走上來的,所以沒問題。不過一般,也沒有人會從河道那邊上來,所以我們現在其實也是在一個灰色地帶。”
山谷裡面還可以看到一些人工修建的棧橋和供人休息的涼亭,想必在不久遠的以前,這裡應該還是作為景點被開放的區域之一。
棧橋的木板老朽,人走在上面搖搖晃晃,木板之間吱吱呀呀。棧橋下面則是瘋長的青草,與清澈而又綿長的溪水。涼亭裡面有殘留著篝火的余燼和一些廢棄的包裝袋,這讓遊格確定了這裡似乎並不是被禁止踏入的區域。
“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 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山中老人吟起蘇軾《赤壁賦》中的一段。遊格看著山中老人竹杖芒鞋的走在棧橋上,心中忽然與古人有若合一契之感。
越過了山谷,是一片鵝卵石遍布的平坦灘塗,灘塗上有兩眼大湖,外側則是被一片草地包圍。有野馬在湖中飲水,這片湖因此被稱之為馬神湖。
山中老人的帳篷孤零零的立在草地上,在這人跡罕至的高山草甸上,有種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的感覺。
“雨季的時候,這兩眼湖水會匯聚在一起,山上的風也會很大,夜晚的溫度更是會降到零度以下,那個時候我們就要下山去廟裡面避避風頭咯。”
“咦,是這樣嗎?這裡看著挺不錯的,我還想著就算是一直呆在這裡,感覺也不是不能接受。”
“哪能呢。人再倔,也不敢跟老天比命硬呀。山下肯定還是比山上好,不然怎麽那麽多人都住在山下面呢。”
“山下要是真那麽好,怎麽您跟那些和尚都還願意住在山上呢?”
“倒也不是。最重要的是,雨季水源會被雨水汙染,我們住太高了,沒有乾淨的水喝,會很難受的。另外,這裡沒有網絡信號,你很快就會發現山上跟山下的生活,其實還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那不正是我所期待的嗎?”遊格肩膀一松,卸下身上的包裹。伸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大自然的姿態。山中老人看著遊格,臉上的神情高深莫測,笑而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