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第四醫院十八樓
彭洛與文安平匆忙沈運來下樓的時候,都還光著腳,隻好仍回到頂樓的天台入口取鞋。
刑警小丁和於清河此刻正留在頂樓等待技術隊過來提取物證,文安平不想陪著他們枯坐等待,便拉上彭洛直奔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文安平接到劉衛東的電話,沒說兩句,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哦’了一聲便掛斷電話。
他放下電話,轉頭衝彭洛說:“等會兒到了醫院,我去找趟駱鳳兮,你直接上十八樓看看沈運來的狀況!”
彭洛有些納悶,沈運來已經落網,還有什麽事兒比催問出另外一名凶手更重要,於是問道:“你不上樓嗎?”
“我談完就上去,時間不會很長!”
車剛到醫院,文安平催彭洛下車,隨後急匆匆地離去。
沈運來雖已落網,可是,那個幫凶還沒被揪出,若幫凶擔心他口風不嚴,泄露他的身份,肯定會想辦法結果他的小命,所以,沈運來的病房前面必然防守嚴密,
然而,彭樓上樓後才發現門口只有兩人把守,走近一看,發現其中一人竟是當初把他們放進電梯的老高。
老高見到彭洛,臉上的肌肉微微扯動,擺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大平......怎麽沒來?”
“駱隊找他談點事兒,一會兒上來!”
老高立刻閃身讓出病房的大門,說:“你是來看沈運來的吧,你要是想看,就先進去看看......”
彭洛有些詫異地指著自己的鼻子,試探著問道:“我自己?也能進去看?你們......”
他本想說:你們信得過我?自從發現沈運來的行蹤開始,駱鳳兮和劉衛東對他的懷疑就一刻不曾放松過,即便彭洛再遲鈍,也能發現他們的戒備,又怎麽會輕易放自己這個嫌疑巨大的人進病房呢?!
老高卻壓根不等彭洛講完,直接打開病房的門,把他拽了進去,“他一直昏迷著,放心看!”
彭洛他環顧一圈,發現病房裡面的布局有些變化,原本在一側擺放的兩隻櫃子不知為什麽被分開,分別擺放在靠牆臨窗的兩側,正對著沈運來的病床。
他猶豫片刻,邁步來到沈運來的病床前。
嗅著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深深地看了其中一個櫃子一眼,櫃子的氣窗後似乎有個陰影一閃而過。
他冷笑一聲,沒有理會,低頭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沈運來。
沈運來的嘴上插著透明的管子,管子一頭連接著床頭旁邊的呼吸機。
彭洛走近呼吸機,觀察顯示屏上不斷變幻的數字,又摘下床側的病人情況日志,臉色逐漸凝重。
沈運來身體的各項數據都極不樂觀,可他明明已經在最短的時間進行過催吐和搶救,怎麽還會這麽嚴重呢?
吱呀。
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戴著眼鏡的大夫闖了進來,看見正彭洛立在床頭,猛地停下腳步。
他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厚重眼鏡,上下審視了彭洛半晌,才試探問道:“您是......”
彭洛瞥了一眼大夫胸前的名牌——崔照峰,忙自我介紹說:“崔大夫,我是警察,來看一下沈運來的狀況。”
他轉頭看了一眼尚在昏迷中的沈運來,“他的情況......好像不大好?”
崔大夫微微頷首,習慣性地推了一下眼鏡,“我聽說患者在現場就進行了催吐。不過,患者到醫院之後,
多次出現呼吸衰竭、黃疸、昏迷的症狀。” “難道農藥已經進入血液了?”彭洛下意識地問道。
“特性解毒劑用了沒有?”
崔大夫沒想到眼前的年輕警察竟然如此專業,無奈一笑,“已經給過藥了,但是,目前效果還不明顯,有待進一步觀察。”
他盯著彭洛的臉,緩聲問道:“恕我冒犯,咱們,以前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何止見過!秦宛在導師姚闕組織的一次飯局上見過崔照峰,姚闕拉著他跟崔照峰一起合影,照片就放在姚闕的案頭。
原來,秦宛大三那年正趕上寧省醫科大學六十年校慶,許多老校友回校參加。會後,姚闕把昔日的弟子攢到一塊兒,秦宛作為小師弟,自然被老師廣而告之地推介給師兄師姐,此事早已過去兩年,想不到崔照峰竟然還能想起來。
彭洛撲哧一笑,清了清嗓子,堅定地搖了搖頭,“沒有!”
這時,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文安平一臉陰沉地走進來,朝病房兩邊的櫃子掃了一眼,最後把視線落到沈運來身上,衝著崔大夫問道:“他還耍多久才能醒?”
崔大夫如實答道:“我不知道!”
“走吧!”文安平衝著彭洛簡潔地命令道,甚至連向前一步的意思也沒有,直接轉身出門,與他來的時候一樣風風火火。
彭洛衝崔照峰不好意思地點了下頭,急忙追上去,剛追上文安平,迫不及待地問道:“老文,你怎麽了?”
文安平悶頭緊走幾步,扭頭嘟囔道:“悶著也不嫌難受!”
彭洛咀嚼著這句話,心中暗笑,沉默著沒有說話。
文安平停下腳步,直勾勾地盯著彭洛,驀地伸出手指點了一下他的胸膛,緩緩地說:“你看著聰明伶俐,反倒最後所有人都懷疑你,你說你到底是聰明,還是傻瓜?”
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沈運來從眼皮子底下跑掉,他身上還有很多的疑問沒有揭開!
彭洛又怎會沒有看出病房裡面的問題!
本該戒備森嚴的病房,卻輕而易舉放他進去,看守的人又恰巧是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老高。
兩個櫃子原該並排而放,現在卻偏偏一邊一個,又直接推到病床的旁邊,正好能觀察到病床前彭洛的一舉一動。
只是不知道窩在裡面的是誰,一個正常的成年人蜷縮在那麽小的櫃子裡,即便能通過氣窗呼吸,卻不能有太大的動作,拘束在裡面不知多長時間,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自從秦宛與彭洛交換身份,潛伏下來調查母親的真相,每天如同在鋼絲上行走一般,哪是謹小慎微可以形容,如果連這點風吹草動都無法看出,早就被人扒出真實的身份。
不過,這種調查壓根沒法查出他的問題,因為他跟整個案件沒有絲毫關系,只不過是一些巧合碰撞在一起交織成的一個誤會罷了!但凡換個人與他易位而處,同樣會遇到他如今的處境。
拋開這些不談,他最擔心的其實是自己的來歷,只要來歷不被揭穿,其他的怎樣都好說。
彭洛咧嘴一笑,“為了破案,這點犧牲算什麽!”
文安平點上一顆煙,含糊地說:“駱鳳兮懷疑你就是那個派出所裡的內鬼!”
老文,職業操守注意一下,不要輕易泄露案情!彭洛不小心被凌亂的步伐絆了一下,雖然自己猜對了,卻隻猜中前半截,沒猜中後半截。
駱鳳兮對自己仍抱有疑心,這點彭洛早就有心理準備。不過,彭洛低估了文安平的神經大條程度,竟然把這種事情大大方方地衝著自己這個當事人講了出來。
文安平自顧說道:“不過,這件事兒並不針對你,他還要繼續對所裡的人員進行調查!”
他停頓一下,壓低聲音說:“而且,這次調查會秘密展開。”
彭洛不動聲色地問:“你就沒被懷疑?”
文安平冷笑一聲,“我倒還盼著他也懷疑我,老子直接撂挑子不幹了,這個案子查的真他媽的窩火!”
他猛地一拍腦門:“對了,派出所還有一位等著咱們呢!”
彭洛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夜裡十點,試探問道:“這麽晚,她還沒走嗎?!”
“腳長在她的身上,咱們怎麽決定的了?!文安平從兜裡掏出車鑰匙扔到彭洛懷裡,“你來開!”
“可,我不會啊?!”彭洛露出驚慌的表情,自從上次他把文安平的汽車弄成陸地青蛙之後,始終把開車視若畏途。
“上次在醫院車不是停的挺好的?”文安平把‘好’字刻意加重三分語氣。
彭洛把鑰匙塞回他的手裡,“我要是再開,你的車肯定會報廢!”
“誰不是一點點練出來的,這會兒正好人少車少,放心開,我給你壓車!”文安平拍著胸脯打起保票,直接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又把鑰匙直接替他插上。
彭洛無奈,隻得趕鴨子上架,一路走走停停、磕磕絆絆,不可避免地在這種空閑時間造成空閑路段的兩次交通堵塞,鳴笛聲與叫罵聲交織中,彭洛完成了駕車首秀。
將要開到派出所的時候,文安平卻指示他來到距離所門口不遠的個偏僻環形路口,隨後讓他下車,兩人調換位置之後,特意吩咐讓彭洛系緊安全帶,記住他的操作。
彭洛不明其意,剛系好安全帶,小雨燕便如離弦之箭般竄射而出,仿佛一片卷入龍卷裡的樹葉,繞著環形路飛速地漂移起來。
彭洛的雙手死死抓住上方的抓扣,卻仍被巨大的向心力牽扯,在車裡來回撞擊,差點一頭把車玻璃撞碎。
文安平漂移了兩圈之後,悠閑地走下車,讓彭洛嘗試。
彭洛強忍吐意,堅詞拒絕文安平的漂移私教教學。文安平卻直接把他塞進駕駛位,替他拉住手刹,隻讓他控制油門。然而,彭洛嘗試幾次都無法掌握油門和手刹之間的銜接搭配,只能讓車如同陀螺般在原地打轉。
嘗試七八次之後,車終於停下,兩個人都以最快速度衝下車,對著地面狂吐起來。
文安平擦了擦口角的涎水,“好家夥,想不到你丫還有做開飛機的潛質?”
他走過來拍拍彭洛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本想讓你以後泡妞的時候拉風用的!沒想到你這方面的天賦極差!”
他挺直身體,說:“醜媳婦兒總得見公婆,咱們該回去了,能不能見著陸法醫,就看你......咱們的運氣了!”
......
“抓住了嗎?”剛見到兩人走進大門,孫伯楠就迫不及待地上前詢問。
“陸法醫呢?”彭洛在值班室裡面掃了一圈。
“剛好有個現場,王海平催了好幾遍,剛才才走的!”孫伯楠再次問道:“到底抓住沈運來沒?”
“抓住了!不過,他喝了農藥,現在他現在還昏迷。”
孫伯楠試探著問:“還沒死?!”
彭洛沉吟道:“情況不太好,不過,命暫時保住了!想從他身上找到他同夥的消息估計夠嗆,得想想其他的辦法了!”
孫伯楠的眼睛忽然亮起來,“我調取公園錄像,發現案發當天有一個人背著黑色的雙肩背包。”
他把電腦轉過來,播放了一段視頻:6時23分27秒,一個身穿黑色休閑服、頭戴白色鴨舌帽、身背黑色雙肩背的人緩緩走進畫面,身材瘦小,最後在鏡頭裡消失。
整段視頻持續時間不過10秒。
彭洛有些納悶,這麽明顯的特征應該不會被錯過,為什麽先前排查的時候沒有查到這個人呢?
孫伯楠似乎早已看出他的疑惑,點開另一段視頻,這才發現這個人先前並沒有背著書包,正常地在公園裡活動,而且,他還戴著口罩,根本看不清外貌特征。
“後面呢,他去哪兒了?”文安平的眉頭緊鎖。
“後面我查了近一小時這個路段前後的交通路口的攝像頭,始終找不到這個人。”
“我比對過地圖,凶手除非鑽進附近的下水道,不然,絕對不可能在那個地方消失。”
“我一幀一幀看的畫面,那個人就在兩個監控之間一直沒有出來過!”
文安平反覆播放視頻,問道:“有沒有可疑的過往車輛?”
“中間總共開過去五十七輛汽車,其中32輛是三廂轎車,25輛是麵包車,而且......”孫伯楠說話欲言又止。
“而且什麽?”文安平有些不耐煩。
孫伯楠壓低了聲音說:“我發現,廚房的老侯和金姐也從那條路經過,還推著一輛三輪車。”
文安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些車經過的時候,有沒有停留的情況?”
如果車輛有過停留,就很有可能讓嫌疑人鑽進這些車輛之中,從而逃脫視頻監控。
孫伯楠從電腦了調出一份地圖,畫出嫌疑人消失的區域:“這裡有一個冷庫,多半來這裡的車都是進貨,會停留大約半小時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沒辦法排查。”
“冷凍?停留,老侯和黃姐......”文安平口中喃喃自語——或許該去那個冷庫看看!
這時候,他忽然接到一個電話——王海平,接通後,王海平急促說道:“我們在奮鬥家園的樓頂上找到一截繩子,正好與戴娟脖子上的勒痕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