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之中,那些身形枯瘦,臉色蒼白的精神病人們再度匯聚到了一起,仿佛在這黑暗之中,他們的感知比海中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還要靈敏。
他們好似永遠沒有飽腹感,吃再多也不會撐著。
所以才會不眠不休遊蕩在這個黑暗的地下,永遠都在尋求新鮮肉食的旅途中。
沐離此刻倒是有些好奇,他們平時到底是靠吃什麽來維持生命了。
這個地方已經被封存了許久,而食屍鬼的傳言又是更久遠的事了。
沒理由過去這麽久,他們還應該活著。
想到這裡,沐離突然有些手癢癢了。
他突然有種,砍些什麽的衝動。
而且,這些人能被砍死麽。
不同於提著斧頭,躍躍欲試的沐離,剩下的人倒是抑製不住心中恐懼的滋生。
他們在看見那人影幢幢之際,身軀便已開始顫抖。
這是生理的下意識反應。
即便他們已經見了多次,依舊是無法祛除。
就像一個普通人徒然見到血淋淋的場面,他根本就抑製不住心中嘔吐的欲望。
現場的眾人,也正是這種原因。
就連手中握著槍的周立農,也是如此。
即便他可以做到例無虛發,也無法消滅全部的人。
在眾人後方,誰也沒注意到,那個精神本就不穩定的年輕人,他瞳孔突然放大,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種釋然的光芒。
“劉叔,劉叔。”
在眾人全神貫注之際,那個年輕人衝出隊伍,猛地朝那些黑壓壓的人影瘋狂跑去。
“回來!”
周立農一把抓過沐離掌中的手電筒,將亮度調到最高。
刹那間,這個隧道驟然一亮。
眾人發現,那數量眾多的精神病人之前,竟是由劉武轉變的“林安”。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衣服,森白的牙齒上還掛著自己同夥的衣服一角。
他蒼白的臉上,盡是鮮紅的血液,如煉獄中爬出的惡鬼。
那個年輕人一邊大聲喧囂著,一邊跑到“劉武”面前。
他眼含熱淚:“劉叔,你說我爸在礦洞中沒有回來,我現在過來找他了。”
“他怎麽不出來啊?”
那個年輕人語氣顫抖,他膽怯地看著“劉武”,好似一個六神無主的孩子。
“你說過我長大之後就帶我去找我爸的,現在他人呢?”
“叫他出來見見我好不好。”
周立農咬著嘴唇。
在這詭秘幽暗環境之中,那個年輕人的精神已然崩潰。
原本神志便不太穩定的他,現在好似變成了一個半大的少年,懷抱著希望,惴惴不安等待父親的消息。
可即便如此,他的父親也再不可能見他了,而世界上,也不存在他口中的劉叔了。
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劉武”緩緩伸出乾枯的雙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下一刻,就如剛剛那般如出一轍。
又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喉管再度撕裂開來,血點飛濺而出。
直到死的那一刻,那年輕人眼中還是有著深深的遺憾。
鮮血在一瞬間已糊滿“劉武”整一張臉,將一滴渾濁的淚水混合。
或許在他腦海深處僅存的理智中,還有對這個年輕人的愧疚。
但在撕開自己上一個同伴喉嚨的那刻,他就已經沒有立場站在人的地位上思考了。
現在的他,不過一個怪物。
看著僵硬地撕扯血肉吞吃入腹的怪物,沐離眉頭皺了皺。
他好似從“劉武”身上,感覺到一種抗拒的意味。
在將第一個同伴殺死的時候,沐離也是感覺到了,不過現在更為強烈而已。
所以,劉武的轉變其實不是他刻意為之?
他也並不想傷害自己的同伴,只是一種外來的思維影響了他?
轉過頭看向陳維民,沐離心中有了些許猜測。
毫無疑問,陳維民便是劉武最恨的人。
沐離張了張嘴,好似想要說些什麽,又按耐而下。
因為那群精神病人,已蜂擁而上,將那年輕人的身軀咬爛。
他們的饕餮盛宴,再度開啟了。
這是第二個傷亡者了。
沒時間再思考什麽,眾人向著反方向再度逃離。
黑暗的隧道之中,陳維民氣喘籲籲地跑著,已盡了自己最大的力氣。
可他突然發現,隊伍突然慢了下來,直至停下。
“怎麽了?為什麽不繼續跑?”
“那群吃了的怪物還在後面啊!”
陳維民心中萬分急切,可眾人依舊是沉默不語。
沐離默默調亮手電筒的燈光,照到了陳維民的傷口之上。
霎時間,他臉色蒼白,絕望的情緒在心中不斷翻湧。
他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傷口,大驚失色。
“不……不!”
“不要丟下我!”
陳維民心如擂鼓,他慌亂地看著沉默不語的3人,嘴唇哆嗦。
“你們想要什麽?想要什麽我都給你們啊!”
“我還有錢,我帳戶裡還有錢,那可以人你們享盡榮華富貴,那筆錢,你們一輩子也花不完!”
他已經沒有力氣繼續站著了,他本就負傷,能堅持到現在完全是信念在創造奇跡。
而奇跡的光芒,也會有熄滅的時候。
3人之中,還是周立農發了話,他下意識緊了緊在逃跑之中,還不忘落下的背包。
“我們想要活著,生命比一切都要珍貴。”
“它無法用金錢衡量。”
“不可能,不可能!”
周立農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陳維民打斷,他好似窮途末路的賭徒,竭盡全力要抓住任何翻盤的機會。
“在這個社會上,沒有錢比活著還難受!”
“基建局這麽多人,用一點利益就可以讓一大幫人給我買命!”
“他們甚至可以為一點零頭小利,冒著被槍斃的風險,在這個社會中,錢是最重要的!”
周立農默默看著聲嘶力竭的陳維民,眼神中不知道蘊含著什麽:“可你此刻的反應,更是證明生命的不可替代,你甘願付出所有,也要活下去。”
“可你還是執迷不悟,其實在你眼中,只是別人的生命不重要。”
周立農將一把槍丟到地上,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是不會讓你繼續跟著我們的,這裡面有一發子彈,你自己了斷吧。”
看著地上漆黑的槍械,陳維民愣了愣,而後連爬帶滾地爬上前將之撿起。
他哆嗦著手指,好不容易才將保險打開,而後猛然指著周立農的背影:“回來!給我回來!”
“不然我一槍打死你!”
他臉色通紅,被拋棄的恐懼填滿心中每一寸,情緒已到了崩潰邊緣。
沐離慢慢走到他面前,緩緩蹲下,將一個小小的錄音器送到陳維民面前。
“開槍前可要想清楚了,這裡面只有一顆子彈,你是要拉另一個人入深淵,還是想受身軀啃咬之苦。”
看著陳維民舉槍的手不斷顫抖著,可還是沒放下來的意思,沐離搖了搖頭,將那錄音器放到陳維民旁邊的地板上。
“好好考慮著吧,這裡面是你妻子孩子對你最後的告別,至少你在最後的時刻,還能聽聽他們的聲音。”
說完這句話後,沐離也是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深沉安靜的黑暗之中,至此剩下陳維民一人。
他目眥欲裂,持槍的手不斷顫抖著,直到沐離的身影也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他才好似被抽幹了全身的力氣,無力地垂下手。
感受到那密密麻麻腳步聲的逼近,他表情突然變得無比平靜。
托著自己沉重的身體,陳維民將背靠在一旁的牆壁上。
他閉上眼,一手持槍,一手拿著那小小的錄音器。
面露釋然。
伴隨著開關被打開,傳入耳中的並不是妻兒的聲音,而是一個熟悉的,沐離的聲音。
陳維民臉上表情出現了一點變化,他詫異地睜開眼睛。
“帝國歷964年,你因一己私利,克扣開采礦洞的運作資金,將原本的標準的開采器械替換為老舊設施,最終導致礦難發生之時,設備失靈,足有19個曠工因此事喪命。”
“同年,你壓下這件事的影響,並將那些喪命的曠工的賠償克扣。 ”
“而在960年,你……”
一件件齷齪之事被沐離無感情的聲音緩緩說出,陳維民早已是氣喘如牛。
他惡狠狠地一拳砸在地上:“閉嘴,閉嘴!”
懦弱惡劣的人,永遠不敢直視自己的錯誤,甚至會因此惱羞成怒。
陳維民不砸在錄音機上的原因,只是他還抱著一種希望。
他期望著在自己罄竹難書的罪狀過後,是自己想聽到的。
是想聽到的妻子孩子的告別。
可沐離的冰冷聲音無情擊破了他的妄想。
“你覺得,我會好心到真的記錄你妻兒子的聲音麽?不要繼續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了。”
“作為一個帝國公民,你讓我惡心。”
聽到這裡,陳維民臉色驟然暴怒,他一把抓起錄音機,就要惡狠狠往地面摔去。
可就在這時,一段話打斷了他的動作。
“不過在你生命最後一刻,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這對你,可是很重要的。”
聽到這裡,陳維民動作一頓,情不自禁將錄音機靠近耳朵。
“你槍裡的子彈,是顆啞彈哦。”
這道聲音如深淵傳來,瞬間便將陳維民拉入更深的黑暗。
“混蛋!”
他的手好似觸電了一般,那個小小的錄音機被用力摔下,破碎了一地。
陳維民猛地將槍口指向自己的下顎。
哢~
扳機清脆的撞擊聲響起,槍口卻沒冒出一星半點的火光。
而那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已經愈來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