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秋月微涼,晨曦中的肚白泛著寒意。房卓儼與同行校長們,束好白短袖、黑褲子齊聚在縣城初中的操場上列好隊形,塊狀行進。佩戴胸花、綬帶的模范教師整齊地走在隊伍前面,紅花與綬帶映襯下的模范代表尤顯耀眼榮光。單薄的短袖暴露出來的皮膚快速釋放身上存量,劇烈的溫差讓房卓儼感覺到寒冷。他不自覺的跺跺腳,光潔的水泥地坪在皮鞋硬殼的摩擦下,發出清脆的“哢哢”聲。主任的眼睛瞟過來,溫和而不失莊重。房卓儼尷尬的低下頭,將腳掌釘在地上,旁邊幾位說小話的同行也跟著閉了嘴,那神情活似廟裡的泥像。主任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前方的隊伍已開始行進。隊伍從初中操場蜿蜒而出,似一條腹地前行的白龍,又似銜枚緩行的軍隊,袒露著聖潔與高雅。前方有話傳來,先頭的鑼鼓隊到達劇院門口,房卓儼有意識地朝後觀望,隊尾尚未盡出操場。威武雄壯的隊伍頗有“沙場點兵”的味道。房卓儼所處的方隊經過十字街時,街道兩旁已站滿圍觀的路人。駐足的路人刻意壓低聲音,靜候隊伍蛇行。昔日喧嘩的街道此刻似揚塵如海,進入靜默狀態。鼓樂聲近,房卓儼已遙見劇院門口“向模范學習,向老師致敬”。
全鎮教師節會議,馬營小學铩羽而歸,各類獎項無一入袋。周三的晚間教研活動,朱山帶教辦室兩位教研員參會指導。
“卓儼,今年學校成績再搞不上去,明年校長也會被拉下來。試用期結束教辦室考核使用情況,根據每位表現量才使用。馬營這個地方基礎偏差,但想來的也不少,走到今天這一步,就是嚴峻的考驗。你要明白你的處境,不能給教辦室抹黑。相對來說,馬營年輕教師還多些,成績搞不上來就是校長的問題。馬營出去的領導不少,說明這裡的學生很聰明,現在綴在全鎮的尾巴上,那就是校長的責任。再搞不上去,你自己也掂量掂量。”
朱山的話有些衝,接上上次突擊檢查,老師們覺得朱山對房卓儼有意見。房卓儼一笑了之,領導說話有自己的站位,有自己的考慮,每句話都計較倒顯得自找沒趣了。做好自己,才有說服力。
未在小學乾過的房卓儼,覺得還應當研究學科考評的方式。比如:及格率、優秀率、特優率等。期中考試結束,對照成績表冊,房卓儼終於找到問題的症結,特別是幾個成績偏低的學科。
斟酌再三,找到金松:“金老師,有些看法咱們交流一下。”
金松好像預知來意:“校長,我這歲數大了。貓老不避鼠,娃們也沒兜漏住。讓校長丟臉了。”
“金老師,話不能這樣說,誰還沒個年齡大。經我觀察,咱班成績差在幾個優秀人數上。”
“咦,那我得認真瞧瞧。”金松翻開期中試卷,七十八分、七十九分的的學生有五六個,容易得分或平時訓練的常見題被評卷老師打了個大大的叉。
“哎,看這娃——哎,看這娃。不該錯嘛,看來娃們水平沒問題,馬虎了。”
“金老師,學生習慣不好哇。做題沒個準性,你再看看。這幾個優秀的話,成績會在哪個位次。”
“可不是,前十名了。多虧校長你提醒,看來我老金還有成長的空間。年輕時,全鎮誰能教的過我!那時間鎮小校長霸著不讓我離開。這幾年白混了。”
金松講起年輕時的輝煌,眉飛色舞,房卓儼並不打岔,靜靜的聽著。忽而想起農村一句俗語“人上四十不沾閑,
張嘴就提那二年。” 教辦室吳玉同著鎮小校長到訪,讓房卓儼覺得意外。然而,房卓儼的高興也顯而易見。鎮小校長老家也是馬營的,民師時也是從這裡出去的。
“卓儼,來學校這麽長時間,感覺怎麽樣?”
吳玉劈頭一句話,讓房卓儼愣了兩個呼吸。
“說不上來,壓力有些大。”
“才乾都是這個樣。”
鎮小校長輕帶微笑,年過五十仍有重重的劍梢眉,此刻舒展著。
“今年有三十嗎?我三十二才乾校長。”
“二十八。”
“看看,吳玉,還是年輕娃們有衝勁。我二十八時還萌脝著。”
“卓儼門裡出身,開竅早些。我跟他二叔房仁智還高中同學。”
“有前途。”兩杯水續完,“吳玉,咱回吧。”
“那怎麽行,怎麽說也在你老家地頭工作,你不傳授出點真經,今天就回不成!”房卓儼揶揄鎮小校長。
“老馬,端出點真家夥。”
“卓儼,你這頭三腳踢的就很好。操場收回來了。你知道前任為什麽沒收回來嗎?”
房卓儼左胳膊支在椅子肘上,雙眼緊盯鎮小校長,身體前傾,嘴巴微合。
“前任在支書面前誇海口,誰知道傳到燕虎耳中。燕虎是誰,一輩子扛著扁擔上山砍柴,掂起喇叭走街串巷,什麽沒見過。相反,前任沒耐心細致的做通燕虎工作,跟燕虎辯了個半斤八兩,強行收回。結果鬧了個大長臉,所以事兒就擱在這了。雖說事兒出在前任身上,由頭還在支書那裡。”
“支書待咱很好!”
房卓儼沒加思索的回應。
“那當然了,你溫順聽話,學校這個化外之地也收回囊中了。支書操場布置了,甬路給你硬化了,校貌這塊有變化了,契合了縣局的′三變',給教辦室也能交上差。聽說,教師節村委慰問給教師發的不錯。”
鎮小校長手按茶碗,正緊上身,帶著笑意。
“四件套。”
“這就是支書給的回報。鄉村校長的一項神功就是與支書搞好關系。其他枝末細微的就不在話下。”
鎮小校長言之鑿鑿,說得很果斷。
“哦,這樣啊。細想還真這樣。”
房卓儼如夢初醒。
“你學著點。馬校長一肚子經驗,多請教。”
吳玉一臉春風,向上推了推眼鏡。
“明白了。”
吳玉扭頭對鎮小校長說:“看來不枉吃他一碗燴面。”
“光聽你傳經,肚子裡還沒貨呢!走,如家。”
期中考後小聚,老師們張嘴就是成績合口就是學生。這種氛圍,房卓儼開始有點喜歡並樂於陶醉其中。教師們心在學生身上,學校怎麽會沒有前途?說到底學校靠的是教師,教師活力激發出來,迎接學校的就是陽光燦爛的大道。古人“治人,治於人”那一套,房卓儼有自己的看法。“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誰也不能在一個地方窩一輩子,小學校長也僅是領著教師教學的頭羊而已。房卓儼打定主意無論何時都要教課而且要教自己深愛的語文課。
旺群校長的造訪,讓房卓儼產生些許不快。旺群校長於房卓儼來說,說熟非熟,限於點頭之交。房卓儼與劉青在“如家”款待旺群校長,遠來都是客,總不能讓客人都背著鍋來吧。一場正常之交,豈知旺群校長日後談起馬營之行,屢屢道謝。房卓儼後來明白旺群肯定在別的校長那裡吃過癟,遇上位抬舉他的校長就興奮地不行。房卓儼還是覺得沒什麽,總不能在自己的煤爐裡翻鍋燎灶吧。
沒想到一個月後,旺群校長又翩然而至。房卓儼有些惱糟,真有點丟塊骨頭就纏住不撒手。校長圈裡,旺群校長風評有很多不如意,多數評價與其恃才孤傲,又不識己短。當地人常講,自以為有大能,實則球本事也沒有。幾次接觸,房卓儼認同多數人的觀點。然而,房卓儼的款待,反讓旺群校長引房卓儼為知己。不用說旺群校長酒蟲進肚,到學校涮酒來了。房卓儼想到這個關節,欲晾一晾他,待劉青喊第二次時方拿著報表從秦曼的辦公室出來。依國人對異性關系的敏感,旺群校長自以為然地肯定捕捉到什麽。旺群校長果無什事,借口路過學習房卓儼的工作新舉措。眼睛卻在學校幾位女同事身上瞭來瞭去。房卓儼明白旺群校長目光下的齷齪。“如家”裡讓學校全員上陣,旺群校長在幾輪攻伐下,軟成一灘泥。房卓儼托“如家”老板將其安頓好。房卓儼對混吃混喝的行為深惡痛絕,但又難於啟齒拒絕,想起二中時一位老教師所言“人浮於事”,遂覺人們不知怎樣想的,乾點正事兒不好麽?
片教研會怎麽開房卓儼沒權利置喙,學校教研會倒扎扎實實做起來。學校教師房卓儼聽了個遍,每次評課,房卓儼拿出針對性的建議。期終考試時間確定下來,周教研會房卓儼要求每個教師說目標,說具體的辦法。
“一年級語文重點還在寫字上,不管一類字二類字都要求掌握,二十六個字母反覆練習,這一塊上人人過關不失分。”
“二年級語文跟一年級差不多,失分在看圖寫話,沒有更好的方法。”
“三年級今年開始寫作文難度很大……”
……
“大家發言很實際,依我看一二年級緊扣往年試卷,過生字關,不要怕慢。學習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看圖寫話根據課本常見圖畫描述幾段,讓學生熟悉描述的關鍵點。中年級還在字上下些工夫,無論作文還是寫話,這個年齡段都是錯別字高峰期,初步寫作還要靠模仿,找范文找思路讓他們寫自己的東西。語句流暢標點用對。高年級的閱讀在平時的量上,現緊要的對照往年試卷訓練對方向。數學做題靠的是準確率,每次考試分數差別都在不該錯的簡單題上。我們現在需要鼓足學生學習的勁頭,嚴格要求與鼓勵相結合。天天上發條,時時緊螺絲。”
教研會下來,頓時有了專家似的感覺,房卓儼心中明白教師們有些話聽進去了,有些話礙於校長的面子未必放在心上。房卓儼無意計較,自己只是說出想法而並非真理,謙虛需永久保持。鼓勁加壓有進步就能給家長,給自己一個交代。半月後,校評拿下全鎮十二名,總算不負眾望。年可以舒心過了。房卓儼將成績匯報給鄒文華,鄒文華也很高興,為每位教師送來慰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