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寧的身體緊繃,拳頭不斷握緊又緩緩松開,直到看見警察的背影從胡同口消失,才終於松了口氣。
他一手叉腰,一手扶著院門,就像剛剛經歷一場搏鬥。
齊峰這時湊過來搭著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調侃:“看把你嚇地,連站都站不穩了?!”
溫大海盯著溫玉寧有些蒼白的臉,覺得不太對勁,難不成警察說的丟東西的事兒跟他有關?
於是,他虎起臉問道:“你是不是偷東西了?”
溫玉寧迭忙否認,齊峰也在旁邊跟著打包票,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溫大海臉上的疑慮之色才逐漸褪去。
溫大海見到溫玉寧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一副低眉耳順的模樣,心裡的火兒登時又起。
自己像他這般年紀,早拿著紅纓槍出去比劃了,掛彩帶傷也不當回事兒,怎麽他身上一點陽剛之氣都沒有,看起來娘們兒嘰嘰的,真恨不得一腳上去給他踹出些男子氣概來。
溫大海沉著臉在原地站了半晌,最終只是教訓道:“腰板挺起來,拿出點男人的樣兒來!”說完,進廚房忙活去了。
溫玉寧見父親鑽進廚房,原本挺起的胸膛立刻凹陷下去,急忙拉著齊峰回到自己的房間,才邁進屋子,立刻衝著齊峰說:“剛才那個公安是假的!”
原來,那個警察靠近溫玉寧的時候,曾伸手摸向腰間,慢慢撩起衣襟,赫然露出腰間別著的刀,是一把木柄尖刃。
他親眼見到那個警察的手緊緊地握住刀柄,只差從身上拔出來。
深褐的木柄,柄上箍了幾道鋼圈,鋼圈上面有暗紅色的殷乾血跡,是一把真正的殺豬刀。
警察應該佩槍,像黑貓警長一樣;即便沒佩槍,也該像白貓班長,在腰間掛著警棍或是手拷,從沒聽說哪個警察在腰間別著一把殺豬刀!
如果溫大海沒提前回家,他很可能已經動手,虧的齊峰這個傻鳥在原地居然一點異狀都沒發覺。
令他沒有想到的是,溫大海的歸來也沒有熄滅他的瘋狂想法,為了那張單子,他居然還想對溫大海動手。
“不可能!那個公安是霍四維帶過來的,怎麽可能是假的!”齊峰滿臉寫著不信。
霍四維的那對招子亮堂的很,那人要是假警察,霍四維怎麽可能在他面前說話客客氣氣。
他還用手背貼了一下溫玉寧的額頭,“也不燒啊?怎麽還淨說胡話呢?”
溫玉寧給他的腦殼來了一巴掌,“瞎了你的狗眼,我看見他的腰裡別著一把殺豬刀。“
“我怎麽沒看見?”
“他的側身正對著我,撩開衣服的時候被我看個滿眼兒。”
齊峰也注意到那個警察曾把手伸向腰間,那時他以為對方可能要拿煙,經溫玉寧提醒,他的臉色一下變的煞白,“那,他,拔刀想幹什麽?”
“難道,他,他想在,這裡殺人.....”說到這裡,齊峰已經說不出話來,那個假警察知道他家住在哪裡,萬一半夜鑽進他家......後面的事情他壓根不敢想。
溫玉寧猛然想起前兩天神棍對自己的警告:筆記本將會落到沈運來的手裡,他也將遭遇危險,難道這是真的?可是,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原本,他對神棍的警告嗤之以鼻,而此時此刻,他的態度卻有些動搖。
神棍身處未來,他知曉過去,那些已經確實發生的過去,比如戴娟原本會在一場車禍中喪生。
如果不是他出手乾預,戴娟的死亡就會成為一件無法更改的過去。 溫玉寧斷不會把筆記本送給沈運來,無論他是不是欠著老沈的人情。除非真的如他所說,巨大的危險開始向他靠近,而危險的源頭就是沈運來。
齊峰見溫玉寧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塑,於是湊近了一點,“咱們,咱們要不去公安局報案吧?”
有人冒充警察,公安肯定會查到底。但是,一想到前兩天被那個八字胡年輕警察頂在牆上的不悅回憶,他下意識地對找警察尋求幫助生出抵觸。
齊峰以為他在猶豫,催道:“現在去或許還來得及,要是那個假警察今晚就動手,咱們就算想報案也不成了!”
溫玉寧不耐煩地擺擺手,“我再想想,明天告訴你!”
......
201X年9月
彭洛盯著戴小棋瘦削的背影微微有些失神。
他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失而復得與得而複失的劇情在她的身上接連上演。
彭洛的雙腳陷在原地,不敢上前,生怕望見她的眼睛。
他在心裡想,如果在最開始隻編一個簡單的謊言,應付戴小棋一下,不做改變過去的嘗試,當下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糟糕!簡直糟糕透頂。
戴小棋伏在母親的屍體上一動不動,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更不允許任何人翻動。
她就像一頭守護著母獸屍體的小獸,哀傷而執著。
彭洛一眼就判定出戴娟的死亡原因——機械性窒息死亡。
屍體被拋棄在高樹矮灌之間、枝丫掩映下的一段深約半米的溝壕裡,由於濃密的枝葉遮蓋,不走進灌木翻找,絕無可能找到。
凶手特意砍下樹枝擋住屍體和大部分溝渠,做了巧妙的偽裝,因此才一次次躲過眾人最開始的搜尋。
溝壕外的土質乾躁松軟,應是提前挖掘好一段時間。
文安平頭腦尚能保持條理清晰,當場開始梳理挖掘壕溝的線索,聯系公園管理處排查園藝工人,最後從園藝工人口中證實,壕溝是一周之前移栽樹木時挖好的,當時忘記填平,這條最直接的線索就此中斷。
文安平又通過調取案發地周邊錄相,把戴娟進入樹林前後大約十分鍾時間裡,案發現場附近的十三名可疑人員逐一進行排查,然而,所有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
......
一項項偵查工作按部就班的展開,文安平就像一部開動起來的機器,而彭洛卻仿佛陷入了宕機,他本該在現場對屍體進行更加細致的檢查,但是,他當時整個人都處在一種近乎麻木的狀態中,甚至連怎麽回到醫院都沒有絲毫印象。
凶手究竟是誰?戴娟的死是改變過去產生的惡果嗎?彭洛驀然感到一陣無力,甚至對凶手莫名的生出一種恐懼,更確切的說,是對無法扭轉的命運的恐懼。
文安平輕輕地拍拍彭洛的肩膀,將他拉回現實。
他悄聲說:“小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驗屍,就沒有辦法找到凶手,現在只有你能勸她。”
我又何嘗不想?彭洛輕咬著嘴唇,眉間幾乎能擰出水來,“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勸她。”
吱呀
停屍間的大門被豁然推開,迎面進來幾個人,市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駱鳳兮赫然走在最前。
彭洛匆匆掃了一眼駱鳳兮身後幾人,都是前天在藍山酒店裡見過的刑警,唯獨其中一個有些面生。
那人四十來歲年紀,又高又瘦,就像一根蘆葦杆,面色微紅,長了滿臉的疙瘩。
駱鳳兮在屋子裡掃了一眼,然後徑直走到文安平身邊,“平哥,沒想到咱們這麽快又見面了!”
文安平無奈地搖搖頭,看了彭洛一眼,衝駱鳳兮使了個眼色,湊到他耳邊悄聲說:“被害人家屬跟我認識,情緒波動比較大,不讓人動屍體。”
駱鳳兮點點頭,徐徐走到那個陌生面孔的警察嘀咕了一會兒。
陌生面孔的警察滿不在乎地一笑,“駱隊,這事兒你就交給我吧,談判這種事兒我熟。”說完,整理了一下衣服,徑直朝著戴小棋走過去。
彭洛一臉疑惑地看著文安平身邊,低聲詢問那人的來歷。
文安平冷笑不止,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李法醫,號稱咱們市局法醫、不對、應該是省廳法醫裡的扛把子。”
“小姑娘,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等你到了叔叔這個歲數,就會看淡很多,節哀。”李法醫溫言勸慰。
彭洛的眉頭緊皺,專注地盯著他的嘴型,心中了然他說的每一句話。
戴小棋眼神空洞的望著母親慘白的面孔,沉默、混噩。
她的雙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那隻失去溫度的手。
趴在母親冰涼的屍體上,一動不動,身體早已僵硬,麻木,這樣究竟過去了多久?是半個小時,還是一個小時,甚至是兩三個小時,她已經記不清,腦中已經一片空白。
思想似也隨著肌肉的僵化而遲滯起來,直到一雙蒼白如枯枝般的手伸向遮蓋母親身軀的布幔。
她機械地揚起頭,望向那隻手的主人,一副可惡的形容。
她毫不猶豫地抓住那隻已經掀開的白布的手,一口咬了下去,此刻的她像極了一隻野獸。
啊!
李法醫的慘叫聲響徹屋宇,“你他麽是狗啊!松開,松嘴!”
他試圖抽出手,卻被死死咬住,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
李法醫氣極,揚起另一隻手,使勁兒地朝她的臉抽了下去。
啪
一隻纖瘦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沉穩、堅毅,絲毫不松。
李法醫原本微紅的臉漲得更紅,呲牙咧嘴地指著面前這個年輕民警,“松手,我的手快被她咬掉了!”
彭洛穩穩地握住他的手腕,“打她也不會松口,在這種應激狀態下,咬合肌會持續收縮。你要是打她,只會更加刺激她,她會咬合地更加用力,到時候,你的手就甭想要了。”
李法醫疼痛難忍,心裡卻透亮的緊,立時撤了手,倒抽了一口涼氣問道:“你們快想辦法,把她的嘴弄開!”
彭洛望著戴小棋的眼睛,神色一黯,緩聲說:“松嘴,他是法醫!如果你傷了他,咱們永遠也別想抓到凶手。”
戴小棋的眼神仍舊直愣,凶狠。
李法醫迭聲催促道:“你到底有沒有辦法,再咬一會兒,我的手就斷了。”
外面的人聽見動靜,飛也似地衝到場中,有人直接伸手想用蠻力掰開戴小棋的嘴巴。
彭洛用身體擋住他們,迅捷地伸出一手扳住戴小棋的頭,另一手在她面頓與耳際交匯處使勁兒按下去。
戴小棋的嘴倏然而松,眼白一翻,昏了過去。
彭洛扶住她,文安平快步趕過來,急切地問道:“她沒事吧?”
“創傷後的應激障礙,不妨事。”
駱鳳兮略有些吃驚地盯著彭洛,這個年輕的警察在藍山酒店曾經見過一面,卻沒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他方才出手的動作迅速,生理部位識別極準,就算對人體構造浸淫多年的刑警也達不到他的水平,甚至,有些大夫都未必有他這兩下子。
這個年輕人倒是有兩把刷子,想到這裡,他又不覺多看了彭洛兩眼。
不知是誰推來一張活動病床,眾人手忙腳亂地把戴小棋抬上去,送進樓上的病房。
“你的傷要緊嗎?”駱鳳兮關切問道。
李法醫從牆上找到一個急救箱, 翻出裡面的紗布迅速在手上纏了幾道,低頭用牙咬住一頭,另一手把紗布扎緊,殷紅的血跡迅速洇出來。
駱鳳兮關心道:“要不等小陸回來,明天她就回來了。”
老李強笑一下,“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麽!當年我去烏幽山屍檢,山上沒鋪路,有的路只能爬著走,我雙手都被樹枝掛破了,包的跟個粽子似的,照樣完成任務。”
他晃了一下仍舊完好的那隻手,“如今狀況比當初好多了,我還剩一隻手,沒問題。”
李法醫輕輕的揭開了白布,一邊檢查一邊說:“被害人:女性;年齡:55至60歲;脖頸處有長約二十五厘米左右的勒痕,手肘、手部、腳部有輕組織搓傷......”
他忽然注意到死者的右手緊握,費勁全力掰開之後。
鐺
一個鑰匙從手間掉落,彈蹦兩下,最終停在原地不再晃動。
......
把戴小棋安置好以後,彭洛心事重重地走出病房,發現文安平一臉陰沉的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裡。
他走到文安平的身邊,“文哥,我想再回現場再看一下。”
文安平默然地點了下頭,如果當下還有什麽事情能夠最大程度的慰藉被害人的話,只剩下把凶手繩之以法這一項。
他又深深地看了彭洛一眼,心裡又加上一句:當然也包括被害者家屬。
兩人剛剛上車,文安平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剛接通便聽見孫伯楠急促的聲音,“平哥,沈運來早上也去過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