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季節轉換就是給大自然換張面孔展示給世人。一年的工作給了房卓儼太多的自信和快樂,對生活充滿熱望的房卓儼迎來一個令他喜出望外的分工。汪丙友宣布房卓儼為學校團支部書記。房卓儼以年齡最小的教師得到領導的認可與信任。房卓儼的興奮喜形於色,也由此招來同事的詰責與批評。
“卓儼,做事要穩重。工作經得起考驗。”
“邱老師,我記住了。”
房卓儼仔細回憶近日工作,沒有什麽紕漏呀!房卓儼從邱新彥的辦公室出來,遇上韋德老師。韋德老師是三年級的數學老師,深受學生愛戴,房卓儼一向敬重他。
“韋德老師,這節沒課呀!”
“下節有。”
房卓儼跟著進了韋德的辦公室,“韋德老師,莊稼收完了。”
“前天就完了。”
“收成怎樣?”
“不怎著。蟲椎枚唷S忠患咀印!
“誒,不知道誰在汪校長面前說我。”房卓儼戲言,“我說的。”
房卓儼收了嘴,感到非常意外。韋德老師素以不參與學校是非為名,深受汪丙友愛重,還是汪丙友口中教師標杆。房卓儼忽而覺得,話不投機,悻悻而回。
新學年,依據生源比,二中規劃為四軌,學校搬遷定在暑假。房卓儼跟著章宏偉跑前忙後,搬桌凳,拆牌匾,刷窗戶,搬電線,不亦忙乎。房卓儼擔了一年級兩個班的語文,並擔一班班主任,加上團支部工作,可謂“重任在肩”。厘清班級制度,建立班委會。班級的工作沒怎麽下功夫,秩序有張有弛的建起來。團支部工作也沒太多,活動都是全校性的,多數情況就是執行。中學的升學任務很重,團組織自選動作很少。
房卓儼核對完學籍檔案,編好頁碼,放進檔案櫃。邱新彥拿著花名冊用紅筆在幾個名字前圈了幾個小圈,“這幾個人的檔案要重點看好、記清,學校今年的成績就看他們的了。團支部的工作,根據汪丙友安排落實就行,今年重點跟我做好中招工作。你也算中招專乾,跟我到縣局多跑跑。”
“好!”房卓儼點著頭。工作算不上有太多高難度。一段時間下來,自覺工作得心應手,亦或“春風得意馬蹄疾”,每天不急不緩的步子,備受夏老師的表揚。
“卓儼慢慢悠悠,做事舉重若輕,能乾的人啊。”
“別瞎吹,我就是個慢性子。”
“誰這樣想,那他就看走眼了,你做事分輕重緩急,不見得錐子扎了你不跳!”
“喝酒。”
夏老師的愛人端著默水縣的知名品牌“三河液”說道。夏老師愛人在外面脫產學習二年,今日回來辦事兒,晚上在家裡擺一桌。
酒喝得暈頭轉向,第二天還沒靈醒,房坡的房棟梁找上門來。
房棟梁算得上房坡遠近出名的乞丐,這天找到房卓儼。
“你叫房卓儼,房仁勇家娃。”
房卓儼看著眼前長相粗糙,模樣邋遢的房棟梁,手裡還拎著破破爛爛的魚皮袋,袋裡鼓鼓囊囊似乎裝著什麽東西。房棟梁一年四季除開農忙就四處乞討,乞討的東西多為饃,聽說春節乞討的饅頭顧得上一家食用一年。早些年有人送給他一位啞巴媳婦,啞巴媳婦還給他生了兩個孩子。房卓儼拉過門口的凳子,請房棟梁坐下,給桌角的空杯子用開水涮了涮,沏上黑呼呼的葉子,放在房棟梁手邊,房棟梁坐下掂起杯子嗞一口。
“哎,
這娃長真大我都不認識。你知不知道那年,你家的豬竄到莊稼地裡,我把它趕出來交給你媽。也沒有給隊裡匯報,你不知道匯報了隊裡要把豬給打死的。” “那謝謝你了,這檔子事我還真不清楚。”
房棟梁作為村中僅有的幾家低保戶,曾被隊裡安排看守莊稼的活兒。房卓儼不知道房棟梁的想法,但又不便直接問,直接問有不耐煩或趕人走的嫌疑,就犯了人家的忌諱。
“志聰今年上初中了,你給老師說說照顧一下——這孩子可聰明了,會默詩,字寫的也好,肯定能考上學。”
房卓儼聽得莫名其妙,微晗著嘴望著房棟梁。“你不知道?志聰是你小叔呀。按輩上你得叫我大爺。”
“那是那是。”
房坡家家戶戶都能續上輩分,叫房棟梁爺爺似也正常,房卓儼家在房坡輩分居中。
“從祖上說,咱們可是一門子,近著哩。有些說說你估計也不清楚。還說你小叔的事兒。”
“要老師照顧點沒關系,我會做的。”
“那閑話我就不多說了,你們公家人事多。我晚點再來。”
“那行,我還準備上課。”
房棟梁起身出門,魚皮袋沒提。房卓儼忙提過去塞給房棟梁。
“別人給幾個紅薯,你留著吃。”
“你拿回去吧,家裡今年種的也不少。”
房卓儼沒看胡茬滿臉的房棟梁的表情。房棟梁將魚皮袋朝肩上一甩,搭在右肩上朝校門外走去。送走房棟梁,房卓儼扭身去了房志聰所在的班級。
房志聰所在的班級正在自習,班主任竹君在教室裡若有所思地踱著方步。房卓儼教室外揚揚右手,竹君從教室裡出來。房卓儼問了些房志聰的情況,又介紹了房志聰家裡。
竹君把眼鏡朝鼻子上推推,眨巴著眼睛說:“就不說他家裡的困難樣,憑你一句話,咱也得多照顧。”
竹君大學畢業晚房卓儼到二中一年,年齡大房卓儼兩歲。竹君的眼鏡框子比房卓儼的鏡子大多了。房卓儼平時總稱竹君眼鏡眼鏡的,好像自己的眼鏡不是眼鏡似的:“要的就是這句話!”
傍晚回家吃飯,房卓儼對秋宜虹說及此事。
“娃呀,連老棟梁都念著對咱的好。往後給房坡人多辦點好事,免得前面走後面被人戳脊梁骨。”
房卓儼沒想那麽多:“那肯定,別的咱給人也幫不上忙。”
“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娃呀,你要記住。你爹生病的這幾年,左鄰右舍沒少幫襯,這情咱有機會得還。不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力所能及的忙還是要幫的。”
房卓儼沒有說話,他知道接上話,秋宜虹肯定前朝往事一堆一筐,只能低眉順眼的聽著。
末了秋宜虹一句:“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
十一過後,按照汪丙友的意思建立“校園之聲”廣播站。房卓儼不禁心中莞爾,國外有個“美國之音”,汪丙友就來個“校園之聲”。功放、話筒安排在房卓儼的辦公室裡,課間播放音樂,通知,沒有校園稿件,未添播新內容。新的工作領域,就像太陽每天都是新的,給房卓儼注入無盡動力。學科教學越鑽研越有趣味。《中學語文教學參考》的許多論述,由剛開始的弄不明白,隨著閱讀量的增加,頓有豁然開朗之意。房卓儼愛好探索,更喜歡在工作中實踐。弄明白的就在班級實驗,新奇的知識過手給學生。以此得到學生的歡迎,每節課被他安排得滿滿的。學生雖小,但非容器。房卓儼課堂上的東拉葫蘆西扯瓢說些課外知識,自然擠壓課本內容的學習時間,幾個語文成績較好的學生找上門來。
“老師,咱們課堂上廢話是否太多了?跟書上搭不著邊。”
房卓儼忽而覺得應先完成教學任務,再扯點課外知識。
元旦前,鎮團委聯系婦聯組織了“代理媽媽活動”,給了二中六個名額。房卓儼給竹君班一個指標,竹君很快填報了房志聰。隔一周,鎮婦聯為每一位有代理媽媽的學生送來三百元。期中考試前一周,學校收取下學期學雜費,竹君找到房卓儼。
“卓儼,全班剩房志聰的預付款沒交了!”
“他不才收到三百元嗎?一百二就交不上?”
“誰說不是呢?房志聰說給他爹了,再問他爹要不來了。”
“這算什麽事兒!那費用本就為家庭困難學生上學用的!”
“你問問家長吧!再說房志聰的學習真也沒辦法說出口。”
竹君一臉的不甘和無奈。
“跟我也揣啞謎!”
“房志聰的成績班級倒數第一,除了語文是兩位數,其他各科都是個位數。前不久,房志聰家長還說,小學成績怎麽好,初中老師不會教。我還把房志聰叫辦公室同著家長,做了個簡單練習,內容當然是小學的東西。家長也鬧了個大沒景,扇了房志聰一巴掌惱躁躁回去了。”
竹君仔細斟酌著措辭,避免房卓儼臉上掛不住,畢竟房卓儼給竹君交待有話。房卓儼反而覺得不好意思,給竹君攤了這麽個事兒,也覺得過意不去。低頭想了想,沒有好的解決辦法,只能找房棟梁試試。
房卓儼踏進房棟梁家院門,一股餿臭味道撲鼻而來。房棟梁家是解放後,集體沒收地主的房屋轉送給房棟梁父親的。高高的院牆是用寬厚的土坯壘起來的,上面的仙人掌基本覆蓋了全部牆頂。地基倒是齊齊整整的青磚墊在豬頭般大小的石頭上,歷時幾十年未倒足見其牢固。樓門上覆蓋的青瓦,或缺損或完整,已呈破敗之相。院子中央有一個二米見方的竹編的筐,筐裡放著大大小小的饅頭,不用說都是房棟梁乞討來的,依房卓儼的估算吃到年後沒問題。地上有成片枯敗的荒草和團團漬漬的雞屎,雞屎幾乎覆蓋了除開常走的小道外的角角落落。房棟梁沒在家,房志聰的姐姐歡歡喜喜的接待了房卓儼。這位矮矮胖胖的姑娘似有一米左右的身高,十七八歲的樣子。
“老師吧,進屋!”
房卓儼害怕屋內跟院子裡差不多,連下腳的地方也沒有。忙擺手說:“院裡站站就好。”
“我爹去地裡除草了。我去喊一下!”
房志聰姐姐一扭一扭出去了,這時候房卓儼才發現,房志聰姐姐的腿長大概僅有上身的三分之二。房卓儼揀院中間能下腳的地方來回晃晃,不時用手摸摸鼻子。沒多久,房棟梁回來了。
“俺們家連吃的都沒有,哪有錢交學費。”
房卓儼剛想開口,“半年了,志聰啥也沒學來, 還要錢?”房志聰姐姐“呼哧呼哧”從外面進來,想跳起來捂房棟梁的嘴。
“老師,年後我出嫁,收到聘禮就給你們送去。”
房卓儼面帶尷尬:“沒事,就是來看看。”
第二天,房卓儼找到總務主任章宏偉。房卓儼對章宏偉說了房志聰的情況。
“你們村那個討飯的,我知道也在俺家要過,遇上你嫂子還管他吃飯。每年學校總會遇到個別不交錢的,我給教辦室匯報下,能免就免了。”
得了章宏偉準話,房卓儼急匆匆去找竹君。
下水文成了房卓儼一個新的研究課題。透過每周的作文訓練,房卓儼發現,每個單元訓練目標的擬定屬綱要式的,僅想依據作文要求就能完成訓練目標,是難於實現的。房卓儼於學生作文前,自己先寫一篇文章,相當於學生多了一篇參考文章。經自己的捉筆,房卓儼體會到學生寫作之難。受閱讀量、生活經驗限制,農村學生根本不能達到訓練要求。房卓儼覺得應以寫促讀,靠讀書積累。
房卓儼根據實踐經驗撰寫兩篇寫作論文投到山南市中語會。月余,房卓儼收到一張榮譽證書及一封信:房卓儼老師鈞鑒,兩篇文章已拜讀,文章獨特的觀點來自一線實踐,特有實踐價值。望今後能更深入研究教學之道,多溝通。山南市中語會。軟筆小楷寫成的文字,給房卓儼極大的鼓勵。房卓儼沉默許久,將信折好,裝回信封,放進抽屜。展開榮譽證書,閃亮的金線,陽光下熠熠生輝。房卓儼又將抽屜打開,展開信,看了許久,微有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