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模范證、優質課、輔導證成了衡量教師水平高低的硬通貨,房卓儼很想有一個,但它需要機緣。房卓儼盤算日久,優質課靠課堂上精彩絕倫的表演;模范證靠學生成績和領導意見;只有輔導證需要參加縣級比賽或學生文章發表就能實現。相比之下,僅有輔導證靠自己完全能解決,其他兩證除了優秀的表現,還得領導的指教。
午覺後,邱新彥興衝衝地跨進房卓儼的辦公室。
“卓儼,上次優質課比賽,咱鎮的指標被一中佔了,這次說課我們不再謙讓。好好準備!”
“行!”
“這裡有學校的說課方案你先看一下。”
按照學校的說課方案,組內競賽,全校競賽,一個月的時間裡,房卓儼泡在說課的打磨裡。最終代表學校與一中老師爭來僅有的一個名額。
翌日,房卓儼出征縣賽。全縣比賽集中在教研室的大教室裡,素為學校的節目主持人,站在並不算寬敞的台子上,房卓儼感覺到了驚懼,原本自封膽大竟也會害怕。記不起怎樣開口,台上的房卓儼用最洪亮的聲音回蕩在教室的每個角落。內容是什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完全憑一個多月演講的慣性完成說課程序。獲得了第六名。
“五一”前夕,一個老師們覺得與己無關的會議攪得全鎮教師群情熊熊。鎮教辦室召開全鎮教師會議專門研究“造紙廠上新生產線集資會議”。
教辦室主任說:“大家算這個帳,一條生產線上百萬,建成後紙廠的日效益二萬元,月收益就解決了全鎮教師和機關幹部的工資問題。集資款一分五的利息,高出銀行多少,你把錢放銀行裡躺著,守著低息,不有點傻麽。”
底下的人群裡不時冒出與教辦室主任相悖的聲音。
“咱們工資國家發的?何必冒這種風險?”
“沒事整天琢磨著咱袋裡那點錢。”
“哪個教師不窮得叮當響,哪有閑錢湊這個熱鬧。”
“我家單著邊,孩子學費都沒著落。”
……
台上算帳,台下的教師仍表現得憤懣不已。教辦室主任宣布散會,汪丙友留下繼續開會。第二天,汪丙友召開全體教師會議,逐人上報集資額度。剛開始有人三百,有人五百不等。汪丙友隻好宣布,今年優秀教師的產生需集資三千元,全場一片默然。兩天后,鎮教辦室給各校集資額度進行排隊,二中在倒數之列。汪丙友並不相信集資的合法性,會照開,精神照傳達,從章宏偉那裡知道除他集一千外沒人再集。房卓儼自然也沒有集,每個月雖說有幾個工資,生活裡卻走的是減法,全家計劃過來算過去總不夠花,還要攢結婚的費用。物價上漲,農資上漲,產出的糧食賣不上價錢。彩禮上漲,藥費上漲,工資卻跟銀行的存款利息一樣不見起色。
教辦室在一中組織集資思想教育培訓班,沒有集資的教師踏著自行車跟在汪丙友後面參加培訓班。房卓儼第一次看到浩浩蕩蕩的隊伍灰頭土臉的跟在汪丙友後面,似國民黨敗退後的散兵遊勇,一個個霜頭耷臉的。
一中房卓儼遇到房玉貴,房玉貴集了三千。
“你攢那麽多了?”
“領導們都集了。我不還是政教員嗎!不跟上領導步伐不行啊!”
“我們那裡沒幾人集。”
“風物長宜放眼量,不能計較一時之急。”
“行,大道理整得一套一套的。”
房卓儼沒再跟他客套下去,
回學校給章宏偉交五百元。不擔心能不能收回來的問題,而是怕肉包子打狗,連響也沒有。再說,總有光腳不怕穿鞋的,何況還有鎮政府擔保。 培訓班僅堅持三次就草草結束,有老教師指頭戳到教辦室主任鼻子上。章宏偉對集資的教師滿口應承。“紙廠效益好得很,日效益兩萬元以上,咱學校總共才集一萬四仟元,一萬四千元不足人家一天的營業額。”
教師們的錢都是一分一毫摳出來的,要有投資意識和發財本領他還安心做教師嗎?善良和拮據是一對雙胞胎,接受不同的風雨卻很難將他們分開。耀老師說:“能當姐夫哥就當不了小舅子”,有錢誰不會趟光棍呀!
電視上、廣播裡、報紙上鋪天蓋地的報道長江洪水,身邊的母親河——房河竟似給長江聲援。立秋後沒幾天,浪沙滔天,衝毀附近六座橋梁。房卓儼回家的路斷了,“隔山不遠隔水遠”,家裡與學校二裡地,房卓儼一個月竟沒有回一趟。甸集鎮上報了災情,村中通向學校的這座橋也在規劃之列。遲遲未能動工,嚴重影響了村人的出行。冬至過後,村中有人倡議集資建橋。在房卓儼印象中,這是第二次衝毀,沒有翻水橋之前,冬春季節村人用木材搭了一條簡易的橋,僅能通過行人和自行車。前兩次修橋都是鄉賢通過自己的影響力疏通有關部門修的。這種橋造價不菲,靠農村那土裡扒出來的鈔票來完成修建自然無望。然而,召集者安排村中每人均五十元。當召集人找到房卓儼時,房卓儼正在上課,給召集人掏了二百元。召集人當下表態橋建成在橋頭樹功德碑。年後,母親告訴房卓儼,召集人還發信給房仁智、房祖相,二人分別捐了三百元。秋宜虹說這些的時候,滿臉的憤憤不平。趕在上凍之前,在鎮政府主持下橋完工,所謂的功德碑沒見蹤影,秋宜虹對村中的組織者更抱有滿腔怨氣。組織者見秋宜虹也是能避則避,能繞道絕不打照面。
房河一年的規律冬春乾涸,夏秋暴漲。房卓儼的印象中房河僅存在過冬春季節那座人工搭建的木板橋。自古以來,村人為出路沒少求爺爺告奶奶,卻還是望河而歎。房卓儼小學、初中每天經過小河必須赤腳涉水。經常遇上秋水冷冽,而木橋尚無,房卓儼他們就需飽受刺骨之疼。那時候,房卓儼就盼望有朝一日能從房坡走出去,不再看默水的臉色。全沒想到最終又回到少年時代,房卓儼心裡多了一層對生活怪圈的無奈。
不甘於鄉村做孩子王的想法似乎總晃悠在房卓儼的靈魂深處。房卓儼準備著專升本考試,社會上愈加重視學歷,很多人也借學歷實現了個人的短期夢想。房卓儼覺得唯有不斷的學習才能填充知識儲備的缺乏,也能借機實現擺脫鄉村教師的願望。 在房悅箐的幫助下,取得了一次江城報考的機會。縣局辦完手續,房卓儼赴江城參加專升本考試。
春天的江城,芬芳濃鬱,總覺水平受限的房卓儼內心裡有賭一把的豪氣。房卓儼與房悅箐步在江大的林蔭窄徑上。森木陰翳,空氣裡流淌著溫潤的暖流,林蔭下的條凳上,草坪上三五成群的學生旁若無人的研讀課本。房卓儼不止一次慨歎,江大的環境才是學習的地方,自在取知,自成其才。
兩天考試,房卓儼慘敗而返。告別江城,帶著滿心的空虛與失落。我的水平真的與別人差很多嗎?沒有系統的學習自己真的一無是處嗎?房卓儼不停地拷問自己。房卓儼想起複習備考的日日夜夜,讀書記不住,就用笨辦法抄書,抄書記不住就一邊接一遍的抄。無論蚊叮蠅擾的夏天,還是足裂手腫的冬天就那樣留在記憶裡,成為歷史。不敢想象今後還敢參加類似的考試嗎?房卓儼回想自己學生時代那些努力和做法,意識到該努力的時間沒有抓住,錯過就沒有補救的機會。也許自己一生跟甸集二中那些老教師一樣,走向共同的一個歸宿。奉養老人,撫育子女,拿著退休金,房坡的莊稼地裡一遍又一遍地巡視。與村人缺乏共同語言,對牛羊失語,幾年後萎靡在床,總結人生得失,發現一無所獲,未為後代留下片言隻語、谷倉顆粒,就緊趕著與馬克思握手。這種生活於房卓儼而言無疑是難於接受的,也是恐怖的。後來的人發明了一句話“人生就是逐步發現自己平庸的過程。”也許最能安慰此時的房卓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