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沒有燈火，遊格在天光暗淡之前支起了帳篷。山中老人特意囑咐遊格將帳篷支在馬神湖的北眼方向，而他自己的帳篷則在南眼方向，二者相距甚遠。山中老人說，距離產生美。遊格樂得自在，雙手合十與山中老人作別。

　　上山的路程辛勞，躲進帳篷之後，遊格便鑽進了睡袋，很快進入夢鄉。等到自然醒過來的時候，天色依舊昏暗。他本想繼續休息，等到太陽升起的時候再起床，結果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入睡。不得已，他只能選擇穿衣起床。

　　雲層稀薄，天空一輪明月，照的整個山頂明晃晃的，除了遠處的景象依然黑漆漆，近處的物體看起來倒是完全不需要借助光源。遊格穿過幾只在湖邊休息的野馬，踱步到了山中老人帳篷的周圍，帳篷裡面便傳來山中老人起床的聲音。

　　“生物都有自己內在的時鍾。像我們人類的話，正常來說休息6-8個小時就已經足夠。除此之外，再花時間在睡眠上面，那就不是休息，而是一種消耗。”

　　“可是我在山下挺好睡的，有時候甚至一天能夠睡12個小時以上。沒想到到了山上，反而睡不著，我還以為給我整失眠了呢。”

　　山中老人從帳篷裡面探出頭來，隨後又把頭縮了進去，然後用屁股頂開了帳篷的門簾，倒退著委身出了帳篷。出來之後，遊格看到山中老人一隻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塑料袋裡面裝著昨天在山下買的饅頭，另一隻手裡面則是一個撕掉了包裝的礦泉水瓶子，瓶子裡面裝著透明的液體。

　　“這是青稞酒，手工釀的，你喝嗎?”山中老人朝遊格晃晃了礦泉水瓶子裡面的液體。

　　“咖啡、茶葉、酒精，這些會影響睡眠的東西，我很長時間都沒碰過了。”遊格連連擺手。

　　“等你以後想睡都睡不著的時候，你會需要的。”山中老人咧了咧嘴，露出淡淡的笑。

　　跟著山中老人的步伐，遊格很快看到在灘塗上有用石塊壘起來的一個圈，石圈裡面隱約還殘留一些篝火黑色的灰燼。山中老人將手中的物品都放在石圈周圍，轉身朝樹林方向走去，遊格也不多問，只是乖乖跟了上去。

　　“這裡是保護區，樹木不能隨意砍伐與破壞，所以我們只能撿一些枯枝樹葉來作柴火燒。此外山裡的果實、草藥、動物，也都是屬於受保護的，不能夠隨意采摘和獵殺，這些都是有明文規定的。”

　　“啊，我還以為這些造物主的無盡藏，都是天下人共有的呢。”

　　“是，也不是。畢竟這深山裡面，也沒個人來監督。這深山裡面的東西，比如水果這些，沒人吃，也是浪費。”

　　“所以還是可以吃的?”

　　山中老人此時意味深長的看了遊格一眼，說:“你自己琢磨。”

　　兩人撿了柴火，回到了營火的所在。山中老人點燃柴火，引燃樹枝，放入石圈中央。然後將饅頭用小刀切片，用鵝卵石墊著，放在營火周圍熏烤。

　　遊格撿了一塊饅頭片在手裡，撕了個角放在嘴裡面嚼，嚼著嚼著逐漸咂摸出絲絲甜味。

　　山中老人從柴火堆裡面抽出一根青枝，青枝上面掛著小小的圓球樣的果實，月光皎潔透亮，遊格一眼認出來那些是花椒。

　　“這邊山上的花椒格外的多，當做柴火燒的味道可好聞。不過這也就是在山上，山下花椒賣的還是挺貴的。我之前收集了一些，在菜市場賣給了香料販子，掙了些酒錢。老話說靠山吃山，有點道理的。

”　　山中老人將花椒的青枝舉起來，順著月光的照耀，將花椒粒從青枝上用手嗦了下來，然後一股腦的塞進裝著青稞酒的塑料瓶中。他使勁搖晃塑料瓶，花椒便慢慢的沉到了瓶底。

　　之後，山中老人將花椒的青枝仍入了篝火之中，很快空氣中便升騰起一股別樣的芬香。

　　“我還以為您的謀生方式會更原始一些，像古人那樣狩獵和采集。”

　　“采集確實是有在采集，如你所見。但是狩獵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必要，雖然這邊的動物其實還是蠻多的。比如湖邊的這些野馬。不過這些野馬都是受保護的，它們身上都是有標記的，如果哪只出了問題的，到時候都是會有人來調查的，我就成最大的嫌疑人了。松鼠之類的小動物倒也是隨處可見，但是處理起來也挺麻煩的。”山中老人頓了頓，忽然問遊格:“你殺過魚，殺過雞嗎?”

　　遊格撓了撓頭，認真回答:“殺過魚。不過也挺難的。我把那條魚放水裡放了三天，最後感覺它都快變瘦了，才上手殺的魚。那個時候魚已經沒有掙扎的力氣了，就被我一刀剁了。”

　　“在自然界，弱肉強食是自然規律。但是你會發現現在的人類其實並不是這樣，現在大多數人類對於殺生其實是有忌諱的。雖然這與他們吃肉並不衝突。原因在於殺生的不是他們本人，所以吃肉也吃的心安理得。”

　　“只有在人類社會，才有可能讓弱者也有生存的可能，有生的尊嚴。”

　　“你這個想法很有意思。在自然界裡面，一些鳥類會主動將體質較差的幼鳥推下巢穴。在遠古時期，有一些人類部落也有棄嬰的習俗，就是將一些先天殘疾的嬰兒直接在河裡溺死。從這個角度上來說，讓弱者也能夠生存，確實是人類社會獨有的一種文明進步。”

　　山中老人說到盡興的地方，擰開塑料瓶的瓶蓋，咕咚咕咚給自己灌了一大口酒。遊格只看到山中老人的喉結蠕動，等到他停息的時候，塑料瓶裡面的酒就已經少了將近三分之一。

　　“這酒好的。是山下面酒廠的工人自己釀的，好喝不上頭，喝了不難受。”

　　見到山中老人說起酒，遊格連忙擺手，堅守不飲酒的立場。

　　“現在這邊山下的酒，雖然品牌琳琅滿目，甚至一個品牌還能有經典、精釀之分，但是其實這邊大部分的酒廠都被某家外資著名酒企控制了，所以大多數本地產的酒都是一個味道。”

　　“原來如此。”

　　遊格雖然現在已經不喝酒了。但是他之前也還是在山下乾過酒吧的，聽到山中老人這麽說，再結合自己之前的經歷，理論與實踐在這一刻得到了切實的結合，他就瞬間明白了，好像確實是這麽個事情。

　　“您說，我們還有希望能夠建成那樣一個社會嗎?讓弱者也能夠活下去的文明。”

　　“你這話說的不對。首先，在我們的主流文化裡面，弱者這個詞就是貶義的。這意味著沒有人會承認自己是弱者，也沒有人希望自己成為弱者。現在大家不都是說內卷嗎，其實無論內卷還是外卷，本質上都是人為了擺脫弱者的身份而在做出的努力。所以，雖然你的這個想法很不錯，但是在主流文化依然傾向於傳統(弱肉強食)的形式下，這只能說是一個不算是理想的理想。”

　　“我覺得人類還是有在努力的。比如西方的一些福利國家的制度。還有您可能不知道，我為自己畢業論文做的實習項目，就是在某個沿海的三個漁村裡面，為裡面超過60歲的老人做一些養老的工作。就項目而言，一個項目的經費大概在三十萬左右，原則上這些錢都是要花在這些老人的身上的。而且這些老人也都是普普普通通的漁民，三個村子裡面的老人合計大概有八十多位，雖然項目只是在這三個村子裡面試點，但是說不定以後會普及開來。”

　　“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也不覺得你的理想是不對的。但是問題依然還是現實的，就是你的想法在當前形勢下過於非主流。共同富裕其實人類也並不是沒有實現過，比如現在的古巴、朝鮮，但是他們也不是絕對的共同富裕。而且你如果深入了解的話，這兩個國家本身也各有各自難以解決的問題。如果你了解歷史的話，我們的歷史往前推個四五十年， 其實也就跟現在的朝鮮差不多。”

　　“可是我聽說古巴是世界上國民幸福度非常高的國家之一。”

　　“國民幸福度這個東西，朝鮮的也很高。像他們這樣的國家，人民不愁吃穿，工作與房子也都是上面發放，生活壓力小自然幸福感就高。但是弊端很明顯，就是整個國家都很窮。不過古巴這個國家有點特殊，那就是他位於南半球，周邊有像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很容易從發達國家賺些外快。比如古巴有著名的哈瓦那雪茄，朗姆酒之類的特產。還有古巴的教育制度是從小學到大學都完全免費，所以他國內基本上沒有文盲，因此也很容易培養出高素質人才，而這些高素質人才也是很容易出口到周邊發達國家去賺錢的。不過即便如此，古巴現在的經濟水平，國民的平均月薪，換算成人民幣的話也就五百塊錢左右，跟我們國內動不動就一天208萬的薪資完全沒有可比性。”

　　“沒辦法，我們人多嘛。”遊格聳了聳肩，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來。這些觸及到了他未知的領域，他也不敢多嘴。

　　遠處，天空上逐漸升起一輪紅日，鵝卵石的地面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濕漉漉的，遊格發現自己的外套上面也覆蓋著一層水霧。山上的濕氣重，看來也是不得不防。

　　見到遠處的天光，山中老人不再跟遊格閑聊，他從篝火邊起身，隨手從柴火堆裡面撿起一根燒火棍，用棍尖敲了敲地面，試了試平衡，趁手不趁手。

　　“走吧。是時候我們該去林子裡晃晃了。”山中老人對遊格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