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鳴拉開玻璃門站到陽台上時，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他把雙臂搭在生鏽的欄杆上，向外望去。

　　不遠處的高速公路上車水馬龍，千百輛汽車流火一般來來往往，霓虹燈和車大燈照亮了半個城市。

　　江一鳴靜靜地看著那些高聳的大樓。

　　那些樓每一棟樓上都有上百扇窗戶，江一鳴一個接一個地數起那些窗戶。

　　每扇窗戶後就是一個家庭，每個家庭都有一個大差不差的生活。

　　也許自己往後的人生也就是這樣，大學畢業後找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和一個普通的女孩戀愛結婚，然後為了一套房和一輛車打拚大半輩子。

　　就在前幾年他還不需要考慮這些，那時候父母不會為了幫他在市區買房焦頭爛額，那時候他還覺得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那時候一切都還有時間去想去做。

　　如時光飛逝，枝葉枯了又生，大雁去了又來，你還站在原地，恍惚之間才發現身邊的東西都已滄桑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吹去灰塵，年輪清晰，輕聲向你敘述那些模糊的時光。

　　江一鳴幽幽歎了一口氣，他背靠欄杆回身望去，一層玻璃門之隔的包間中每個同學都笑得開懷，幾個活寶嬉皮笑臉地肩摟著肩唱歌，空氣中仿佛都彌漫著淡淡的暖色調。

　　江一鳴這邊的世界正刮著略帶涼意的晚風，遠處不時傳來幾聲汽車鳴笛聲，像是上世紀的黑白電影。

　　難道自己就這樣過完一生嗎?江一鳴忽然想。

　　他平時很少會想這些，但今晚在看到這些意氣風發的同學時，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被他們遠遠甩開了。

　　時間不等人，他總會在無聲無息之間偷走你很多重要的東西，而且那些東西永遠都無法再挽回。

　　反正還有很多人的人生都是這樣，反正又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人生是這樣，反正想太多也什麽都不會改變不是嗎。江一鳴安慰自己。

　　但還是不甘心。江一鳴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畢竟有誰願意就這樣碌碌無為地過完一生呢?有誰甘心接受自己的人生注定平凡呢?江一鳴不願意。

　　但他再不願意又有什麽用呢?機會永遠只會眷顧有準備的人，只會留在原地怨天怨地的人沒有價值。

　　十八年來他江一鳴過得渾渾噩噩，就像路邊的狗尾巴草，隨處可見沒有什麽價值。

　　江一鳴仔細觀察包間裡的每一個人，這時他忽然注意到了異樣。

　　只見體育委員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穆曉曉的身上，他的手放在帶來的挎包中，他突然坐直了身體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

　　江一鳴在這一瞬間有些惶恐不安。

　　他看見體育委員從挎包中掏出一束花，他看見體育委員站起身來，他看見體育委員走向了穆曉曉。

　　一聲“刷”的開門聲響起，包間中的同學們同時轉過頭來，像是陪審團望向被判死刑的犯人一樣望著江一鳴。

　　江一鳴張了張嘴，最後擠出一點笑容來，“內急，我去上個廁所。”

　　他慌慌張張地走向門口，感覺同學們的目光跟著他走像是在看著他走向行刑場一樣。

　　他終於打開了包間的門，走出去。

　　十幾秒後包間中傳出爆發般的歡呼聲，江一鳴則像一尊雕像一般木然地站在走廊中。

　　江一鳴覺得胸口像是被開了個洞，冷風從那裡呼呼地灌進去。

　　他微微抬起頭，蒼白的燈光在他的眼中漸漸模糊。

　　江一鳴的春天結束了。

　　.

　　穿著黑色風衣的青年靜靜地站在路邊的一盞路燈下。

　　路燈的燈光吸引了無數飛蟲與蛾子，它們不停地往發光的燈泡上撞去，天空很昏暗，月亮隱沒在濃厚的烏雲中，不時便會有一聲低沉的悶雷墜落。

　　這條高速路距離市區還有三四公裡，青年在這裡等待的半個小時中連一輛車也沒看到，四周只有蟲鳴和風吹樹葉的聲音。

　　約幾分鍾後，兩道車的大燈從遠處打來，那輛車開很快，徑直朝青年撞過來。

　　但青年並沒有躲避的意思，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那輛車。

　　車越逼越近，就在即將撞上青年的時候那輛車猛然減速，滑行兩米後穩穩地停在青年的跟前。

　　車門打開，駕駛者走下車來。

　　“比約好的時間晚了半個小時。”青年開口說。

　　“我知道，只是在收到消息的時候，我剛好點了一杯咖啡。”駕駛者聳聳肩一臉無所謂。

　　“任務的執行者是我們兩個，任務書上需要你的簽字。”青年將右手中提著的白條紋手提箱打開，然後取出任務書和鋼筆遞給駕駛者。

　　“就算我不來，你一個人也會去不是嗎?”駕駛人說，“幫我代簽一下不就好了。”

　　“任務書不能代簽。”青年說得一板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半分鍾，最後駕駛人嫌惡般地一咂嘴，接過任務書和筆在主執行人欄上簽下了名字:楚軒。

　　主執行人的下面副執行人欄上已經簽上‘陳清川’三個字了。

　　“完全不敢想象全區任務完成率最高的孤狼會等人一起執行任務。”楚軒冷笑一聲將任務書還給陳清川。

　　“區方警告了我。”陳清川將任務書收回手提箱中說。

　　楚軒皺了皺眉頭，陳清川一直都是這樣，不管你再怎麽對他冷嘲熱諷，他仍然是擺著一副無動於衷的撲克臉，簡直讓人懷疑他其實是個機器人。

　　這次任務的級別是A級，任務的內容是找回區方丟失的一個貨物。

　　一天前區方負責運輸貨物的小隊失去了聯系，在找到運貨的車時，發現其傾翻在綠化帶中，幾名小隊成員全部死亡，有一名成員連同貨物一起失蹤了。

　　通過任務通知一起發給楚軒和陳清川的還有一張張照片。

　　照片中貨車的整個載貨車廂內部都濺滿了黑色的液體，那些液體有著極強的腐蝕性，整個鋁合金製作的載貨車廂都被腐蝕得千瘡百孔。

　　區方判斷貨物極有可能附在運貨人身上逃跑了。

　　那個運貨員身上的追蹤器信號最後消失的地方，就在四公裡開外的那個市區。

　　“你去嗎?”陳清川抬頭望了一眼楚軒問。

　　“我當然不想和你一起行動。”楚軒說，“但是任務匯報書怎麽辦?”

　　“我會寫我們一起完成的任務。”陳清川頓了頓，“但還需要你的簽字。”

　　“我可不想被你賣人情。”楚軒冷聲說。

　　“好。”陳清川點點頭，走向車的主駕駛發動了汽車，“走吧。”

　　楚軒又咂了咂嘴，然後回到駕駛室坐上副駕駛。

　　.

　　江一鳴像是一灘爛泥一般坐在地鐵椅子上，他逃出來了。

　　車窗外正在下著一場傾盆大雨，雨水在車窗上縱橫交錯，江一鳴望著對面，車窗上印著的自己的倒影發呆。

　　實際上他已經坐過了家附近的站，他現在不太想回家，坐在地鐵上聽著雨聲更能讓他舒服一點。

　　暗戀失敗了沒關系，有人說每一次暗戀失敗都是一次成長，男孩們都是這樣慢慢成長成一個男人的。

　　但他還是忍不住幻想如果他是故事的主人公的話，那麽就可以毫無顧慮地搶在體育委員表白之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拉走穆曉曉。

　　但他不是，他做不出那種硬漢做派，所以只能選擇逃跑。

　　自己要到哪裡去?江一鳴望著窗中倒影想。

　　不知道，仔細一想自己的人生也是這樣，沒有方向，沒有目標，迷茫且漫無目的，只是任由時間這輛列車帶著他走向生命的終點。

　　想著想著江一鳴就覺得被巨大的恐慌和焦慮感淹沒了，明明還在正常呼吸卻有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也許死了會更輕松點。 江一鳴不禁想。

　　只是可惜人生那麽長，墓志銘卻那麽短。

　　江一鳴越想越傷感，覺得普天之下就屬他最是痛苦掙扎。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被打擊後馬上就會咬著牙重新爬起來，另一種則是趴在地上一蹶不振，怨天怨地。

　　江一鳴是第三種。

　　他不會因為打擊而尋求進步，也不會因此一直痛苦掙扎，通常是睡個幾天就能恢復到平常的狀態。

　　按班主任的話來說他就是爛泥扶不上牆，按爹媽的話來說他就是沒有絲毫上進心。

　　江一鳴發著呆，直到手機來電鈴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電人是老媽，老媽問他怎麽這麽晚了還不回家是不是又找抽了。

　　他這才注意到已經是晚上10:56了，這是最後一班地鐵，在駛離主市區後車上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了。

　　又過了一站後乘客幾乎全部下車了，到達終點站後地鐵會再折返一次，江一鳴打算折返時在家附近的車站下車。

　　地鐵緩緩駛入終點站，車廂裡安靜的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一排排吊環拉手緩緩晃動。

　　此時的終點站空蕩蕩的，車門打開，沒有一個乘客上車來。

　　江一鳴有點困，他不禁在心底抱怨自己發什麽神經擱這浪費時間，回家打遊戲它不香嗎?

　　他長長地打了個哈欠，然後忽然聽到了一陣略顯拖拉的腳步聲傳來。

　　江一鳴循聲看去，右側五個車廂之隔的車門處，一個人垂著腦袋，步履蹣跚地走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