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到,自己可以是路過,但也可以是……
李至立臉上浮現出掙扎的神色,可他已經是窮途末路。
他踩下刹車,車速被緩緩降低,最後停在了熙熙攘攘的村口前。
他拍了拍僵硬的臉龐,在那些村民們翹首以盼的目光中,按下車門的開啟按鈕。
呲~
車門被緩緩打開,迎著村民們羨慕的目眼,李至立不自然地走下駕駛位,緩緩靠在車門邊上。
一如他多年前記憶中,那個大車司機的動作。
李至立顫抖著手,緩緩從褲兜中拿出香煙點燃,吐出的雲霧將他不安的面容遮蓋。
“排好隊拿出身份證,一人一證上車。”
他語氣中滿是不自然,可那些淳樸的村民們並沒有在意。
一個大娘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司機大哥,我家娃子也想跟著俺到城裡看看,但俺沒有買他的車票,可不可以通融一下啊。”
“你放心,俺就讓他坐俺腿上,娃還小,佔不了多少座位的。”
那個臉被冷風吹到通紅的農村婦女,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而在她手邊,一個裹的嚴嚴實實,正咬著手指的孩子正好奇地望向自己。
李至立透過香煙的雲霧看著母子兩人,眼神中閃過恍惚,臉色有一瞬間的掙扎。
他仿佛看見以前的自己……而他同時也明白,自己正在做一件多麽不堪的事。
在那個孩子的目光中,他多想逃回車裡,開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結束自己的生命。
可是他怕!
他怕坐牢!更害怕死!
在命運的分叉路前,他才發現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眼看他許久不開口,那個婦女好似有些急了。
“司機大哥你放心,我可以少帶一點行李上車的……實在是這娃他爸去城裡打工了,就我一個人在村裡,也沒什麽親戚,托給鄉裡鄰居照顧,也不太好意思。”
“主要來來回回一趟時間有點久,還要拜托別人給這個孩子一頓飯吃,我家裡窮,不給錢也是不好。”
“您給通融通融?”
李至立眼神中閃過掙扎。
但是他這個懦夫,又怎有懸崖勒馬的決心。
迎著那個農村婦女期盼的目光,李至立拿煙的手指哆嗦著,他語氣生硬:“不行,規矩就是規矩。”
“要麽你下次再走,要麽就別帶上孩子。”
聽到李至立的回答,那個婦女眼中光芒暗淡,她將自己的孩子拉到一旁,說了好久,才將眼淚汪汪的孩子托付給一個同村的人。
對丈夫的思念,終於是讓她上了這輛車。
李至立眼中閃過不忍。
他此刻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但毫無疑問的,他正在做著錯誤的事。
待到所有人都上了車,李至立默默將已經燃盡的煙頭丟在地上,用腳碾滅。
在車門關閉的那瞬間,他聽到了那個孩子在冷風中,用稚嫩的聲音大喊:
“媽媽你記得快點回來啊!”
“我會乖乖在李嬸的家裡等你回來的!”
如芒刺在背。
他不敢對上那孩子純潔無瑕的目光。
李至立深吸了一口氣,一腳油門邁入深淵……
一念之差,不僅僅毀了他自己,更毀了這一車人的家庭。
——————
“你他娘的是不是腦子瓦特了!”
周立農臉色難看無比,
他惡狠狠地拽著李至立的衣領:“我看你才是精神病!” “你就是當時車裡最大的精神病!”
“後來呢?”
沐離繼續問到。
“後來啊……”
此刻,李至立就如一個沒有靈魂的機器人,只是繼續死板地補完這個故事。
李至立用騙的方式,讓車裡眾人喝下了精神病院給病人準備的安眠水。
而後他收集起眾人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並且給他們套上了車裡備用的藍白條病服。
那些藥水的效果能持續很久,李至立半刻不敢停歇,披星戴月趕到了另一座城市。
下了車後,他不知道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難過心中的那道關,隻眼睜睜看著人高馬壯的醫護人員將那些昏迷的村民們,一個個轉移到醫院裡面。
這其中發生的一切荒誕又可笑。
醫護人員根本就沒人對其發出疑問。
或許……他們根本就不在意送過來的是誰。
精神病……是沒有人權的。
在那個帝國百廢俱興的那個年代,又缺乏合理的監管手段。
醫護人員在數完人數後,就給李至立剩下的尾款,打發他走了。
走之前,李至立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陰沉的精神病院……
他用這筆錢,在陌生的城市待了幾天。
每日都是渾渾噩噩的。
直到一個電話,將他驚醒。
是那個,被轉移病人的精神病院電話。
李至立呆呆地看著備注著(財神爺)的電話號碼。
隻感覺一陣諷刺。
而他,自然不敢接電話。
隻任由電話不停地響,直至自動掛斷。
他或許也明白,自己是東窗事發了。
可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走接下來的路了。
……再度晃悠到了這座城市的精神病院外,他戴著帽子口罩,只露出一雙無神的眼睛。
他看到了,看到了在窗戶後,一個雙目呆滯的人。
那是被他送進去的……
那些坐上他車的村民,每一張臉,都被深深銘刻在了他的腦海中。
看著那個與自己身高體型相近的人,李至立心中,突然出現一個荒誕的想法。
他快速奔回自己的臨時住所,翻出那些人的身份證件。
他雙手顫抖,不斷翻找著,終於是被他找到自己想要的……
粗糙的手指在其上摩挲著,李至立臉上露出一個詭異扭曲的笑。
他要……替這個人而活。
他買了一堆工具,策劃將那個人從精神病院救出來。
還買了一瓶百草枯。
他的行動很順利,在精神病院門看防換班的時候,他謊稱是那個人的遠房親戚,成功將其忽悠到,並且有驚無險地救了出來。
在歸途中,他又哄騙那個人喝下了百草枯……
那時的百草枯,還是沒有刺激性氣味的。
這東西一但進入人體,藥石難醫,手術不治。
……那人死了,李至立將他就地掩埋。
就此拿著他的身份證件,取代了他。
在那一天,李至立變成了林安。
李至立這個人,就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中。
為了更像林安,他甚至用為數不多的錢動了整容手術。
默默在出租屋內承受著術後的不良反應。
一次酗酒的經歷,竟是讓他落入深不見底的深淵。
眾人安靜聽著這個故事,心中不知道什麽滋味。
而這之後,基本就是李至立這麽多年的經歷了。
他如倒豆子一般,不需要別人催促,就把接下來的人生軌跡道出。
在那之後,他改掉了酗酒的壞毛病,遵紀守法,膽戰心驚地過著每一天。
他曾經想去看望妻子,卻再也找不到她。
他又以林安的臉回到那個村子裡。
從村民口中得知,原本林安還有一個病重的母親。
當年林安去城裡,就是要給母親買藥的,可一走便了無音訊。
林安的母親也死在了老屋子裡。
也不見了那個當年留在村裡的孩子。
村民們說,是在一個雨夜,他偷偷跑出去找媽媽了,便再也沒回來。
到最後,所有村民都聚集了起來。
當年那麽多人再也沒回過村,他們很想知道那些人到底去哪裡了。
這些村民們也不是沒想過找尋他們,可這落後的村裡,就一台固定電話。
而他們村裡那外出打工的人們,也只是在城裡做一些賣力氣的活,根本不懂用何種正確的方式去尋找。
他們只在能在每日工作結束後,用腳步丈量著陌生的城市,並一個個去詢問路人。
因此碰了一鼻子灰。
那個時代,城裡的人鄙視著農村人,又怎麽會在意他們的死活。
在那時的城裡人看來,他們不過是泥腿子,思想和自己大不相同。
在這座鋼鐵森林,冷漠充斥了每一處。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腳步匆匆。
帝國在高速發展的同時, 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也將人情隔開。
這是那個時代的悲哀。
所以過去這麽久後,那個村子的人們放棄了。
被迫放棄了。
所以當李至立頂著林安的臉回到村子裡的時候,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村民們又聚集在一起,翹首以盼地看著他,期待他給出答案。
在這些注視下,李至立感覺到了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犯錯的那一天。
他多想時光倒流,狠狠打醒那時的自己。
可是時光倒流不了,他犯的錯,永遠是留在這個村子最沉重,最可怖的傷疤。
李至立跑了……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抬起腳步,如一個瘋子一般狂奔到了路上。
直到體力耗盡,他才癱在枯敗的草地上。
無神的雙目望著碧藍的天空。
即便都喘不上氣了,但他依舊一邊不住咳嗽,一邊發出莫名的笑聲。
那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悲意。
李至立……不,應該是是林安,他已經回不來頭了。
他的一念之差,造成了這麽嚴重的後果。
又怎麽敢再度背上自己曾經的名字。
這個故事落下了帷幕。
幽暗環境裡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立農死死咬著牙根,被氣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秦傾驚訝地捂著嘴唇,想不到平時這待人平和,甚至是有些唯唯諾諾的司機,竟做過如此駭人聽聞的事。
唯有沐離。
表情依舊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