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伯楠揉了揉熬的通紅的眼睛,端起桌前的咖啡猛灌一口,又拿起鼠標開始工作。
案發現場唯一的監控錄像已經看過無數遍,進度條來來回回不知道撥動過多少次,始終沒什麽發現。
案發現場周圍出現過的十三個人已經被排除嫌疑。
除了人,他連天上飛過的鳥,地上跑過去的黃鼠狼都沒有放過,卻再找不到多余的人影,凶手究竟是怎麽憑空出現的?
孫伯楠沒辦法,重新調出案發前兩小時的錄像查看,希望從中有所發現。
這段時間的畫面正處在黎明前的至暗時刻,畫面粗糙不說,還有雪花般的光點,嚴重影響他的工作進度。
如果這裡沒有,就繼續向前調整兩小時,他在心裡暗暗規劃下一步工作。
雪花閃映的畫面讓他的眼睛紅腫和瘙癢愈加嚴重,他調整播放速度,加快工作。
忽然,一個黑影從畫面中一晃而過。
好像是一隻蝙蝠,孫伯楠使勁兒地擠了一下眼睛,先暫停畫面,逐幀後退。終於,04時30分51秒,畫面上成功鎖定一個微微佝僂的瘦削背影,確定無疑是一個人。
孫伯楠同時調取整個公園相同時間點前後的所有監控探頭,卻始終沒有發現相同的影子。
這個時間公園還沒有開門,公園的管理人員只有一個光頭,況且,同一時間,公園值班室內的監控畫面裡,光頭大爺正酣然大睡。
這個黑影難道就是殺害戴娟的凶手?
孫伯楠決定把公園外圍的攝像頭再全部調取一遍,既然公園內部沒有線索,那就把網撒向公園的外圍!
三個小時之後......他終於在公園後山的一段圍牆旁邊再次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那時早已天光大亮,視頻時間顯示為6點15分。
孫伯楠盯著畫面裡那張模糊的面孔,那是抬頭望向監控時的匆匆一瞥。
“沈運來?”孫伯楠對著畫面沉思良久,眼睛忽然睜得老大。
他立刻調出一張沈運來的圖像,與方才那張正臉圖像放在一塊兒,左瞧右看比對半天,無論面貌特征、衣著特點、走路姿勢都能看出來,出現在殺人現場的就是沈運來。
孫伯楠利用監控對沈運來的行跡進行追蹤,卻發現他挑選的路線上隨處皆是茂密的樹木、支岔的廣告牌邊角、一簇簇往來的雜亂行人,追出將近兩公裡之後,他埋頭拐進一條處於監控死角的小巷後,之後徹底消失。
他不敢耽誤,立刻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文安平。
文安平回來一見到孫伯楠就迫不及待地問:“他現在在哪兒?”
孫伯楠隻好把沈運來第一次出現和最終消失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他局促地衝身後的電腦一指,口氣有些不大確定,“我比對過畫面,雖然現場的畫面比較模糊,但是,最後截取了一張正臉照片,我覺得應該是沈運來......”
眾人一齊把腦袋湊到電腦前,死死地盯著兩張圖片,分辯半晌,才紛紛起身點頭,“這個人肯定是沈運來!”
駱鳳兮接管高易寒被殺案件之後,把案件材料細致捋了一遍,對於沈運來被害人的身份,他始終持保留態度。
雖然他的脖子上也有致命的勒痕,不過,這起案件的發生地點和時機都過於巧合,程日昌一人作案的可能性很低。
甚至,程日昌更換保險絲,停電的時間都卡的極為精準,如果沒有其他人配合,
他很難完成犯罪。所以,駱鳳兮看過卷宗之後當時就推斷程日昌可能存在一個幫凶。 而且,程日昌作案之後馬上自殺,駱鳳兮實在想不通這一點,一個計劃周密的殺人犯不大可能在行凶之後馬上了結自己的生命,這種狀況往往在激情殺人案件中屢有出現。
駱鳳兮倒認為程日昌的死有極大可能是殺人滅口。
整個案件之中,唯有沈運來能為程日昌提供殺人的時機和條件,反之亦然,所以,高易寒究竟死於誰手,目前尚是未知之數,一切都還要等程日昌的屍檢結果。
駱鳳兮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凌晨十二點。
他抬起雙手揉摁著兩側太陽穴,半眯著眼,緩聲吩咐道,“我和平哥一組,繼續追查戴娟被殺案;老賈、老金和石鵬一組,聯系海平,對程日昌家中的現場再次複勘;劉帶著小於,追查沈運來的個人情況及社會關系。”
他停頓了一下,“剩下的人都跟我走。”
眾人領命而去,辦公室立刻為之一空。
駱鳳兮轉過頭衝文安平疲憊一笑:“今晚怕是又沒法睡了。”
“沈運來到過現場,咱們始終沒有追著他來去的圖像,當下最關鍵的是找到他究竟是從哪兒來去的。”
文安平捋起袖子,“我沒啥說的,現在就回現場,就算是用鐵鍬挖、用手扒,我也要把這條道給挖出來。”
是凶手走的道,不是你挖出一條道!彭洛在心裡暗暗吐槽。
文安平留下彭洛和孫伯楠看家,臨走前把派出所裡面所有的手電筒網羅一空,看樣子是準備徹夜不歸。
199X年12月6日,凌晨四點三十分。
溫玉寧準時醒來,輕輕地拔開溫玉安架在自己肚皮上的小腿,緩緩側身,從枕下取出筆記本。
他此刻的內心極為糾結,前天剛剛撂下狠話,昨天又故意晾著彭洛,看見他的留言不予回復。
他覺得對方冒犯自己的朋友,如果不表明自己的態度,就實在不夠義氣。
況且,對方還得靠自己才能扭轉乾坤,必須讓他認識到自己的地位,他溫玉寧才是真正的大爺!
然而,牛皮還沒撐過一天就泄了氣,接踵而至的事端讓他嗅到危險的氣息,因此,不得不放下架子。
他不止擔心自己,更擔心家人。
扉頁在黑暗中泛起淡綠色的光芒。
他飛快地翻開書皮,扉頁上閃動著一行字:戴娟昨天被殺。
溫玉寧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是,是誰乾的,你,你沒事吧?”
他沒想到神棍所處的時空竟也危險重重,難道他也遭逢跟自己一樣的困境,一時心中大生戚戚之感。
彭洛瞟了一眼伏在桌上沉睡的孫伯楠,繼續寫道:沒事,我們還沒有抓住凶手。
沈運來的嫌疑很大,他卻沒敢寫,生怕刺激到對方,如果他一時使氣,自己就再別想用筆記本同他聯系了。
溫玉寧的被窩猛地聳動一下,仿佛一隻拱起的毛蟲。
‘抓住凶手’?
這四個字仿佛一個鍾錘,狠狠地擊中他的心房。
懸在半空的筆停頓良久,煩亂的思緒條然伸展起來,神棍難道也是一個警察?為什麽自己最近的命運總是和一群警察糾纏不清呢,命犯警察?溫玉寧心裡默默在想。
“你是公安嗎?”他的手微微顫抖,扉頁上的字跡因為激動都變得有些扭曲。
彭洛松了一口氣。
昨天發明家沒有回復他,讓他腦中的弦一下繃緊,他絕對不能失去發明家這條線,未來尋找母親的希望還壓在他的身上!所以,他決定利用自己的身份增加對方的信任,不強求對方就此敞開心扉,哪怕暫時放下戒備,能像原來一樣正常溝通也好。
但是,表明身份也要講究方式方法,絕對不能直接了當的告訴對方。不然,對方很可能因為自己魯莽而產生懷疑。因此,他故意透露隻言片語,剩下的就交由發明家自己體會。
萬幸他是個不算遲鈍的家夥,不然,彭洛還真不知道後面究竟該怎樣不著痕跡地透露警察身份。總不能再冒冒失失說我在搞某某案子吧,這樣未免太過明顯。
“是的,我上周剛剛參加工作。”彭洛如實寫道,心裡默默地糾正道:實際上是從上周開始偽裝警察。
溫玉寧驚呼一聲,睡在旁邊的溫玉安身體立刻抽動一下。
他驚喜不已,馬上捂住嘴巴,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等了一會兒,直到溫玉安的鼾聲再度響起,才繼續落筆寫道:你們警察配刀嗎?殺豬刀。
彭洛入職前曾做過大量填鴨式的功課,職業發展史亦在其中,警察早期似乎佩過警用匕首,但是,絕無可能佩戴殺豬刀。
溫玉寧沒等他回復,接著寫道:“昨天一個警察到我家裡找一樣東西。他撩起衣服的時侯,我看見他腰裡別著一把殺豬刀。”
穿著警服?腰上還別著殺豬刀?肯定是個假貨!彭洛立刻揮筆回復:“一定是假的!他在找什麽?”
扉頁上的字跡緩緩浮現,一張單子,好像是一張收據。
看來發明家遇到的麻煩不小,為了一張單據,竟敢冒充警察,還堂而皇之地闖進家裡尋找,絕對是個窮凶極惡的家夥!
彭洛立刻在本上提筆寫道:“把那張單據交給警察,立刻、馬上!它對你很危險。我懷疑他很可能已經盯上你了。”
一股危險的氛圍悄然蔓延,兩人都清楚他是誰,那個冒牌警察,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惡徒。
彭洛停了一會兒,問道:“票據上寫的什麽?”
溫玉寧被他的話驚一身冷汗,仿佛看見黑暗中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自己。
他裹緊被子,小心寫道:“鋼材多少多少噸,具體多少數目我忘了。對了,上面有個勝利鋼廠的大紅戳!”
“那個人說,有了這個單子,就能破了鋼廠被盜案!老沈的冤屈就能被洗清,所以,我想......”
彭洛愣了一下,又是沈運來!上次就因為沈運來才導致兩人的聊天不歡而散,現在對方還想著幫助沈運來洗刷冤屈,真是不知道發明家究竟怎麽被洗腦了,竟然對他這麽至死不渝。
彭洛計算了一下對面的日期,他應該是12月6日,距離筆記本上的12月13日還有大約一周時間。
他決定暫時先不勸阻對方的冒險舉動,自己要抓緊找到沈運來,摸清發明家的身份,以及當年的真相,最後再用確鑿的證據說服發明家。
想到這裡,他認真寫道:“你可以找個會計看看這張票據的門道。不過,在沒有得到確鑿的證據前,不要貿然接觸沈運來,對他也是一種保護。”
他緊接著又補上一句,“如果實在沒有辦法,一定把它交給警察。”
扉頁上的光芒慢慢散去,彭洛暗暗搖頭,沈運來絕對不是好人,可偏偏對方被他灌了迷魂湯,實話說不出口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了!彭洛恨不得現在就站在到發明家,當場給他兩個耳光!
溫玉寧看著扉頁上的光華一點點黯淡下去,心中不住讚歎,不愧是警察,切中要害——找個會計一看不就明白了嗎。
哪兒找會計呢?他琢磨一圈,只剩下前天搭救過的戴娟。
次日中午,溫玉寧向齊峰借了一輛飛鴿自行車,趁著課間午休,飛快地奔向勝利鋼廠。
溫玉寧是地地道道的鋼廠子弟,父母姑舅都是鋼廠工人,他的幼兒園、小學、初中都是在鋼廠內的學校裡念完,直到上了高中才去了徐嘉一中。
鋼廠上下對他沒有不熟悉的,人頭熟稔便生出各種好處,比如他大大方方地進門之際,隻消衝劉大爺吆喝一聲,他連眼睛都不會抬一下,心裡已經曉得外面進來的是溫大海家的老大。
當然,事分兩面,有好處自然也得有壞處,到了會計室門外正遇到與溫大海同一車間的焊工富大叔。
他一把攔住溫玉寧,“不是去上學了嗎?怎麽還在廠子裡瞎溜噠。教你爸看見了,非把你的腿打斷。”說完,就像趕鴨子似的又把他趕出了大門。
溫玉寧為此耽誤不少時間,再次摸近會計室的時候就小心多了。
他先從窗戶外探出個頭,眯眼朝裡面張望,見屋裡只有戴娟一個人,便輕輕推開門,“戴姨?”
戴娟放下手中的小說,抬眼看見溫玉寧凍得通紅的小臉,急忙起身招呼道:“小寧呀,你怎麽來了?上次的事我還沒謝你呢,快坐下!”
說著話,她轉身倒了一杯開水,給溫玉寧端了過來。
溫玉寧顧不上喝水,急忙從身上翻出那張單子遞給她,“戴姨,您能幫我看看這是什麽嗎?”
戴娟接過單子,剛掃了一眼,臉色瞬間大變,“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