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隊帶著那個,那個搞不清底細的雛兒上天台了!”劉永君快步走到駱鳳兮身旁,附在他耳邊悄聲說。
自偵查伊始,劉永君就與駱鳳兮在一起,親眼見證整個案件的偵查過程,心裡清楚彭洛才是那個鎖定沈運來嫌疑的關鍵人物,可偏偏他身上疑點最大。
沈運來的血檢報告暴露了他對醫學知識極為熟稔的事實。文隊是怎樣的人?整個刑偵支隊都清楚,他一年到頭不生病,醫院與藥物這些東西與他存在天然隔離。
他這次能搞清楚這些,一定是彭洛在背後出主意!彭洛絕不簡單,他跟這一系列殺人案有沒有關系,劉永君的心裡沒底。
彭洛在案發時恰在現場,且又是案發前一天報到,原本他該去技術隊,結果臨時改了主意。
他側面打聽過彭洛在學校的表現,據說是刑事技術的高材生,卻把現場照片拍的一塌糊塗,連個像樣的足跡和線索也沒提出來,但凡來個會攝影的人都比他做得好。
而且,他還在現場救下沈運來,現場急救雖是每個警察必修課,但是,真正能做到熟練應用的卻沒幾個,往往有摁斷人家的肋骨的狀況,後續糾紛不斷。
駱鳳兮沉默著沒有說話,頂上的路燈投下昏暗的光,把他臉上的線條刻畫的凸出、棱角分明。
“他們剛從地下車庫的電梯走上去,守電梯的老高不知道文安平和那個雛兒的事兒,把他們兩個直接放上去了!”劉永君硬著頭皮繼續說。
他停頓一下,補充道:“文隊還和二十樓的弟兄起點衝突,不過,有人認出來文隊,沒人敢擋他,他就帶著那個雛兒直接上了天台!”
駱鳳兮的略微一偏,疑聲問:“他們沒有去空置房屋?直接上天台去了?”
“對,靠近天台的安全門年久失修,稍微一推動靜特別大,我們從窗戶裡見到天窗開著,一直守在外面。”
“房子那裡留四個人,剩下的人都上樓頂。”駱鳳兮飛快地布置任務。
劉永君立刻帶著身邊幾人直接衝進幽黑的樓道裡,路燈下的人影瞬間為之一空。
劉衛東自始至終都沒在黑暗裡,口中叼著一顆煙,明暗不定的火光偶爾隨著他身體細微的動作而輕輕顫動。
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道:“我不上去了,你見到大平告訴他......注意安全。”
駱鳳兮這才衝著劉衛東艱難一笑,“希望......這次,平哥,沒有看錯!”說完,也消快步走進了樓道的黑暗中。
......
文安平靠著天窗外側的矮牆,略微調整了下坐姿,等到彭洛小心翼翼地爬上來,才低聲笑道:“你小子怎麽這麽慢,有這功夫,十個沈運來都抓住了。”
“找到他了嗎?”彭洛變換了一下頭部的姿勢,盡量避開文安平縈繞不去的濃烈腳氣。
文安平衝他作出噤聲的姿勢,往電梯機井另外一邊微微有些模糊的影子一指,低聲說:“小聲點,好像是他!”
彭洛朝影子的方向張望,殘陽的余暉中摹出一個不甚規則的橢圓形的剪影。他發現那個影子忽然動了一下,兩道目光正朝自己望過來。
他迅速收回頭,後背緊緊地靠住出口上方的牆壁,一動不動。
殘陽投下淡紅色的影子,仿佛一塊緞子,一陣夜風拂過,把最後的殘照從樓頂邊緣悄然吹落。
嗒、嗒、嗒
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卻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地方,
不再向前。 “出來吧,要談談嗎?”一個溫和而略有些嘶啞的聲音隨風飄了過來。
文安平隨即站起身,轉頭朝著聲音的方向笑道:“老沈,想不到這麽快又見面了!”
沈運來的神色有些僵硬,臉上的表情交雜著喜悅與失落,在如血的夕陽中,帶著一股詭異的味道。
“你們,見到白桃了嗎?”他迫不及待地問道,“她,她現在怎麽樣?”
彭洛琢磨著自己到底該不該也跟著站起來,沈運來應該也發現自己了吧?想到這兒,便準備起身。
肩膀卻忽被文安平的膝蓋頂住,他被結結實實地摁在牆上,一點都沒法動。
文安平使勁兒地跺了跺腳,從平台裡慢慢走出來,“她還在醫院。上次,接到你的紙條之後,我們去找她,她被人襲擊,不過......總算撿回來一條命。”
“我......我對不起,她,都是因為我!”沈運來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
文安平緩緩靠近沈運來,不時用余光掃一眼身後的矮牆,矮牆的背後寂靜無聲,沒有絲毫變化,這才衝著沈運來大聲說:“我沒抓到那個人,他跑了......”
沈運來若有所思,從身上拿起一個水瓶,輕輕地擰開瓶蓋,放在嘴邊猛灌了一口,思索著問道:“你是,來抓我的?”
文安平搖搖頭,向前走了一步,笑著說:“你不是被冤枉的嗎,我打算跟你聊聊這件事!”
沈運來咧嘴一笑,隨著文安平的步伐向退了一步,兩人始終保持十米左右的距離。
文安平見狀停下腳步,淡淡地問:“你的血液裡檢測到了諾曼德斯(森)和科科......爾,你不想解釋一下嗎?”
沈運來苦笑一聲,“我說,我是被逼的,你會相信嗎?”
“那程日昌和戴娟呢?也是有人在逼你嗎?”文安平追問。
沈運來的臉色有些古怪,他盯著文安平的細長的眼睛,沒來由地問:“戴娟,她,她本來不是個死人嗎?你,你們,難道一點都沒印象嗎?”
沈運來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文安平的臉笑地有些僵,順著他的意思說:“是呀,她本來就是死人......我當然有印象!”
沈運來眼中閃耀的光瞬間熄滅下去,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你不懂我的意思......”
他咧嘴一笑,轉頭看著地平線上的最後一抹殘陽,說道:“等我看完今天的夕陽吧,也許,是此生最後一次看外面的夕陽!等我看完,就跟你走!”
樓頂的視野極為開闊,夕陽的余韻未消,慘紅色的日光塗在他的臉上,就像喝了一壺烈酒。
彭洛靠在矮牆上,心卻猛烈地悸動一下,沈運來的話裡透露出一個關鍵的信息——他知道戴娟是死而複生!
沈運來從何得知這個變化?目前知曉現實發生變化的只有他和戴小棋兩個人。難道沈運來也是因為在扉頁上留過字跡,才意識到這種變化?
彭洛覺得這種可能性非常大,當初郝雲起從沈運來的手裡拿到筆記本,機緣巧合之下,留下過字跡也不是沒可能,等會抓到他之後,一定要把這件事問清楚。
殘陽終究不可抑製地落下去,樓頂上變成一片昏暗,棱角、電梯機井、機箱全部化成或深或淺的輪廓及陰影。
彭洛弓著腰,繞過機箱,直奔沈運來的方向。
“你的同夥兒是誰?”文安平終於問出他最關心的問題,揪出這個內鬼,彭洛的清白就徹底有著落了。
“你們會知道的!到時候,你們當面問他吧!”沈運來的把瓶中的水一飲而盡,隨手拋到樓下。
瓶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朝著樓下沉沉墜下。
一道黑影從機箱後方忽然衝了出來,直奔沈運來。
沈運來似乎早已預料到這種狀況,也未躲閃,只是轉頭衝著撲過來的人影笑了一下,輕聲說了句什麽,臉上委頓的神色瞬間一閃,整個人倒在地上。
彭洛壓根沒料到這種狀況,原計劃一個衝刺把他撲倒,因此,腿腳上用的力度極大。
文安平見沈運來的神色不大對頭,也飛身向前,想直接把沈運來拿下。
啪
兩個人狠狠地撞在一起,腦殼碰撞的聲音並不如想象中那麽清脆,甚至有些像砸在水泥袋子上的悶響。
彭洛抱著腦袋倒在地上,感覺眼前一陣金星亂蹦,頭也暈暈沉沉。
文安平甩甩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下抓住沈運來的兩隻手,熟練地來了哥背拷。
“什麽味道?”文安平抽了抽鼻子。
彭洛也嗅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順著氣味尋找,發現竟是從沈運來的口中散發出來的。
刺鼻而熟悉的味道瞬間推開彭洛記憶的狹窗,他的腦袋嗡的一下幾乎炸開,“不好,他喝農藥了!”
他一把推開文安平,迅速地翻開沈運來的眼皮,不斷的大聲呼喚沈運來,見沈運來只是一味的傻笑,衝著文安平命令道:“快點讓下面的人送水上來,大量的水,要快!”
說完,他將沈運來的身體側放,一手捏開了他的下顎,另一隻手指狠狠地朝著舌根的方向摁了下去。
哇
沈運來抑製不住地吐了出來,黃綠色的液體漫了一地,自己身上,彭咯身上,到處都是。
文安平急忙跑到天台出口衝著下面大喊:“水,礦泉水,快,越多越好!”
天台出口附近早已堵滿了刑警,沒兩分鍾,刑警小丁背著一個背包爬上來,“您要的水!”
文安平不及細看,胡亂從裡面拿出一瓶給文安平遞過去,後來索性把整個書包扯開,把裡面的礦泉水都倒在地上。
天色一片昏暗,小丁打開手電,替彭洛照明。
彭洛擰開瓶蓋兒便將裡面的水使勁兒朝沈運來的嘴巴裡灌了進去。
沈運來似乎恢復一絲神志,掙扎著要推開彭洛的手。
“幫我摁住他的手腳!”彭洛衝著身後逐漸聚集過來的黑影大聲命令。
文安平立刻摁住沈運來的雙腳,劉永君與駱鳳兮則一人抓住沈運來的一條胳膊,任憑他如何掙扎,都動彈不得。
彭洛又將兩瓶水通通灌進沈運來的肚子,不少水從他的口鼻滿溢出來,直看地小丁臉色一陣陣發白。
小丁輕聲地問:“這樣灌下去,會不會嗆死他?”
彭洛熟練地翻了一下沈運來的眼皮,又搶過他手裡的手電筒,在兩隻暴露凸出的眼球上晃了兩下,“沒事,還有意識,嗆不死他,不這麽灌,等會兒農藥被腸胃吸收了就活不了了。”
他把手電塞進小丁手裡,“繼續照!”
這樣灌下去,怕是得沒了半條命!小丁嘴裡嘟囔一句,卻仍認真地捧著手電筒替彭洛照明。
“幫我把他側過來!”彭洛又衝他命令道。
小丁立刻俯下身幫助他把沈運來推成側身狀。
彭洛再次捏開沈運來的下顎,食指伸進他的口中,在舌根上狠狠地摁了下去。
哇。
沈運來再次嘔吐了出來,仍舊是黃綠色的液體,不過顏色已經稀釋不少,空氣中仍舊彌漫著一股難聞刺鼻的氣息。
彭洛仍按先前的方法給沈運來灌下去三瓶水, 中途還掰開他的嘴給他催吐,如是進行了數次。
文安平看著一地的穢物,舌根處莫名地生出一種異物感,趕緊轉頭咽下一口吐沫,止住了吐意。
這時,不知誰喊了一句:救護車到樓下了!
眾人手忙腳亂的扶起沈運來,把他送下天台,搭上救護車,然後飛快地朝著醫院方向趕去。
駱鳳兮忽然拍了一下彭洛的肩膀,隨口問道:“你之前學過醫?”
彭洛愣了一下,認真答道:“我一直都在警校,沒學過醫。”
駱鳳兮深深地看了彭洛一眼,沒再多問,轉頭衝著余下的人吩咐道:“留個人在樓頂再檢查一下,看他遺留下什麽東西沒,剩下的人都去醫院,兩人一組,換班看住他!”
文安平也走過來拍拍彭洛的肩膀,“好小子,我真沒看錯你!那句話怎麽講來著,叫,慧眼識英才,瞧我這眼力!”
說罷,他還頗為自得地晃了晃肥碩的腦袋,完全沉浸在自我陶醉自我滿足的狀態中。
彭洛抽了抽鼻子,“怎麽還有股味兒!”
文安平也揚起頭嗅了下,“還真是,都過去這麽長時間,又是樓下,想不到這味道還是沒散出去,是不是衣服上面沾著味道?!”
彭洛低頭瞅了一眼文安平肥大的腳掌,“是你的腳,怎麽沒穿鞋?臭死了!”
他毫不遮掩自己的嫌棄,拎起自己的一隻鞋,朝著出口走了過去,另外一隻鞋子不出意外地話應該還在門縫底下夾著呢。對了,還有文安平那雙小船似的大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