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大中專畢業生不再分配,中專中職學生在人們的眼中逐漸失去了吸引力。然而,時運於房仁勇來說,平地裡真的來了大響雷。甸集鎮教辦室通知秋宜虹代房仁勇填轉正申請表。房仁勇真正結束民辦角兒身份。
“仁勇,全國在職民辦教師全部轉正,三十年的民辦角兒也成真正地教師了。政策真好呀,我要給卓儼說說,一定要好好乾,才對得起國家呀!”
“得感謝清主任,不是他咱哪有這機會!”
“清主任,好人呐。”
“這份情咱得記著,可惜咱沒啥好報答的。”
“趕明兒,買點禮物瞧瞧他去。”
“讓卓儼一塊去!滴水之恩,代代相報。”
“還記得嗎?生病那年,清主任帶著教辦室一乾人到咱家慰問。還說你恢復的好,都是我的功勞。”
“咱一個民辦角兒,年年來慰問,無以報答呀!”
房卓儼拉著靠背椅子在院子裡“哧溜哧溜”站著說著,說一句,再“哧溜”一圈。本想坐下來休息,怎奈不到幾個呼吸就想站起來走幾步,說幾句轉正的話題。比如你們一塊兒做民辦教師的馬老師去年轉正,與馬老師爭指標的昆老師,轉正工資沒到手就去世了。無限感慨,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
“當年當民辦教師時,你那個一門子爺,百般挑刺,他到時候老了,給卓儼兄弟兩個說下,都不準去他棺前報孝。”
“這不一碼事兒。”
“你那一門子爺,看咱們一家不順眼,乾個大隊長,處處擠兌咱,咱如今還用熱臉往哪冷屁股上蹭。”
一段陳年往事勾起了秋宜虹念念不忘的家庭史。
房卓儼回家,秋宜虹與房仁勇還在談論此事。
“卓儼,給你說,一恩一怨。教辦室的清主任擠個時間感謝一下,一門子那個祖爺死了不準去報孝。”
感謝清主任,房卓儼認同,但那個祖爺去世不報孝,就讓房卓儼作難了。
“娃呀,你不知道,當年你爹到村小學當民辦,那老東西想讓他娃乾民辦死拽著說你爹出身地主。要不是村小學校長堅持你爹真乾不成了。還有當年老東西主持分家,老東西說我,給一鬥咱也得出來,給一升咱也得接受。好容易咱家扒出來了,這事兒咱不能忘。”
秋宜虹不止一次舊事重提,房卓儼再笨的腦子也記下了。一門子的事,估計哪家都能說一堆。這裡面還有宅地、墳地、祖輩交往的枝梧。房卓儼想起來就頭大。房卓儼願意有一個不一樣的處理辦法,盡心處好鄰居、叔伯、爺嬸的關系,落個好名聲,“人過留名,雁過留聲。”
秋宜虹見房卓儼沒有反應:“我知道你娃就不聽我的,我受那麽多的苦還不是為你們。當初被人家糟踐的不成人樣,我從蓮花村嫁過來圖什麽嘛?要吃沒吃要穿沒穿,還總被別人欺負,你爹老實,什麽事兒還不是我衝在前,才維護下咱這個家……”
“這我都記著哩,不知道我哥會不會去,反正我不去。”
“那就行。我會給你哥說。”
秋宜虹止了亂濺的飛沫,到廚房燒玉米糝。房卓儼望了望父親,從房仁勇黑黑胖胖的臉上沒看出特別的表情,房仁勇年輕時聽秋宜虹的,現在就更不用提了。房卓儼不想因為別人的事影響到家裡和睦,口頭接受秋宜虹的要求,事情真發生了再去尋辦法解決。
二中稍有門道的教師都想盡辦法調到縣城或城郊。
縣城與甸集的生活,還是有許多的不同,這種感覺當年縣初中上學時房卓儼就產生了。當縣局的進城考試通知出來,房卓儼就蠢蠢欲動。 如果能參加教師考試進城,改變眼前的處境,想想房卓儼就覺得有些興奮。鄉村教師的萬般好處怎地抵得了城裡教師的榮光和方便。房卓儼隱隱感覺,城鄉之間的差別確實存在且有逐步拉大的趨向。自己身上就很能說明問題,當年初三一次期中考試,成績在甸集二中兩個班級第一名。可同樣的成績僅為縣中一個班級的十二名。人常說,土厥子再強也是土厥子。一向不信邪的房卓儼轉入縣中後用成績證明了自己的驕傲,進入年級第十名。往事不堪回首,其優越讓人感慨。房卓儼自忖,這種改變來自於老師和周圍同學的影響。縣中的老師基本都是科班出身,甸集二中時的老師多為房仁勇這樣的民辦角兒。同學們的出身也有差別,縣城同學們身上的榮耀和貴氣生來自帶。這種優越並非他們刻意表現,甚至毫不諱言,一個技校生比師范生見識還要廣。與他們在一起,房卓儼會無意間感受到那種骨子裡的自卑。
房亞昕和丁錦銘也鼓勵房卓儼到縣城上班,兄弟間生活中的某種默契感和互助情分難於言說。房亞昕與房卓儼間的和睦至少外人看來無懈可擊。秋宜虹常說,房卓儼就是《卷席筒》裡的蒼娃。房卓儼覺得兄弟間吃點虧算什麽,所有的吃虧沾光“肉爛在鍋裡”。一家人只要團結,就像一個人的健康,任何邪火和瘟疫都無法侵入。
考試需要教辦室同意蓋章,房卓儼有些為難,找了教辦室,汪丙友肯定會知道,不一定能考走,似乎把汪丙友得罪得死死的。猶疑間,邱新彥一句話刺激了房卓儼:“汪丙友給你保媒,你不同意。”房卓儼暗叫冤枉,現如今百口莫辯。橫豎已經得罪汪丙友也不在乎會多這一次。房卓儼把報名表交給教辦室副主任,“我也想報個名試試。”“你們汪校長同意沒有。他年年遞名單,你在其中。他說名單上的人走一個,教辦室要給他說法。”副主任默想一下,蓋了戳。“暫時不要對外說!”房卓儼使勁點點頭。“真弄成,再對外說。”“我記住了。”半月後的進城考試很快有了結果。語文學科的五個名額,房卓儼得了第六名。
秋季開學,甸集鎮正式執行義務教育“五三”學製向“六三”學製過渡,小學生正式免試入初中。一個月下來,房卓儼及老師們發現,學生的成績嚴重兩極分化。成績優等學生少而精,成績較差的學生能讓老師們火冒三丈。一年的學製過渡期,五年級學生一部分進入初中,另一部分入小學的六年級。部分學校就動了心思,成績極差和極好的優先送入初中。 初中要參加全縣質量評比,教研時間就成了抱怨小學老師的訴苦討債會。
“小學老師壞透了,送上來的這叫學生,差透了。”
“現在不叫差生改叫後進生。”
“名換了,差生就優等了?沒事乾拽文字。”
“有本事將學生教好,才算能耐,頂著個領導帽子,就是領導了。”
“每次下來伸伸指頭,咱還當聖諭一樣供著。”
“誰往前湊就是王八蛋。”
一年級四班班主任顧欣梗著脖子,“看破說破就沒意思了。”
與顧欣抬杠的是語文教研組長李峰。李峰說的那件事房卓儼知道。顧欣的父親與汪丙友舊日有交情,顧欣見汪丙友總是“叔來叔去”,雖有同事借此諷刺,顧欣依然我行我素。顧欣一個舉動成了同事們的談資。顧欣不乏肉疼的從縣城買來一把電動剃須刀,這種城裡司空見慣的物件,農村尚屬奢侈品。可以想象,月工資不到三百元的顧欣,買這把剃須刀就花費六十九元,可謂下了血本。盡管顧欣對汪丙友並無所求,僅為表達一下晚輩的好意。汪丙友的刮臉刀年久失磨,一次刮臉留下了個紅印子,顧欣留了心,恰遇商場裡有這個新奇玩意兒。汪丙友對顧欣送給他的剃須刀愛不釋手,好用、方便、不費勁。扣動按鍵,小馬達就“嗯嗯”地轉起來,“刷刷啦啦”的胡茬就勁兒掃光。如果有時間到汪丙友的辦公室就會發現,汪丙友整天沒事在琢磨他的胡子。偶爾趕上汪丙友心情好,他會告訴你,顧欣這孩子不錯,挑這個玩意兒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