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暖冬來了。東北風沒有往年那樣飛揚跋扈，但它的冷冽仍讓辦公室裡布滿冰涼。

　　“卓儼，今晚小聚！放學後到來賓小雅”沒等房卓儼回話，邱新彥轉身通知別人去了。不用說邱新彥職稱評定通過了，房卓儼弄的幾個證件起作用了。房卓儼有些小興奮，職稱也不難評嘛！房卓儼靜不下心來，掩門進班。這一節是政治課，教室裡讀書聲震耳欲聾，逡巡兩圈。出門仰見校園裡的旗杆上火熱的紅。

　　翻過年，似乎趕上退學潮。不少學生未報到，學校安排教師到學生家中發動。汪丙友與房卓儼一個小組到房坡所在的村動員輟學學生。房卓儼樂意與學生談話，興衝衝的騎著車子跟在汪丙友後面。房坡的兩個女生沒勸下來，房卓儼能看得出汪丙友有些泄氣，朝與房坡一地之隔的馬營騎去。房卓儼找到初中一年級的馬秋華。時間掐得很好，馬秋華一家全部在家。

　　“叔，這是汪校長。”

　　房卓儼對馬秋華的父親介紹。馬秋華父親面色黝黑，露出一口黃籿籿的牙。

　　“老師好，坐。”

　　馬秋華父親拉過一張椅子，用毛巾在椅面上“噗噗”幾下，從椅子的光潔磨損可以看出乾淨程度，汪丙友落座。

　　“老哥，閨女學上得好好的怎麽能休學呢?”

　　“校長，實不相瞞，閨女也想上學，但上學有用嗎?回來照樣扒坷垃，多浪費幾年糧食，多花幾年錢，多不值當。”

　　“這閨女一看，水靈，上學有出息。什麽最重要?知識最重要，老哥，一看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上學能有壞處?！”

　　“我承認，校長說的有道理，家家情況不同，女兒大了還不是別人家的?女娃子上學用處能有多大?咱馬營的人有幾個出息的?”

　　“老哥，你怎麽能這樣想呢?我就三個兒子，一直想要女兒，俺們那口子楞沒滿足俺嘛。閨女知冷知暖哪個老哩不喜歡。”

　　“校長，俺家兩個兒子……”

　　房卓儼看馬秋華的父親有些死勁，把馬秋華叫出去。

　　“秋華你怎麽想啊！”馬秋華話未出來，淚已流了滿面。

　　“我想上學，我爹不給學費。後來，我想先上學校再說學費。我背上書包，被我爹拽回來。嗯嗯……”淚人兒一般的馬秋華倒惹得房卓儼手足無措。

　　馬秋華並不是房卓儼班級的學生。臨出來前，房卓儼查過動員對象的成績單。馬秋華成績中等，學習屬踏實勤奮類型。想來成績也是馬秋華父親堅持要她退學的原因之一，房卓儼很心疼馬秋華。房卓儼看了看手中的名單，六名學生，四名女生，其他三位都是成績偏差，覺得學習太苦受不下那個罪自願回家。甚至其中一名女生還對房卓儼說，“我好歹上過初一，俺家姐妹我上得最高，俺家女孩子除我外都沒上過初中。課程太難了，學不會。上著白浪費錢，再說家裡也沒什麽錢。”房卓儼沒體會過學習不會的難處，體會不到差生在班級的痛苦，然而，缺錢的痛苦房卓儼體會過。地裡能回報莊稼人的有限，各方面的花銷卻無邊無沿。

　　馬秋華說:“我爹說定了一個理發店，過兩天我就去學理發。”

　　房卓儼看了看名單上馬秋華的出生年月，十四歲，十四歲的女孩兒。個頭兒沒長成，一臉的稚氣。房卓儼覺得這次出來動員會無功而返，回到馬秋華家門口，汪丙友站起來走出門。

　　兩人推上自行車，“校長，下一個去誰家?”

　　汪丙友仰臉望望天，“晌午頭兒了，回學校吧。”

　　一路無話，各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