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維托裡奧是一個有魄力的人，我一直很尊敬他，不僅是因為瑞奇。

　　——《黑夜往事》

　　維托裡奧莊園，會議室。

　　家族的所有核心成員都在這裡，長桌上只有一把椅子空著，顯然它屬於瑞奇·維托裡奧。

　　七點的鍾聲響起，但爭吵聲依舊不停。鏽鐵酒吧的消息在半小時前傳來，報信的小弟聲稱他們見到了地獄——槍聲平息後，酒吧大廳裡躺滿了屍體，血濺得到處都是，鐵灰幫的首領跪在地上，而始作俑者在和差點嚇暈的酒保喝酒。

　　一個鐵灰幫無關緊要，但和庫蘭黨開戰是關乎家族命運的事，家族已經近十年沒有開戰，商業上的成功讓部分人對安穩生活產生了致命的依戀，維羅默默地看著他們爭吵，平靜得像一座石雕。

　　“開戰是必須的，如果我們退讓了，庫蘭黨那群人馬上就能壓的我們喘不過氣，但如果開戰，只要父親還在，他們就不敢做的太絕！”長子達尼洛拍打著桌子，他是堅定的主戰派。

　　“但生意怎麽辦?我們花了整整五年申請正式公司，把資金轉移到煙酒業和娛樂業！在街上捅人就能解決問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達尼洛！我們需要合法的生意和合法的身份，但只要一開戰，不論損失了誰，這些都會化作泡影！”次女伊莎貝拉把帳單摔在桌上，她和維羅的教子朱利奧負責操持家族的財務，在這個節點上，她是最不希望開戰的家族成員。

　　人們依舊爭論不休，有人據理力爭，有人企圖用嗓門壓過對方，朱利奧靜靜地看著他們，他知道現在的爭吵意義有限，維羅的判斷才是關鍵。

　　“夠了。”微不可聞的聲音，但仿佛有一種魔力，撫平了眾人心中的燥意，會議室頃刻間靜了下來。

　　維羅目光掃過，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他們知道，一旦首領開口，那麽事情就定下來了，其余的人只需要執行，沒有質疑的余地。

　　“三十年前我來到這個城市，那時候戰爭剛剛結束，物價飛漲，退伍軍人找不到工作，到處都是幫派械鬥，驕傲的煉金術師也會對為了一塊麵包對平民出手……”

　　“我不甘心隻當一個麵包房的夥計，辭去工作後，我找到了朱利奧的父親，說我要跟著他乾。他問我他憑什麽收我，我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們是敘拉古人——”一些人的頭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乾這行很危險，但如果我死了，你一定會把槍管塞到殺我的畜生嘴裡扣下扳機，如果你死了，我也會送殺你的渣滓去見天父！”

　　“但現在！現在！在這張桌子上的你們還有幾個敘拉古人?你們中大部分人生下來就在這座莊園裡，有仆人給你們倒酒，有馬車夫給你們駕車！你們穿著西裝，和那幫猶大商人一樣談著生意！十年了，我們和庫蘭黨停戰十年了，你們中有一半人，至少五年沒見血了！”維羅掃過眾人，少見地發火了。

　　“剛才我甚至聽到有人說要把那個叫傑柯伊的年輕人交給庫蘭黨，交給蘇格蘭場。天哪，我聽到了什麽，十年前這張桌上的人還在陪著我和庫蘭黨那群蟲豸玩命，但十年後，就有人告訴我，要把我兒子的朋友交給他們，交給蘇格蘭場！”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子女們印象裡的父親已經很久沒有這麽憤怒了，十年間，他變得像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對每一位訪客輕聲細語，耐心地聽他們講述自己的經歷和訴求。

他甚至把一些事務交由了子女，只是偶爾過問。有人認為他早年受了傷，馬上要當一個商人然後徹底洗手不幹了。但現在，大家才剛剛想起，眼前的男人還不到六十歲，對於一個煉金術師來說，這個年紀才剛剛成年。他還是那個地下世界的皇帝，他的骨子裡流著敘拉古的血。　　“庫蘭黨想要戰爭，那我們就給他們戰爭！”維羅的聲音不容置疑。“伊麗莎白，安排你的手下跟蘇格蘭場和報社交接，朱利奧，你去那家酒吧處理後續。巴爾博亞，訓練好你手下的人，我不希望等到開戰的時候他們還是一群懦夫！”

　　會議結束，朱利奧走向門口，他得去喊醒馬車夫。

　　“朱利奧。”伊莎貝拉追了上來，和他並排而行，“我沒想到戰爭這麽快又要開始了，要是那個叫傑柯伊的不殺哈裡森，我們還有更多的時間……”

　　“伊莎貝拉！”朱利奧知道她想說什麽，“不要質疑你父親的決定，你還是適合管明面生意，其他的我們會解決。”

　　“但是……”

　　“我清楚你在想什麽，拖延一段時間，轉移資產，調集人手，我們可以更加從容。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那個會計會一個人去談判，他自己蠢得無可救藥沒有意識到，不代表傑柯伊沒有猜到。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被他的上級放棄的，也許是因為愚蠢，總之那家夥就是個發令槍，就算傑柯伊和約瑟夫不殺他，他也走不出兩條街！”朱利奧轉頭看向她，神情嚴肅，“戰爭已經開始了，伊莎貝拉，戰爭已經開始了！”

　　“傑柯伊。”朱利奧在符承身旁坐下，向他伸出了手。“朱利奧·薩諾，律師。”

　　屍體和傷員都被清理出去了，酒保和約瑟夫也得到了相同的安置待遇，如果忽略掉地板上的血跡，此刻的見面就是在正常不過的律師見顧客場景。

　　符承同樣伸出手和他相握，這會兒來的人就算不姓維托裡奧也肯定是核心成員，自己的態度應該友善點，這樣也許能早點回家吃飯，雖然他不明白這場見面的必要性。在他的預想中，自己乾完活和酒保喝酒等人來，小弟來了就會把這裡清理乾淨，然後他就可以去臨街找一輛馬車回家了。

　　“我在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朗伯斯區，你的女作家朋友告訴了我你來到這裡的目的。”朱利奧見符承不為所動，起身從吧台裡拿了兩個新的杯子，將它們倒滿。“但是回到家，父親告訴我，只要克萊弗德·斯塔利倒台，他的生意家族會接手，但他的收藏家族分文不要。”

　　酒杯被推至眼前，但符承沒有去碰，而是詢問:“我可以為你們做什麽?”

　　“每個月四十五磅，家族要和庫蘭黨開戰了。”朱利奧拿起酒杯，“還有，不是‘你們’，而是‘我們’。”

　　符承微微一笑，拿起面前的酒杯:“為了友誼，為了生活。”

　　“乾杯！”酒杯相碰，合作正式開始。

　　談完合作，符承起身告辭，走出酒館來到臨街，找了一個馬車夫，讓對方帶自己去朗伯斯區。上了車，他開始閉目養神，直到馬車走過兩條街，他的身旁悄無聲息地多了個人。

　　“看來小混混的父親挺看重你的。”凱特揀出一支煙，沒等她示意，旁邊就遞上了劃燃的火柴。

　　“他需要一個給家族外圍成員的信號，我來之前應該不在他的計劃之內。”符承甩滅火柴，語氣輕松，“但既然他現在給我發工資了，我也懶得再去想了，還有我說過萊妮絲那裡的學費我會付的。”

　　“好吧，‘奮鬥者先生’，你那邊自己看著辦，我繼續調查斯塔利。”凱特吐出煙圈。

　　“行，等等，今晚不是你做飯嗎?”符承突然想起哪裡不對。

　　“我擔心某個人被爆頭，來的比那個律師早一點。”凱特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好在你現在看著還算完整，就是衣服不好洗。”

　　“所以你把做一半的晚飯交給萊妮絲了?”符承眼皮直跳，“我記得她前天才燒糊了一頓餃子。”

　　“這次就剩個湯了，在旁邊等一個小時然後把火熄掉還能出事?”凱特不在意地撣了撣煙灰。“比起這個，你煉金公式背得怎麽樣了?”

　　“還……還行吧，萊妮絲說今晚就能入門了。”符承撓了撓頭，雖然他大學學的理科，但離開學校後就差不多忘乾淨了，更何況遇到了煉金這種打著理科名義讓你背一堆公式的邪惡科目。

　　“嘖嘖嘖，這人上個大學怎麽還智商下降了?”凱特一臉玩味地看著他。

　　“別罵了別罵了！”符承捂住了雙耳。

　　馬車輪碾過石板路，月光皎潔。

　　“那個……謝了啊。”符承不擅長道謝，但看著女孩滿不在乎的樣子，還是在掙扎後開了口。

　　“什麽謝不謝的，都哥們兒。”凱特笑著拍打他的肩膀。

　　看到符承還是沉默著，她慢慢收起了笑容。

　　“咳，不用謝。”凱特掐滅了煙，別過視線，“雖然剛見面的時候很想把你掐死，但現在這樣也挺好。”

　　來到這座城市快一個月了，但符承依舊感覺這裡的每一塊磚都在排斥他，沒有家裡那兩個家夥，他只怕是一刻都不願在這裡待。

　　但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把那棟宅子當家了。

　　他看向窗外，路燈點綴著空曠的街道，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