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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卓儼的鄉村教育生涯》15
  十五

  “五一”剛過,學校裡又開始一番繁忙景象。

  “卓儼,跟我去趟汪丙友辦公室。”

  邱新彥口氣有些嚴肅,腳步緊湊,抱著一遝表格,經過房卓儼門口招呼道。房卓儼緊幾步跟上來,皮鞋擠遝著“嘎嘎”聲。

  直接踏進汪丙友辦公室,邱新彥開口:“汪校長,具體任務派下來了,南片、西南片檔案整理歸咱們負責,其他片歸一中負責。任務量巨大,主任說了,國字號工程,必須一次通過。”

  邱新彥所說的正是普及九年義務教育驗收。甸集是必檢鄉鎮之一,學校是檢查的終端,算得上政府一號工程。

  “理出個章程沒有?”

  “我這樣想的,各室設備由章宏偉負責,我擬個條目,你把關。檔案這塊,我與卓儼負責,一會兒到教辦室與普教專乾接頭。咱鎮是縣局定點鄉鎮,準備不容有失。”

  汪丙友翻閱邱新彥遞過來的材料。

  “按你的思路辦。咱們絕不落全縣後腿。”

  邱新彥又將條目遞給房卓儼,“卓儼,對照條目,具體任務分解到教師頭上,扣準每個環節。”

  邱新彥遞給房卓儼一張名單,房卓儼憑印象作了分工。

  趁周末,學校挑選的十幾名精兵強將集中在兩個教室裡,填表、驗收、校對。邱新彥將幾十份完整的套表裝訂帶到鎮教辦室。兩天后,縣局主管領導經過推演,審驗,全鎮的表冊作廢了。邱新彥把消息帶回學校,參與謄寫的教師無不唉聲歎氣。十幾個人白天黑夜連軸轉,瞎了。折騰一個多月,還是達不到主管領導的要求。

  教辦室要求,暑假集中鎮一中填寫,二中組織8名教師開兩間教室,中午晚上學校管飯。初幾天,頓頓燴面,轉而吃餃子,最後幾天餃子燴面摻著吃。飽嗝裡滿是味精。半月後督查組對檔案進行驗收,原則不大動,統計表數據對不上,鎮專乾核對數次沒問題,縣裡的數據還不一致。手寫的表冊,來回轉抄,一字失誤,也會引來全盤重來。教辦室決定組織精乾力量吃住縣城招待所,不收全功決不收兵。多天面對相同的表冊,房卓儼並無倦怠之色,填表的速度上來了,一手好字寫壞了。燴面由鎮上轉移到縣上,素愛吃燴面的房卓儼有些頂不住火。住宿和填表都集中在房間裡,時間久了,房間裡積攢的醃臢之味,攪得頭暈腦脹,外出吃飯反倒成了的休閑。與房卓儼有相同感覺的還有邱新彥。

  “卓儼,今天吃點改樣飯?”

  “好啊。”

  “拉條。”

  多時服務員端上來,拉條像盤虯壘垛的蚯蚓。房卓儼嚼了幾口,韌堅似鐵!難得嚼出吧唧聲,引得邱新彥盯著他。

  “吃不下去算了!”

  邱新彥沒怎麽動,隻揀食碗裡的蒜薹,肉片都沒有動。房卓儼如逢大赦放下筷子。牆角的油桶裡傳來“撲通撲通”的聲音,房卓儼站起來,一隻大老鼠掉進去了,廚師掂著火鉗跨過來,折騰好一陣,楞沒抓住。

  邱新彥付帳出去,“到別的地方吃點?胃裡純燴面了,想起來就飽了。”

  “我也不餓。”

  “回去喝點水涮涮腸子。今晚我回去一趟,你歇歇。再籌集點糧餉。”

  房卓儼在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睡不醒的年紀睡不著,反而成了怪事。十多天來,房卓儼第一次房間內,清晰地聽到輪轂軋過路面的聲音。室內牆壁床單晃眼的白,外面的燈光透過窗簾閃著清清灰灰的亮色。房卓儼起身拉開燈,攤開稿紙:

  小妹,你好!多時沒聯系,可好!近段挺忙,你在學校勤工儉學,假期沒有回來,學習如何?生活可還如意?家裡一切安好,父親頑強地堅持鍛煉,可以拉著家裡的大椅子,踮到村口,村口人多車擁,恐不安全,就讓他在家門口晃悠,當然也能到大爺家串門。地裡碎活兒多些,母親差不多時間耗在哪裡。近段,烈焰如火,莊稼正值速長期,她田裡去得偏少些。閑不住又搗鼓些日雜散貨在家裡售賣,能掙個鹽錢。前些時你參加數學聯賽,結果出來了吧?你進取心強,性子好,但要多休息、鍛煉,生活上不要過於節儉。我這段時間挺忙,事情多,很充實。別無他事,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二哥。

  國慶節後,轟轟烈烈的普九驗收結束,默水縣成為國家首批“普九”縣,邱新彥獲得先進個人。

  室外朔風呼嘯,房卓儼上緊辦公室的門,學校新換的暗鎖密封了門外凜冽的寒氣。房卓儼不想戴手套,學生戴手套那因為他是學生,房卓儼不想戴手套因為他是老師。手腳冷得受不了,房卓儼裹緊大衣圍好圍脖兒,縮著肩,拆開房悅箐的信。

  親愛的二哥:

  收到你的來信,甚為興奮,同時深感內疚,手持書信,口念妙語,思念之情油然而生,二哥的音容笑貌躍然紙上。我是頭腦發熱,眼淚絲絲。想起整日辛勤勞動的媽媽,想起操勞而病的爹爹。想來,幾個月沒給家裡送回隻言片語。父母親天天盼著兒女長大,盼著有出息,得到的回報是一年半載無一句祝福的話。“可憐天下父母心”,宿舍裡她們幾個談論“只在沒錢逍遙自在時,想起問候老爺子。”聽後,心裡很難過,自己何嘗不是?

  記得在家時,常對大哥、二爹不給家裡寫信,憤憤不滿,責怪他們忘家,我還雄心勃勃地發誓“以後常給家裡寫信”,現在才體會到身懶得心真大。懶征服了我。平時,為上課、趕作業,忙的不亦樂乎。雙休日就在宿舍裡大叫無事可做,想著給家裡寫寫信,送家人一些祝福。提起筆來,寥寥幾句,無事可寫,不!是覺得不值得一寫!於是挖空心思去尋樂,到處轉悠,到體育館逛逛,到俱樂部溜一圈,碰到同學、老鄉玩一會兒,再回到宿舍才覺得過癮。而後又以學習忙,沒時間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過去。一來二去,一封家書一拖就幾個月。

  二哥,能聽到我在遠方喊你嗎?大學裡要求學生具備一定的能力。我觀察了一下,首先要有扎實的基礎——知識面寬。我深感自己在這方面的薄弱。和同學們聊天時,他們天南海北,人文歷史、時事政治,無所不曉,而自己一無所知。我覺得從小到大,一直都是為成績而學,完全圍著高分轉,純粹為應付考試。實際能力很差。我為此苦惱,為此仿徨。誰願落個“什麽都不懂”“一點水平都沒有”的評價呢!我們指導員講話盡是些通俗的話,沒有一點吸引力,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同學們評論“沒水平。”只有我自己默不作聲,我覺得我將來和他一樣水平,我無資格評價他。

  二哥,我也曾強迫自己去看一些文學作品、報紙,可是沒有從中找出太大的樂趣,還是對運動、玩更感興趣。

  二哥,昨天我參加兩班之間女子壘球賽。不知由於當時慌張,還是怎麽回事,當場出錯。遭到同學、老師責備,心裡甚是難過。捫心自問,為什麽平時好好地,比賽時就頭腦空白,便糊塗了呢?二哥,我仔細想過後,覺得可能參加比賽太少,心理素質還是太差,多參加集體活動,多鍛煉,你說是這樣嗎?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間,今天又是一個周末,知識和能力不見有增。英語四級統考迫在眉梢,聽力、閱讀水平也無所長,其他科的學習也需仔細看書、理解。時光不等人,大學四年過去了,沒什麽長進,實在可悲。一位大四老鄉感歎“還是多參加活動,多得一些證書,用人單位才喜歡。”

  二哥,你上進心強,很早就為我們這個家操心,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偶像。

  二哥,爹身體有病。告訴他,不要為兒女太過操勞,保持良好心境。

  告訴媽,不要太辛苦為我們到處奔波,累壞了身體。

  最後祝您們身體健康,

  萬事如意!!

  悅箐

  房卓儼看了兩遍,青年頭的房悅箐,背著綠色的書包,跟前跑過來。

  房卓儼很樂意出基本功大賽的風頭。代表學校出戰鎮賽,接著代表鎮出戰縣賽,鎮教辦室通知成為縣團賽的一員出征山南市。房卓儼覺得自己像一頭兩顆牙的牛犢,什麽事都喜歡嘗試。這些事也為他提供了許多露臉的機會,給鎮教辦室領導增加了許多印象分。開始在甸集鎮嶄露頭角,這些事情影響到後來的其他比賽,諸如優質課比賽、說課比賽、教壇新秀評選等。房卓儼沉浸在學校的小圈子裡,他有一個小小目標,有朝一日能像魏書生一樣。

  房卓儼對打麻將談不上喜歡或厭惡。章宏偉喜歡湊桌碼兩牌,三缺一的時候愛叫房卓儼。單身的時候清閑時間真的一大把,房卓儼實現了隨叫隨到。“什麽花費不大圖個娛樂,什麽打發時間,亦或者可以從章宏偉那裡聽得學校更多的新鮮事,鎮內教師的新鮮事兒。”汪丙友反對湊桌兒,賭就是賭,不存在娛樂。甚至還給賭下了定義,只要有賭籌都算賭。多次勸教章宏偉,應該沒能說服,也就聽之任之,但校長的話也不能置若罔聞,也盡量避著汪丙友。教師們說,章宏偉能當學校半個家。房卓儼忖了一段時間,認為教師們的說法並非虛話,沒有老師因為湊桌而受到校長的指責。晚自習房卓儼沒課,耀老師一晃一晃顛著步子到了房卓儼的辦公室。

  “卓儼,章主任請。”

  耀老師話語裡帶些許狡黠,不用說汪丙友回家了。

  房卓儼拉開抽屜,撕下一張報紙卷了前天的戰利品,心照不宣地跟耀老師到章宏偉的辦公室。章宏偉面前的麻將已碼好,右手食指與中指夾著煙與陽老師在爭辯!

  “章主任,要咱們捐款不中吧。咱又不在城裡住,縣城建橡膠壩與咱沒關系吧。憑什麽捐款。”

  陽老師雙手碼麻將塊,右嘴邊噙著過濾嘴,由於上下嘴唇的抖動,煙灰落到桌面上。

  “哎呀,你小心點,煙都佔不住你的嘴,瞅瞅這麻將塊上粘得黑烏黑烏。上頭要捐,你能抗了?”

  章宏偉手夾煙,臉貼桌面使勁“呼呼”吹煙灰,還用指頭彈桌面上的襯布。

  “反正我不捐。”

  “工資裡扣了。”

  “我不同意。”

  “沒人征求你意見。”

  “我——嗯。呀,呀。”

  陽老師嘴裡的煙灰落到褲襠裡,微星閃爍,趕忙用手拍打,浮灰不見,褲子上留下一些黑點子。

  “一年一百八,三年就結束了!就當慈善了。”

  “我月工資也就二百多元,婆娘在家裡扒坷垃,兩個兒子大的上初中,小的老家上小學!我比誰都苦呀!”

  “算了吧,少往那沒毛飛得地方去一回,就省出來了。”

  下首的耀老師揶揄陽老師,老師們中間流傳陽老師有相好的。陽老師沒理耀老師,伸手抓牌,嘴裡倒沒閑著。

  “一個鋼鏰落地上還有個響,農村集資還碑上刻個名,這算啥!”

  “出你的牌。”

  耀老師咧著嘴摸牌,又抬起手看了看,可能沒用上,桌上一拍。

  “二餅。”

  “杠。 ”

  章宏偉喜揪揪的把二餅抓過來與手中的三張二餅晾一塊兒。

  陽老師跌留著眼袋,深吸一口煙:“屋漏還逢連陰雨。”

  房卓儼看三人鬥嘴,慢悠悠的摸來一張五條。

  “胡了。”

  把牌攤開,三個腦袋擠過來,“咦,最後一張也能摸住。”

  耀老師攤開牌,三張五條很是扎人。幾人將盒中的雙龍一根一根扔過來,房卓儼忙不迭的收到旁邊的凳子上,陽老師手過來捏一支。

  “年輕娃啊,火力衝。”

  房卓儼最近上桌總贏,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沒辦法鴻運當頭。

  章宏偉又開始講年輕時與媳婦那點事兒。

  “過去呀,咱醒勁兒晚,二十八才說來個媳婦。結婚那天也不知道弄啥,憨不拉幾給親友拚酒,醉了被攙到床上。連著幾天請這個喝請那個喝,都不知道那女人身上是香的。”

  “誰說不是,我結婚穿那個衣服還是借的。人家說,就圖民辦角兒能有個鹽錢。”陽老師嘴角還搭著煙,煙頭一明一明。

  “我比你們強點,當時挑半天,找個掙工資的,喜歡那乾淨利亮外扎腰,最後還不是下崗了。”

  房卓儼看幾人鬥嘴,很有趣,偶爾想想自己幾年了,什麽時候才能結婚呢?日子過得單純,人就單純起來,前面似乎就成了一條直線,從尾能看到頭兒。章宏偉與耀老師都是教師後代,接老父親的班進入教師隊伍。與房卓儼同齡的教師子女,城鎮戶口的大都參加招工成為縣內各企業的工人,現在差不多趕上下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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