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啷~
斧頭掉在了地上,沐離無神地抬起雙手,直愣愣地著它們。
差一點,他好似又要滑入深淵了……
直視著沐離呆滯的雙目,秦傾更為心疼,下一刻,她猛然抱住了沐離。
雙手不住輕拍著他結實的後背。
“不要想這麽多了,你已經做到了極限,沒人會比你做的更好。”
“大家可都把你看做英雄呢。”
沐離身體僵了僵,倒是沒什麽感覺。
他借著光,看向秦傾的眼神。
其敬佩中帶有著幾分仰慕與心疼。
沐離搖了搖頭,緩緩扶著她的肩膀將其推開。
他的內心深處其實不想成為什麽英雄,也不樂意去做被大眾讚揚的事。
可這麽多年來的教育,與培養起來道德準則,
是要讓自己成為一個高尚的,對社會有用的人。
這與他審視自己陰暗的內心時產生對衝,才是他痛苦的根源。
一個病態的靈魂,卻在這個社會中理智地為自己套上高尚儒雅的外殼。
沐離不願意與那些肆意踐踏法律,道德,甚至是生命的瘋子同流合汙。
也不能在普通人中找到認同感。
所以他才要在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為這個社會的安定做更多的事。
閉上眼睛,在秦傾與眾人擔憂的目光中,沐離緩緩走到一邊,靠著牆壁坐下。
整個人蜷縮在一起。
他的內心已經疲憊到了極致。
內心的本質與自身的理智不斷在腦海中碰撞,讓他好像要將自己分裂,而無暇顧及其他。
在這深沉的黑暗環境中,沐離感覺自己,好似要失去控制了。
但是……劇本還沒有結束。
他的結局還沒有到來。
周立農眼神複雜地看著遍體鱗傷的陳維民。
他應該是……活不到救援趕到了。
那些“食屍鬼”的牙齒不知是否有什麽病菌,在這種環境之下,他生存幾率渺茫。
不會失血過多而死,也會因得不到及時救治而因後續炎症而死。
看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的陳維民,雙手背綁到身後的劉武掙扎地站了起來,他看著這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眼神癲狂。
“哈哈哈!陳維民你也會有今天啊!”
“你不是很威風麽?不是運籌帷幄的大領導麽?你這樣沒良心的人,就該在絕望中給我下地獄!”
劉武語氣憤憤,歇斯底裡。
“閉嘴!”
周立農忍無可忍地將其喝止,並下意識起身將劉武的衣領狠狠抓住。
“現在形式險惡,我們不知道那些食屍鬼什麽時候會再過來,下一個受害者又是誰。”
“你居然還敢在這裡說風涼話!”
周立農怒發衝冠,整張臉好似煮熟的大蝦:“信不信老子一槍崩了你!”
看著人高馬壯,威勢逼人的周立農,劉武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即便此刻他心中有再多不滿,也只能在周立農可怖的目光中,將所有話語都壓在喉嚨裡。
該死的條子!你們就是官警一窩!
都到了這種時刻,居然還在盡心盡力跟在別人後面當狗腿子!
以為救出陳維民之後可以前途坦蕩是吧!
我偏不讓他活!
這一刻,劉武的內心已經發生了轉變。
滑入深淵的思想,永遠都有一段路程,而最後的導火索,就是此刻。
劉武心中已經被憤怒填滿了,他明白即便能活下去,自己也將在監獄中永生不見天日。
那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在黑暗之中,劉武死死盯著陳維民的咽喉。
而沐離,同在黑暗中默默觀察著一切。
他歪了歪腦袋,看著心態已然發生巨大轉變的劉武,不禁有些疑惑。
按自己的推測,這種事不應該會出現。
這裡好似有什麽,在影響著自己與別人。
在上世紀行為學家:格裡斯諾的“黑暗實驗”中,已經進化為光亮下活動的人類,再度回到幽暗的環境中,會本能釋放出內心中最深處的黑暗。
當時的人們對格裡斯諾的實驗嗤之以鼻,因為他只是提出了猜測,而後續的受驗者們,根本就沒有發生他預料的情況。
這好似一個失敗的實驗。
沐離也曾主動將自己沉入黑暗。
可即便自己這種惡劣的人,也依舊沒有出現格裡斯諾預測的情況。
在那之後,沐離一直認為格裡斯諾的理論根本就是假的。
所以也沒有過於在乎了。
而現在看來……這又是怎麽回事?
是什麽因素將人轉變?還是僅僅只是因為合乎本人的契機?
沐離又想起一個傳聞。
當時格裡斯諾是與自己的朋友出去旅行,而後被困到了一處幽暗的洞穴中,兩人最後被救援隊發現時,已是被餓到不成人樣。
格裡斯諾的朋友後續很快在醫院中死去了,而格裡斯諾雖然還活著,也成了人人皆知的瘋子。
原本一個科研界天賦異稟的天才,變成了天天執著於“黑暗實驗”的瘋子,為此不惜蹉跎自己的後半生……
那麽,從現在看來,格裡斯諾與他的朋友或許是在洞穴中,遇到了什麽。
想到這裡,沐離稍稍提起了點興趣,潛藏在腦海中肆意對撞的思想也逐漸平息。
沐離突然感覺到了無比的寧靜。
他的眼神再度恢復淡然。
此刻,周立農自然不會,也沒有心思注意到內心產生變化的沐離與劉武。
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望著一旁陳維民的妻子孩子,他目光黯然。
陳維民確實不是個好人,但也是家中的頂梁柱。
他的妻子可能知道他的行為,並且也默許,但是那個孩子總是無辜的。
周立農再度緊了緊與自己形影不離的背包,他也是有家室的人,自然明白這種事。
為了家人,他們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承受任何苦難。
想到這裡,周立農將愧疚的目光投向陳維民的妻子。
“抱歉,我救不了他……”
“在最後的時間裡,好好和他說說話吧。”
說罷,他不忍地偏過頭,轉而走到一旁,靠在牆壁上呆滯著眼睛。
他明白自己剛剛的話是有多殘忍。
抽泣聲從一旁傳來,周立農默默閉上眼睛。
此刻,幽暗環境中眾人的心已經落入谷底。
沐離緩緩起身,看向周立農。
“我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那些東西肯定還會再度過來的。”
周立農睜開眼睛,疲憊地打量著沐離:“不行。”
“在這種黑暗未知的環境中,最忌諱的就是分散,這個道理,你不會不知道。”
無力感彌漫在周立農心中,身為眾人的主心骨,他深知自己已經無法將事態掌握在手中。
那些蒼白的人形是不是傳說中的食屍鬼另說,但可以確定的是,它們具備攻擊性,並且數量不明。
誰也不知道若是更深入這個防空洞,會不會遭到它們的圍攻。
周立農賭不起。
“引頸受戮不是我的風格,我不會放任危險潛藏在黑暗之中,並祈禱它們不會在下一刻對我發起攻擊。”
沐離語氣平淡無比,在這眾人都心慌異常的氛圍中,異常違和。
可身心俱疲之下,周立農已經沒空去在意了。
“我要說多少遍,這是禁忌!”
“我們不應該分散!這是白白送命!”
周立農猛地瞪大著眼睛,布滿血絲的眼球直視著沐離。
他的瞳光滿是疲憊憤怒。
“我們要的是活下去!是活下去!”
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背包,這個好似鋼鐵一般的男人終於是流露出歇斯底裡的情緒。
“我要活下去!”
“我的家人還在家裡等著我!我不能死!”
周立農壓抑的低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們有些驚訝地看著情緒失去掌控的周立農,心中止不住更加慌亂。
在這種環境下,周立農就是所有人心中的支柱,若是連他都這般了,那麽群體也即將崩潰。
面對逐漸失去自己情緒掌控的周立農,沐離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頭。
若說劉武的轉變是有跡可循,那麽周立農又是怎麽回事?
這裡的一些東西,肯定與格裡斯諾的“黑暗實驗”中某樣東西對上了。
此刻,沐離心中沒有恐懼,倒是一種好奇彌漫在心中。
掃視著黑暗中流露出各種負面情緒的眾人,沐離感覺劇本在脫離自己掌控。
這麽多年來,他曾調查過,曾刨析過很多異常事件的背後,才發現它們無一例外都屬於科學的范疇之內。
就連這防空洞中的“食屍鬼”, 他也知道它們的本質。
所以沐離不會害怕,不會恐懼,甚至是對其提不起一絲好奇之意,從而興致缺缺。
而現在,沐離敏銳地捕捉到一點尾巴。
一種或許是自己不能理解的,甚至是科學也無法解釋的東西。
沐離內心的探索之魂正蠢蠢欲動……
“周大哥,放穩心態,我們一定能活下來,也遲早會出去的。”
“你說過的,當務之急我們要放穩心態,齊心協力不是麽?”
沐離緩緩拍了拍周立農的肩膀,眼神堅毅:“至於去排查危險這件事,我自己來就可以,你得在這裡繼續穩著大家的心態。”
說罷,沐離拿起陳維民身邊沾血的繃帶,提著斧頭消失在眾人視野之中。
周立農借著手電筒的微光,呆呆地看著沐離的背影。
終是虎目通紅,聲音哽咽。
他其實也明白,在這種未知的環境中,坐以待斃在某種時刻是要更危險的。
但他下不了決心,抱著做多錯多,不做不錯的想法,選擇中庸之道。
是沐離幫他做了決定,並且隻身邁入未知的危險之中……
“該死!該死!”
周立農狠狠地用拳頭錘擊著牆壁,死死咬著後槽牙。
身為一個刑警,一個帝國人民的公仆,居然要一個小自己這麽多歲的少年去涉險,而自己還躊躇不前!
周立農呆呆地把目光投向自己懷中的背包。
身為一個警察,他已經做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