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心下尋思:“這覺遠大師真可謂淡泊名利,明明身負絕世神功,奈何與他同寺而居的方丈長老都對其毫不知情。”
此時那心禪堂老僧又道:“何居士號稱琴劍棋三聖,想這‘聖’之一字,豈是常人所敢居?何居士於此三者自有冠絕天人的造詣。日前留書敝寺,說欲顯示武功,今日既已光降,可肯不吝賜教,得讓我輩瞻仰絕技!”
何足道搖頭道:“這位郭姑娘既和貴寺無色禪師乃知交好友,小可業已經和無色禪師過招一番,雖點到為止,但無色禪師的技藝,業已經令小可信服。”
那何足道此時已經面有慍色,明明誤會解開,可這老和尚仍然不依不饒。只是看在郭襄的面子上,這才未發作。但是言語之中卻揶揄了幾分。他說信服無色,聽在這老和尚耳朵裡,自是讓人發恨。
那老僧此時怒氣勃發,心想你留書於先,事到臨頭,卻來推托,千年以來,有誰敢對少林寺如此無禮?何況你口口聲聲說信服無色,那無色豈能代表我少林?這不還是未將我少林絕技放在眼裡麽?
看來一般弟子也不是他的對手,非親自出馬不可,當下踏上兩步,說道:“比武較量,不論勝負,我少林保證安然送何居士下山,何居士何必推讓?”回頭向弟子喝道:“取劍!咱們領教領教‘劍聖’的劍術,到底‘聖’到何等地步?”
此言一出,明擺是要與何足道分個勝負,而且言下之意,定是他何足道負傷敗北,還要由寺中僧人送下山去。何足道一向心高氣傲,此時受此嘲諷,如何還能忍住心中憤懣之氣?
只見他俯身拾起一塊尖角石子,突然在寺前的青石板上縱一道、橫一道的畫了起來,頃刻之間,畫成了縱橫各一十九道的一張大棋盤。經緯線筆直,猶如用界尺界成一般,每一道線都是深入石板半寸有余。這石板乃以少室山的青石鋪成。堅硬如鐵,數百年人來人往,亦無多少磨耗,他隨手以一塊尖石揮劃,竟然深陷盈寸,這份內功實是世間罕有,只聽他笑道:“比劍嫌霸道,琴音又無法比拚。大和尚既然高興,咱們便來下一局棋如何?”
他這手劃石為棋局的驚人絕技一露,天鳴、無相以及心禪堂七老無不面面相覷,心下駭然。天鳴方丈知道此人這般渾雄的內力寺中少有人及得,倘若真的動起手來,勝負難料。此前已然誤會二人,此時唯恐紛爭擴大,正要開口認輸,忽聽得鐵鏈拖地之聲,叮當而來。
只見覺遠提著一對大鐵桶走到跟前,後面隨著一個清秀少年。覺遠來到跟前,將鐵桶置於地上,右手單掌向天鳴行禮,說道:“謹奉老方丈呼召。”天鳴道:“這位何居士有話要跟你說。”
覺遠回過身來,一看何足道,卻也不相識,說道:“小僧覺遠,居士有何吩咐?”
君寶在一旁見郭襄和一男子在側面對眾僧,以為郭襄是被無色大師擒回,心下不由得為郭襄擔心起來。臉上也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似乎是察覺到了君寶的目光,郭襄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自己沒事。君寶這才放下心來,卻陡然覺察自己臉頰火熱。
何足道畫好棋局,棋興勃發,說道:“這句話慢慢再說不遲。哪一位大和尚先跟在下對弈一局?”他倒不是有意炫示功夫,只是生平對琴劍棋都是愛到發癡,否則如何以三十歲的年紀,於此三道造詣匪淺?他興之所到,連天塌下來都是置之度外,既想到弈棋,便只求有人對局,
早忘了比試武功之事。 天鳴禪師道:“何居士劃石為局,如此神功,老衲生平未見,敝寺僧眾甘拜下風。”
覺遠聽了天鳴之言,再看了看石板上的大棋局,才知此人竟是來寺顯示武功,當下提著那大鐵桶,吸了一口氣,將畢生所練功力都下沉雙腿,在那棋局的界線上一步步的走了過去。
只見他腳上鐵鏈拖過,石板上便現出一條五寸來寬的印痕。何足道所劃的界線登時抹去。眾僧一見,忍不住大聲喝彩。天鳴、無相等更是驚喜交集,哪想得到這個癡癡呆呆的老僧竟有這等深厚內功,和他同居一寺數十年,卻沒瞧出半點端倪。天鳴等自知一人內力再強,欲在石板上踏出印痕,也決無可能,只因覺遠提了一對大鐵桶,桶中裝滿了水,重量何止四百余斤之重,這幾百斤巨力從他肩頭傳到腳上的鐵鏈,向前拖曳,便如一把大鑿子在石板上敲鑿一般,這才能鏟去何足道所劃的界線,倘若覺遠空身而行,那便萬萬不能了。但雖有力可借,終究也是罕見的神功。
何足道不待他鏟完縱橫一共三十八的界線,大聲喝道:“大和尚,你好深厚的內功,在下可不及你!”
覺遠鏟到此時,丹田中真氣雖愈來愈盛,但兩腿終是血肉之物,早已大感酸痛,聽他這麽一喝,當即止步,微笑吟道:“一枰袖手將置之,何暇為渠分黑白?”
何足道道:“不錯!這局棋不用下,我已然輸了。我領教領教你的劍法。”
說著刷的一聲響,從背負的瑤琴底下抽出一柄長劍,劍尖指向自己胸口,劍柄斜斜向外,這一招起手式怪異之極,竟似回劍自戕一般,天下劍法之中,從未見有如此不通的一招。
覺遠道:“老僧隻知念經打坐,曬書掃地,武功一道可一竅不通。”
何足道卻哪裡肯信?嘿嘿冷笑,縱身近前,長劍鬥然彎彎彈出,劍尖直刺覺遠胸口,出招之快真乃為任何劍法所不及。原來這一招不是直刺,卻是先聚內力,然後蓄勁彈出。但覺遠的內功實已到隨心所欲、收發自如的境界。
何足道此劍雖快,覺遠的心念卻動得更快,意到手到,身意合一,他右手一收,扁擔上的大鐵桶登時蕩了過來,擋在身前,當的一聲,劍尖刺在鐵桶之上。劍身柔韌,彎成了個弧形。何足道急收長劍,隨手揮出,覺遠左手的鐵桶橫過,又擋開了。
何足道心想:“你武功再高,這對鐵桶總是笨重之極,焉能擋得住我的快攻?倘若你空手對招,我反而有三分忌憚。”伸指在劍身上一彈,劍聲嗡嗡,有若龍吟,叫道:“大和尚,可小心了!”長劍顫處,前後左右,瞬息之間攻出了四四一十六招。
但聽得當當當當一十六下響過,何足道這一十六手“迅雷劍”竟盡數刺在鐵桶之上。旁觀眾人見覺遠手忙腳亂,左支右繼,顯得狼狽之極,果是不會半分武功,但何足道這一十六下神妙無方的劍招,卻全給覺遠以極笨拙、極可笑的姿式以鐵桶擋開了。
無色、無相等都不禁擔心, 齊叫:“何居士劍下留情!”郭襄也道:“休下殺手!”
眾人都瞧出覺遠不會武功,但何足道身在戰局中,竭盡全力施展,竟爾奈何不了對方半分,哪會想到他其實從未學過武功,所以能擋住劍招,全仗他在不知不覺中練成了上乘內功所致。何足道快擊無功,鬥然間大喝一聲,寒光閃動,挺劍向覺遠小腹上直刺過去。覺遠叫聲:“啊喲!”百忙中雙手一合,當的一聲巨響,兩隻鐵桶竟將長劍硬生生的挾住了。何足道使勁回奪,哪裡動得半毫?他應變奇速,右手撤劍,雙手齊推,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直撲覺遠面門。
這時覺遠已分不出手去抵擋,眼見情勢十分危急,張君寶師徒情深,縱身撲上,使出楊過昔年所教那招“四通八達”,揮掌斜擊何足道肩頭。便在此時,覺遠的勁力已傳到鐵桶之中,兩道水柱從桶中飛出,也撲向何足道的面門。掌力和水柱一撞,水花四濺,潑得兩人滿身是水,何足道這雙掌力便就此卸去。
何足道正自全力與覺遠比拚,顧不得再抵擋張君寶這一掌,噗的一下,肩頭中掌。豈知張君寶小小年紀,掌法既奇,內力竟也大為深厚,何足道立足不定,向左斜退三步。
覺遠叫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何居士饒了老僧罷!這幾劍直刺得我心驚肉跳。”說著伸袖抹去臉上水珠,急忙避在一邊。
何足道怒道:“少林寺臥虎藏龍之地,果真非同小可,連一個小小少年竟也有這等身手。好小子,咱們來比劃比劃,你只須接得我十招,何足道終身不履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