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房卓儼最終回到他的母校——甸集二中，甸集二中曾是初中時學習的地方，也是房仁勇生病前工作的學校。甸集鎮現有兩所初中，大專畢業的幾位進鎮初中，房卓儼進二中還引來汪丙友的不滿，其中不止因為房卓儼的學歷。

　　甸集二中與四年前上學時沒什麽不同。幾排整齊的瓦房分列在甬路為中軸線兩邊。建制為兩軌的二中共有六個班級，前中後三園的綠植濃鬱叢密，中院還為每位教師開辟一片菜園。黃花、嫩葉、豆角架錯落有致;菜畦、瓜藤、常青樹行列明晰。當年房卓儼的語文老師邱新彥已是教導主任。邱新彥正趴在辦公桌前細化教師擔課方案。茶色眼睛掛在鼻尖上，雙眼向上瞭了瞭。“卓儼，你先坐，馬上就趕好了。”房卓儼鄭重地應了一聲，在門口靠邊的椅子上坐下。房卓儼有些局促，單獨面對老師，當年那種壓迫感還在隱隱作祟。房卓儼試圖環顧邱新彥的辦公室，以緩解拘謹。辦公桌放在窗戶下，窗戶玻璃上貼滿稿紙，遮陽。右牆壁上有三排布滿釘子的橫板，釘子掛著一遝一遝用夾子夾好的各項制度、文件、成績冊、歷年的學籍登記表等。一張課桌靠牆放在辦公桌右邊，上面堆放著一些教學資料。邱新彥擔初中三年級兩個班歷史課，幾本厚厚的備課，壓在成冊的教學用書和散裝的教學資料上。邱新彥挪開圈椅，轉過身來。

　　“回來好，離家近，還能顧著點家。”

　　“是。”

　　房卓儼中規中矩的姿勢久了，臀部與小腿有些僵硬，禁不住晃了一下退。

　　“不要拘束，都是年輕人。家裡農活啊，房老師啊怎麽樣?”

　　“眼下農活不多，父親能夠自理。”

　　“房老師是個好老師呀。我剛參加工作時沒少受他提點啊！他的教學態度，對學生的那個認真勁兒，想起來就叫人記憶猶新哪。你們家很有前途，房悅箐上大學了吧！”

　　“江大。”

　　“重點哪。”邱新彥翻了翻教師分工，“待會兒開全體教師會。這幾年校長換了，教師也換了不少。教過你的還有十多位，開會時能見到。今年的擔課基本上屬空崗補缺。你擔一年級一個班語文，兼班主任。”

　　“沒問題，就怕沒活乾！”

　　邱新彥笑一下，“有幾點你要注意。你的身份是教師，成人了。平時做事要多想想，不能對校規制度有抵觸，更不能參與拉幫結派！”

　　“是。”房卓儼並不明白，學校還會有團夥。老師也會像孩子們一樣結夥打架?房卓儼又想了想覺得剛才的回答欠誠懇。

　　“邱老師，您是我老師，我凡事聽你的。”邱新彥會心的笑了，這孩子懂事兒。

　　“新彥，給房老師介紹完了嗎?”

　　“完了。”

　　“喊喊開會。”

　　校長汪丙友人未至，聲先到。汪丙友並不多的頭髮朝後梳著，典型的背頭，手裡的筆記本夾一根圓珠筆。闊步進了會議室，會議室與邱新彥的辦公室相連。房卓儼忙出去坐在條凳靠後的一個角落裡。房卓儼還自嘲晚輩後生，單位裡最後的那把椅子才是自己的。邱新彥站會議室門口喊了兩嗓子，教師們陸陸續續到齊。房卓儼數了數，連自己在內二十一位教師，標準的每班3.5人配備。邱新彥說的沒錯，昔日的老師共有十位，房卓儼從自己的位子上站起來。微笑的對進來的老師致意，直至全部坐下。接過後勤主任章宏偉遞過來的會議記錄本、圓珠筆。

房卓儼在封面工工整整的寫上“會議記錄甸集二中房卓儼”。　　報到時間仍在假期內，參加完第一道會房卓儼回到章宏偉指的那間辦公室。室內一張辦公桌和學生用的兩張課桌。一張課桌上放著手推式油印蠟紙機，機子邊沿、封面布滿油汙。另一張課桌散放著幾張過期的報紙，紙面一層浮塵。後窗下面的辦公桌是一張墨漆斑駁的兩鬥桌。桌面還算平整，桌面的板縫能看得見鬥內遺落的橡皮。桌子四條腿屬不太規則的馬蹄形，右下角的桌腿磨得與另外三條腿不在一個平面上。左側面靠桌面的上部有字，經房卓儼仔細辨認，是一個削鉛刀片刻過的一個“房”字。房卓儼可以肯定這張桌子正是當年父親用的那張辦公桌，那個拙劣的刀印正是房卓儼無聊時的傑作。此刻房卓儼找到了熟悉的味道，盡管這種味道略帶嘲諷。久違了，父親的辦公桌，不用說桌旁的太師椅也是幾年未坐的老朋友。自己也曾用它們寫作業，寫夢想。房卓儼從章宏偉那裡領來毛巾、臉盆、膠桶和灰鬥。花帶旁的水池裡取水過來，用舊抹布將桌椅仔細抹兩遍，室內打掃乾淨，夏老師進來。

　　“卓儼勤快，這麽快就清理乾淨了，需要幫忙言一聲。”

　　房卓儼對夏老師並不熟悉。甸集二中讀書時，夏老師應該還沒有畢業。

　　“謝謝夏老師，以後請教的地方多著哩。”

　　“都是年輕人，不用客氣。中午吃飯，怎麽解決?”

　　“回家吃吧，十分鍾就到家。”

　　“倒也是，離家近就這點方便。不過咱校教師都住校，你的行李要早準備了。”

　　“下午帶來，糧草備齊就可以開工了。”

　　“小夥子上路挺快。”

　　待夏老師離開，房卓儼倒過垃圾，鎖上門，蹬上黑鐵頭飛鴿回房坡。

　　中秋之前的時段稱秋老虎自有其道理。短袖夏裝齊整點，身上的汗就涔涔開湧，皮膚與衣服粘乎地惱糟人，蚊蠅素喜熱鬧，早備滅蚊片對付。當天夜裡，房卓儼就住進辦公室(農村學校教師宿舍多為寢辦合一)，也許少年不知愁滋味，他帶著某種滿足酣然入夢。

　　二十五號為學生報到的日子，身為一班班主任的房卓儼帶著教導處發給的學生名單走進教室。三間打通的屋架房內擠滿了人，高矮胖瘦八十五名學生，湊堆兒說著小話。他據個頭男女生混坐排了座位，指派幾位學生做班幹部，宣布班級制度。原本嘰嘰喳喳的教室安靜很多，房卓儼召集班幹部教室外開小會。

　　“班幹部的職責是幫我管理班級，執行班級制度時代表我，不遵守班級規矩的同學報給我處置。當然你們能解決的也可以自行解決。在班級我還會強調這個問題！”

　　幾個班幹部領命行事，每天下午的課外活動時間集中對違反班規的學生進行處罰。規矩在前懲罰有理有據，經過一周的執行，班紀肅正，班風漸成。

　　半月後，課代表出題，房卓儼組織測驗，初步對學習摸底。

　　“成績出來了，原想都是新學習的知識應該相差不大，沒想到懸殊有天壤之別。學習時間調整一下，課前、早讀劃分給各科，力爭月考能有一個更好的成績。課代表負責自己學科勤督促成績差的同學。如果還有學生趕不上來，報我這裡開個小灶。座位進行微調。”

　　用成績敲打學生，可以節約許多唾沫。房卓儼到會議室書櫃找往年試卷，兩個櫃子翻夠遍，得來一份。

　　邱新彥進門:“找往年試卷?”

　　“翻出來一份。”

　　“其余的顧欣找去了吧。”

　　“那算了。”

　　“可以到他那裡看看。”

　　顧欣是另一個班的語文老師，房卓儼有點發怵，同頭課呀，一種你來我往的競爭關系。不見試卷平時訓練就沒有方向和標準，房卓儼硬著頭皮去顧欣辦公室。顧欣準備下面條，可能因為煤球的質量，熏得眼睛發紅，鍋裡的水還沒有沸騰起來，斷腿的舊課桌上散放著含著水珠的青菜。顧欣攥著一小把面條叉腿站在爐前，眼睛盯著炒鍋。

　　“房老師來了，自己坐。”

　　“顧老師，找幾份舊卷子學學。”

　　“房老師操心人哪。這麽快就上路了，比我強，乾兩年還不知道怎麽教學。”

　　“顧老師謙虛了。”

　　“我這裡沒什麽資料，去年試卷有一份，忘記放哪裡了！下午我找找，盡你先看。”

　　“那就先謝謝你了！不影響你做飯。”

　　從顧欣那裡出來，房卓儼想了想折進二年級教室，找到村中二年級的學生房麗。

　　“下午回家找找去年的語文試卷，我看看。”

　　“找不到借別的同學行不行?”

　　“當然行。”

　　房麗是房坡堂兄弟家的孩子，文靜乖巧，成績優秀。房卓儼從二年級回到辦公室，翻開教參，裡面有課文解析，沒有試題，抽出語文基礎訓練，翻了幾頁，想想又放回去。拉開桌鬥取出碗筷朝夥房走去。學生夥僅個別沒有做飯的教師用餐，稀稀溜溜的湯面條，房卓儼還要了個饃，返回辦公室。

　　房麗送來去年的試卷，房卓儼仔細觀察試卷的題型，涉及的知識點以及文段閱讀，覺得與幾年前上學時的差別不大。少量的變化在主觀題上，分量很重。房卓儼略有了底，學習的差別還存在於基礎知識上。備課時，房卓儼對重點課文進行拆解、批注並細化成題。這種後來被大批特批的方法短時間提高成績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然而，學校組織的月考還是給了房卓儼一記耳光。顧欣所教的班級語文成績比房卓儼班級超出許多。試卷是顧欣出的，也是他改的，卻沒有可以參考的答案。答案左思右想不得其法，房卓儼隻好腆著臉去請教顧欣。

　　“顧老師，幾個題答案拿不準?”

　　“我也不是老清楚，去年卷子上的參考答案，教參裡再找找。”

　　“看我這記性，教參是多好的幫手。”

　　房卓儼輕輕地捶捶腦門，對照答案找到要點。難怪每次命題都會強調“以綱扣本”。周末房卓儼在縣城並沒有買來教材配套資料，買了一本歷年的中招試題集。緊趕著，期中考試到來，房卓儼的班級七門課程四個學科超過顧欣所帶的班級，這些學科不包括語文。

　　教導處交完班級成績冊，房卓儼轉頭欲走，邱新彥說:“卓儼，二個多月乾的好呀！校長不止一次表揚你，他那個人可不輕易表揚人。你剛報到時，他多少對你還有成見。一中分的都是正規的大專生，二中就分來個你！哈哈！”

　　邱新彥爽朗的笑聲，抽去了房卓儼的拘謹。房卓儼不自然的笑笑，乾好工作應該的嘛。他甚至還覺得不夠完美，班級盡管已經上路了，學生畢竟還是孩子，每天的事兒還是層出不窮。房卓儼從邱新彥那裡領了蠟紙、鋼板刻印歷史試題。房卓儼還教一年級兩個班的歷史課，邱新彥給他一些往年的歷史試卷並把自己積累的歷史資料給了房卓儼。剛刻幾行，發現鋼板有些滑，房卓儼翻開鋼板，背面倒沒人用過，紋理清晰。兩頁卷子刻下來，右手中指被筆筒頂得生疼，手有些僵，放下筆，兩隻手交互著搓搓，房卓儼站起來到校園轉轉。班級窗戶外朝裡看看學生，沒有學生明目張膽地做小動作。這一節是地理課，學生們都在張開喉嚨背幾種氣候的特點，地理老師掛著老花鏡在講台上專心致志的研究備課，沒有注意到窗外的房卓儼。

　　語文學科，學生頭疼的莫過於作文。課本中單元寫作訓練講了如何寫作，包括主題確立，訓練要求等，房卓儼照本宣科講了一大通，自己都有些迷糊，更別提學生也是瞎子聽悶雷，不知所雲。兩節時間能將作文本交上來的僅有三人，隻好給學生下最後通牒。第二天下午放學前課代表把作文本收上來。房卓儼迫不及待的翻開本子，他很想知道自己雲山霧罩的寫作要求，學生怎樣下筆。很快發現學生幾乎長了同樣的腦袋，絕大多數雷同或相同。除去部分學生故意在文章中寫錯幾個字，內容出奇的一致。甚至抄襲的文章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學生作文，裡面城市生活場景肆意流淌。真正驗證了:作文編，周記杜撰。房卓儼回想自己學生時代與眼前學生無異。怎樣破解千篇一律沒有骨血的抄襲。 農村學生的現狀很實際，知識面窄，儲備有限，真正生活的東西不敢寫進來，能交上作文的三名學生本就有寫日記的習慣。再次作文，房卓儼依據單元要求寫下水文。學生寫作前先念自己的文章，讓學生有一個參考。沒想到語文教研組長李峰做法更絕。初中二年級上學期訓練說明文，李峰就把下水文念一遍，學生跟著記下來，沒記完整，李峰就再念一遍。

　　“學生不等於抄你的文章?”

　　“沒辦法，他們寫不了。再說，作文改著也方便，免得上面檢查挑出問題來。”

　　“也對，語文課誰都能挑出毛病來。不光學生水平要高，領導們的情緒也要照顧。”

　　語文教學檢查作文是重點，檢查會側重教師的批語、日期、段批、眉批、錯字、標點、語法、修辭、搭配等多個方面。每篇文章要想都完成這幾個方面，教師會累趴下不可。周記是班主任的工作，相對檢查就寬松許多，何況初中的班主任不一定是語文老師。房卓儼決定先從周記上改變，每周房卓儼自定題目，題目別致嚴禁抄襲，並對字數有要求。從身邊瑣事寫起，半年下來學生文章大有好轉，一點點進步值得可喜可賀。學生的進步也影響著房卓儼的想法。語文老師一生沒有一篇文章發表，何嘗不是一種悲哀。念及此，房卓儼訂了一分教學雜志和一份文學期刊。快樂的時間就像默水的水，絲毫感覺不到它的流逝。

　　年來了，全家人聚到一起，房亞昕還是老樣子，房悅箐漸出落得更顯文化氣質，漂亮、秀氣、文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