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班會，不知道別的班級怎樣上的?房卓儼一直堅持著，班長通報上周違紀和成績後，房卓儼對學生進行勸勉:“同學們，我們要有夢想，有夢想我們的人生才會精彩，才不會枉費我們到世間一場。我們的夢想在遼闊的藍天，在廣袤的原野。不能只看到小小的甸集。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不要被眼前的一分一厘迷了雙目，能夠改變我們命運的只有雙手，靠勤奮彌補我們的出身，靠學習改變我們的命運。時刻要用昂揚的激情，不竭的勁頭擁抱明天，砸向未來。”

　　房卓儼比政治老師講的激情多了，學生們端坐如鍾瞪大雙眼望著手舞足蹈的班主任，似乎手中已成功抓到某根稻草。

　　房卓儼樂見學生稚嫩明媚的眼光，課堂上踴躍歡跳的氣氛。周四下午作文，房卓儼決定帶學生到學校東邊的房河，進行實景觀察，期望學生根據眼前的草木描述出春天的美景來。房卓儼要求學生觀察、截取畫面，站不同的角度觀察同一畫面，找出不同並描述下來。這一次房卓儼沒再要求字數，隨便寫，認真改。

　　房卓儼集中兩天時間批改作文，大多數同學開始擯棄抄襲，或多或少的弄出真情實感的句子來。房卓儼將這些句子用自己並不怎麽上檔次的毛筆字抄在油光紙上，貼在教室後面的牆壁上。這種方法是否有促進作用，房卓儼拿不準，直到一篇學生的文章登上了《作文報》，報社還給學生和自己寄來幾元稿費，為他增添了更多的信心。當晚，房卓儼還單獨把學生請出去吃了一碗青椒肉絲撈面犒賞學生與自己。

　　房卓儼開始有了名氣，有了會寫的名氣。班級學生對學習的努力更為明顯，多個學科將其它三個班級甩在後面，距離還在一長再長。

　　汪丙友近段喜歡找房卓儼聊天，以至於某次開會回來就問邱新彥，房卓儼的去向。邱新彥反問，找房卓儼有事兒。汪丙友說沒事。倆人到後院教學樓發現房卓儼在台上諄諄教誨班級的學生。這過節，房卓儼當然不知道。邱新彥某次調侃房卓儼時說出來的。房卓儼哪敢托大，自問也沒那本事。

　　夏至，晚上，汪丙友約房卓儼納涼。汪丙友讓房卓儼從會議室拉出兩根條凳，兩人一人一凳，頭對頭扯了半夜閑篇。

　　“我就一個民辦教師，解放前到胡莊的的外遷戶。村裡人就欺侮我們單門獨戶，初為民辦教師那會兒，大隊就有人反對，架不住我字好，文字水平還行。支書有正義感，力排眾議支持我到學校。當時支書還放話，村裡還有人寫出這種水平的的人，就可以把我頂下來。支書以威壓人，當下沒人看信，之後還是有人把信的內容傳出來。再也沒有人提反對意見。我就從教師、團支書、教導主任到校長。這裡我是第三站。人靠自己奮鬥，也得有機遇。沒有國家的大好形勢，就是金子也會被踩成糞渣。”

　　房卓儼除了附和也沒有別的話說。

　　“怎樣處理學校與村裡關系，做校長要拿捏清楚。教師是正規軍，村幹部就是遊擊隊。兩者的關系是互援，而不是上下屬關系。正規軍的好處就是機動性強，隨時調防。遊擊呢撐死就是個坐地炮，離開老窩誰鳥他。”

　　房卓儼間或“啪”地拍死一隻蚊子。

　　“這人呐，路是自己走的，歷史是自己寫的。別看有些同志今天張牙舞爪。其實呀，背地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戳脊梁骨。純粹當婊子還想立牌坊。”

　　汪丙友嗞一口黑濃的茶水，

仰頭“唞嘍嘍”一會兒，咽下去，篦嘴撇出一根茶梗，咂摸幾下，吐出去。又呷一口，放下搪瓷缸，缸內面染滿茶水留下的卡其色，缸外面紅色的“為人民服務”格外醒目。白色的平角褲衩和白色棉布褂子隨著他左右翻身，像肥透的大白山羊。　　“近來，寫東西沒有?”

　　“沒有，主要看幾本雜志，初步有點想法。”

　　“說說看。”

　　“咱們的備課，又叫教案，雜志裡提到學案。學案與教案兩種處理教材的方法，角度不同，產生的效果就不一樣。”

　　“你做一課，我看看。新名詞肯定有新變化。”

　　“初學，試試吧。”

　　“有嘗試就有進步，這也算摸著石頭過河。”

　　話題聊完，汪丙友忽而轉了個話題。“卓儼，處對象沒有?”

　　“別人介紹幾個，沒戲。”

　　“有個老校長養女，現在某廠上班，廠裡有集資房。你覺得怎樣?”

　　房卓儼沒有多思索，也不容他多思索。

　　“有工作就行，人家能看上我就行。”

　　“那好，隔天見個面。”

　　之後兩人談些什麽，房卓儼口上迎合，心裡已在對象上了。

　　幾年來，算上汪丙友介紹的這一個，該有八個了。前幾次介紹的多是教師，僅有一個鎮衛生院的醫生。房卓儼雖非外貌協會成員，真歪瓜裂棗的，他還真排斥。當然裡面有見過面的，也有沒見過面的。讓房卓儼印象最深的是劉紅梅，劉紅梅是邱新彥的學生，隔壁小學的教師。邱新彥牽的紅繩。邱新彥還傳授自己的戀愛秘笈啟發房卓儼。同劉紅梅見一面後房卓儼上心上意的敲開她的門。夜色迷離的晚上，劉紅梅進了房卓儼的辦公室。

　　“房老師，你很優秀，我很敬仰。我想跟你說說我家的情況。我父親常年癱瘓在床，弟弟還在上學，母親常年病秧子。家裡負擔大，我不想拖累你。你人品好，我也很喜歡，但我想找個，財力好的能對我家有幫助的對象。”

　　房卓儼想說點一起扛難關的高尚的話，劉老師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如果你怕沒法給邱新彥交代，我來跟他說。”沒等房卓儼出言慰留，劉紅梅話說完就起身出門了。

　　房卓儼呆呆地望著劉紅梅的背影，久久未從中回過神來，劉紅梅健碩的身材也會如此曼妙。然而這種美麗，只能留在房卓儼的故事裡。房卓儼不止一次想過，這一代，房亞昕已談了一位同班女生，房悅箐不用提會有大學生對象，自己的對象怎麽也得是個高中生吧。

　　汪丙友介紹的對象尚在醞釀中，成軍與汪丙友口中的老校長是故交，房卓儼從成軍口中得知了姑娘更多的信息。姑娘是老校長現妻帶過來的，因老校長之故轉了城鎮戶口，初中畢業後沒有複讀，依據政策安排在廠裡上班。人長得水靈，廠裡的家屬樓也在規劃之列。

　　房卓儼有些哭笑不得，順口對成軍說:“汪校長怎提了個初中畢業的，擱俺家裡估計沒人會同意。”

　　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隔天汪丙友看房卓儼的臉色就是透紅的醬紫，房卓儼上前打招呼，汪丙友勾著頭沒理會。房卓儼知道壞了，並不善言辭的房卓儼，漸對汪丙友產生遊離之意。也許上了年紀的領導們喜歡給未婚青年男女拉郎配，也許僅為玉成之意，一旦不成就有了掃臉之嫌。

　　汪丙友常言“生在舊社會，長在紅旗下，唱紅歌、吃窩頭，革命生活又紅又專。”邱新彥喜快節奏，高效率，踏踏實實搞工作，對那種張口閉口“責任感事業心主人翁精神”“重義輕財”口號運動式的管理方法不滿意。房卓儼預感校領導這種分歧遲早會影響到工作中。

　　汪丙友外出培訓了，邱新彥短暫主持工作。邱新彥沒帶筆記本，交代房卓儼:“卓儼，廣播通知開會！”邱新彥交代完直接去了會議室。房卓儼通知兩遍，甸集二中逐步壯大的教師隊伍雨後春筍般擠遝過來。

　　人員集齊，邱新彥張口說道:“這次主題只有一個:韋德老師醫治無效今天病故了。韋德老師年僅四十二歲，也算步入中年，遭此大厄，也算我校的重大損失。剛才與汪校長通過電話，到韋德老師老家開追悼會，具體安排如下……”

　　邱新彥口才很好，條分縷析的安排完畢，班主任、教研組長分頭開始準備。

　　第二天，各班學生代表及韋德老師所教的兩班學生，整肅隊伍從二中出發。倒春寒的天氣，氣流吹送著刀子般的凌厲。房卓儼跟在隊伍中間，時而裹緊衣袖，時而抄著雙手，又覺學生面前不雅，揮舞著雙手。胸前別著的白色小花隨胳膊的舞動，一聳一聳的左右移動，像鍾擺有節律的表現存在。

　　韋德老師追悼會在老家的小學操場舉行。韋德老師大女兒在初中一年級，小女兒還在幼兒園，妻子年前由民辦教師轉正。妻子的新工資尚未領到手。韋德老師活著病前常喟歎，教師工資能漲到四百元，日子就能盤桓過來。 韋德老師多年的中學一級，每個月三百多一點，有五畝多農田。也許粗使的農活，不規則的生活習慣，加班加點的工作導致癌症爆發。應了人們常說的，癌病發現就是晚期。醫院折騰半年，沒能延續韋德老師的生命。

　　房卓儼想起一年前，顧欣戲謔韋德的話來。那天課間活動學生做完操後老師們聚在教導處門前閑聊。韋德老師間隔一會兒就會“哏，哏”幾聲。

　　韋德老師說:“這幾天不知道為什麽食道總是哏?”

　　邱新彥說:“可能是晚上受涼，膈肌痙攣，多喝溫水估計就好了。”

　　韋德說:“十幾天了，吃點藥也沒見好?”

　　房卓儼說:“或者就不是藥的勁兒，神經性的！”

　　邱新彥說:“不如叫醫生針灸下！”

　　顧欣舔著臉笑眯眯湊過來:“老德，你完了，食道癌呀！”

　　韋德當即氣得臉色鐵青:“顧欣，你會說個話不?”韋德氣哼哼地夾著課本往教學樓去。

　　如今想來，顧欣當時的話不幸而言中。韋德老師覺得小毛病，甚至當時在場的老師都認為膈肌痙攣就是小毛病。韋德老師那裡願意花三百多去做CT，錯過最佳的檢查、治療期。

　　房卓儼代表青年教師發言，肅穆的氣氛，淒涼的季節，乍暖還寒的日子，想起韋德老師往日融洽的相處，房卓儼不禁哽咽起來。參加吊唁的學生，在擴音器的帶動下，更是嚎啕大哭。山河嗚咽，刀風凜冽，起杆的油菜颯颯作響。房卓儼意外發現山南市學習的汪丙友夾在洶湧的人群裡拉著韋德老師的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