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房祖相的身體驟然下降，銀行取錢都顯得費勁兒，錢改菊一輩子沒摸過錢，沒有概念，只知道離開錢沒法生活，也念叨了一輩子。這一生房祖相沒有置業，竟還拮據如此。想來一生困頓，臨老了境況還如此。工資就跟那默水一樣滋滋下滑，錢似乎比以前多了但架不住物價跟好看的故事書一樣一翻再翻接著翻。顫巍巍的身體就像螞蟻挪窩，有勁使不上。一步挪四指還氣喘籲籲，飯少食還正常，走幾步來就焦心。錢改菊不識字，工資本也在自己手裡。醫院去過幾趟，學生說結核病。房祖相知道自己年輕時得過結核怕是老病複發去年到省城診斷結果還一樣。生物體幾個階段房祖相清楚，畢大學時學的還是生物學。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不要說騙，就是編個瞎話，他們也不敢啊！他們還說手術，但被醫院拒絕了，八十來歲的人了，上得了手術台，怕下不了手術台。其實，房祖相願意上手術台，沒別的，還想看兒孫們幾年，想看他們能功成名就。可歎，春芽秋葉，人的一生與草木何異。工資的事還得與曹暉說說。

　　“老師，把工資本放我這裡合適嗎?”曹暉保持著應有的謙恭。

　　“你年輕些，腿腳還麻利，這事兒能行！”

　　“好吧，我幫老師跑跑腿。”

　　房祖相將工資本交予曹暉，回到家裡。原本錢改菊此刻應在教堂，今天意外的留在家裡。

　　“席下的錢少了?”

　　“沒有哇，昨天辛玲買菜，給她了嗎?”

　　“錢怎能給她呀！辛玲花起錢來跟潑水一樣。”

　　房祖相頓了一下，“每天不吃飯，吃錢行不?”

　　房祖相沒好氣的話讓錢改菊開始慪氣。孫子吃飯用度他們自己解決，房祖相的錢才是自己的，花一分少一分，沒點積蓄怎麽成，房祖相一旦躺下，自己怎辦?錢是人的膽，沒錢是淒惶的，害怕的。攥在自己手裡才踏實。房翠花進門，錢改菊始安慰些。

　　“爹，你們沒缺吃少穿的鬥什麽氣?”

　　“問你爹，錢都去哪裡了?”

　　“扔大街，給要飯的發福利了。”

　　“爹，看病吃藥需要錢，不積攢點到時候得問房仁智要吧。”

　　房祖相瞪了一眼房翠花，房祖相對這個女兒算得上盡心盡力了。女婿古鵬飛去世也沒告訴他，說起女婿，房祖相心疼不已。女婿雖是農民，對自己的孝順那真是無可挑剔。讓房祖相印象最深的便是幾次小手術，護理的任務都落在古鵬飛身上。抱來背去，擦屎刮尿，即便兒子也不過如此。兒子房仁勇有腦梗後遺症，二子房仁智遠在外市，孫子們工作忙不想給他們添麻煩。秋宜虹倒有時間，終歸是女的不太方便。

　　念想及此，房祖相不禁落淚:“好人怎麽不長命啊！”

　　“爹，讓我媽看下不放心了。”

　　房祖相把席子掀開，“錢在這裡，你都拿去。”

　　錢改菊看了看床頭橫七豎八的老人頭，撇撇嘴，扭了個脊梁。

　　“媽，在著嗎。不用生氣。”

　　“工資本放曹老師那裡了，我都看見了。”

　　“曹老師會花咱的錢，人家幫咱跑腿，也有錯了。”

　　“那總沒放自己兜裡踏實！”

　　房祖相歎了一口氣，仰在搖椅裡閉上眼睛。

　　年底，曹暉把工資本還給房祖相:“老師，這事兒我幫不了。”

　　房祖相忙說:“沒關系。”

　　房祖相把工資本放進半截櫃裡。

眼瞅著枕頭下的鈔票一張一張少下去。吊針還得打，藥也不敢停，雖有報銷，那得住院，住院有起付點，家裡到醫院還有點距離。又不想麻煩別人，長期的病斜對面江家的診所就解決了。江家小兒媳婦脾氣很好隨叫隨到，賒帳也能，只不過房祖相沒欠過誰錢， 張不開哪個嘴。細細想來，一生只有別人欠他的錢，欠別人的自己就會不安，別人欠自己的雖然耿耿於懷掛在心上倒還坦然些。同著錢改菊的面，房祖相將工資本交給秋宜虹，錢改菊嘟囔著沒說什麽。每月秋宜虹及時取錢送來，半年後，秋宜虹到銀行取錢發現密碼不對，便把折本交還房祖相。　　“爹，本放我這裡也不合適。”

　　“沒事，我當密碼丟失了，他們把我架到銀行改了下。對不住呀，提前沒對你說。”

　　“沒事兒。”秋宜虹帶著不滿和坦然。

　　有時候想想，銀行挺折磨人，且不論錢多錢少，折裡有錢人不到銀行錢也不能用。還不比以前發現金的時候，會計還能送到家裡來。房卓儼倒可靠，可他在甸集上班，房亞昕倒生活在一塊，可這孩子實在讓人放心不下。辛玲這二年表現不錯，就是不會生計，花起錢來沒有分寸。房祖相想想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老伴錢改菊肯定想把錢放房翠花哪裡，房翠花住鄉裡些來小去不太方便，何況她與秋宜虹那關系，交給她反而添堵。房祖相想起他的老夥計元成，元成去世五六年了。高中上學兩人就是同學，及至高中共事幾十年，遇事都與他商量。元成性情豁朗，遇事不驚，見官不畏。房祖相的性格偏軟遇事懶於出頭。元成去世還給每個子女留兩萬塊錢，自己想來辦不到了。權衡再三，兒孫自有兒孫福，自己脫鞋都不知道哪天還穿得上不能，計較那麽多幹啥。晚上吃飯，同著房亞昕、錢改菊把折本交給辛玲。當辛玲接住折本的時候，房祖相莫名產生一種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