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此處,生怕岔亂了覺遠的神思,悄悄坐起,傾聽經文,暗自記憶,自忖:“倘若他念的真是九陽真經,奧妙精微,自非片刻之間能解。我且記著,明兒再請他指教不遲。”只聽他念道:“……先以心使身,從人不從己,從身能從心,由己仍從人。由己則滯,從人則活。能從人,手上便有方寸,秤彼勁之大小,分厘不錯;權彼來之長短,毫發無差。前進後退,處處恰合,工彌久而技彌精……”
郭襄轉頭,只見君寶盤膝坐於地上,也在默默暗記經文。只聽覺遠默默念誦:“虛非全然無力,氣勢要有騰挪。實非全然佔煞,精神貴貫注。緊要全在胸中、腰間運化,不在外面。力從人借,氣由脊發。胡能氣由脊發,氣向下沉,由兩肩收於脊骨,注於腰間,此指,此氣之由上而下也,謂之開。合便是收,開即是放。懂得開合,便知陰陽,到此地位,功用一日,技精一籌,漸至從心所欲,罔不如意矣……”念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覺遠終是又沉沉睡去。
二人不敢打擾,便暗自背誦覺遠適才念誦的經文。過了半晌功夫,忽聽得寺內喧嘩吵鬧之聲漸起,聲音竟是越來越大,越來越近。二人無法繼續專注,於是起身出門。來到院外,恰巧此時無相禪師和幾個僧人來到院外。
打過幾個招呼之後,二人才知,無色竟然身受重傷。難怪平素安靜莊嚴的寺院此時喧嘩聲震天。無相來到屋內,見覺遠雙目緊閉,雙掌合十:“阿彌陀佛,覺遠師弟今日受屈了。你那小徒君寶,是個武學奇才,可否送到我達摩堂研習武功?”
君寶來到覺遠身邊,上前說道:“師父醒來,首座跟您說話。”覺遠慢慢睜開雙眼,見他眼神清澈,神態自然,君寶放下心來,對覺遠道:“師父,達摩堂首座來看您了”。覺遠目光平和,似是未聽到君寶話語一般,開口道:“小僧之一生,崇禮尚佛,恭敬謹慎。又因頭腦愚笨,是以念佛誦經無一日敢懈怠。佛經之言,小僧視為真理玄妙,不敢有違。”頓了頓,覺遠又道:“小僧一生,雖謹小慎微,但亦有兩事心有戚戚。其一,小僧看管藏經閣,竟無意中遺失達摩祖師親手書寫的經書《楞伽經》。此乃重過......”聽到此處,君寶忙道:“師父別內疚了,經書是我弄丟的,與您無關,而且郭姑娘說了,經書快找到了,‘經在油中’!”
覺遠並未答話,接著道:“其二,小僧年輕之時,因己之過,害過一女子身家性命。雖無意為之,但皆因小僧而起。此乃無可饒恕之過。”覺遠緩緩閉上雙眼,小聲念道:“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則非菩薩。所以者何...須菩提,於意雲何。如來於然燈佛所......”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到最後逐漸聽不到任何聲音。
無相禪師肅立一旁,此時宣了一句佛號,雙手合十,莊嚴道:“覺遠師弟一路走好。阿彌陀佛。”
君寶這才驚慌起來,伸手摸他額頭,觸手冰冷,原來早已圓寂多時了。張君寶大悲,伏地叫道:“師父,師父!”卻哪裡叫他得醒?無相禪師合十行禮,說道:“想是覺遠師弟習得神功,今日展露身手,力道用盡,已然力竭而亡了。”他拍了拍君寶的肩頭“禍福輪流轉,是劫還是緣。一念花開,一念花落,一念之間。。。”說罷,飄然而去。
君寶大哭一場,
郭襄上前安慰也無濟於事,隻得在身旁守候。院外僧眾不明就裡,但聽屋內哭聲一陣大過一陣,聲嘶力竭...... 天鳴方丈此時站立在房門處,對面羅漢床上盤膝坐著一個黃色僧袍的老者。老者開口道:“方丈深夜前來,不知所為何事?”天鳴道:“本不想打擾,奈何事有蹊蹺,特此一問。”
“方丈有話但講無妨。”老者平淡道。
天鳴頓了頓,道:“般若神掌威力無窮,習練之法也自是艱苦萬分。不知般若堂現長老有何人大成?”
原來這老者乃是少林般若堂首座,天凡禪師。天凡禪師奇道:“般若神掌自研創至今,僅一人習練有成,方丈莫非不知?”
天鳴苦笑搖頭:“奇便奇在這裡。無色被人打傷了,看傷逝,定是被般若神掌所傷!”
“什麽?這不可能!”天凡禪師大驚,一改此前雲淡風輕的態度。
少林般若堂,乃是專為武僧研創武功招式之所在。其長老、首座,均是驚才絕豔之輩。可以說少林寺能屹立千年不倒,與般若堂源源不斷的開發招式,增強武學大有乾系。而這般若神掌,乃是天凡禪師的師父苦智大師幾十年前所創。
該掌法剛猛之余而又內勁綿長,為少林最為高深的的掌法,掌力越練越強,招式愈練愈純,進無止境,堪稱少林第一掌法。般若,意為極智,因此也只有悟性奇高者,才能完全發揮出這套掌法的威力。
而苦智大師研創此掌法後也隻教習數月,便慘遭不測,是以如此高深的功法竟沉寂藏經閣多時,直到被無色選中習練,這才重現少林。此後,由於般若神掌習練難度大,對功法、悟性要求極高。是以至今,只有無色一人將其習練有成。
這也是令天鳴方丈困惑不解的原因:無色被自己的看家本領打傷,敵人到底來自何方?
天凡禪師也是一臉困惑。他低頭思索,良久,他抬頭望向天鳴方丈,眼神幽深:“方丈師兄,如你所言非虛,無色確被般若神掌打傷,那麽只有一種可能了。還有一個人,除了家師和無色之外,可能接觸過般若神掌。”
後山茅屋。天色漸明,君寶眼眶紅腫,此時跪在覺遠遺體前,一言不發。他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從小把他養大的師父就這樣離開了自己的身邊。他二人相伴為生,每天早晚同吃同住,君寶又自小沒有家人,是以對覺遠師徒之情外,更有一份深深的父子之情含在其中。此時君寶心中的悲傷,難以向任何人傾訴。
但他也知道,師父年事已高,而昨日一場激戰,定是拚盡全力,才逼退何足道。只是沒想到卻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
郭襄一旁安慰道:“小兄弟別哭了,快起來吧,覺遠大師不會高興看到你這樣的,你一定要振作起來!”
君寶一言不發,來到院中,用清水洗了洗臉,回到屋內,對郭襄抱拳道:“多謝郭姑娘擔憂,君寶在此謝過了。只是家師一生光明磊落,從未有過任何違規犯戒之事, 昨日家師臨終之言,君寶定當查明真相,還師父一個說法!還請郭姑娘在此做個見證!”
郭襄點頭道:“覺遠大師正氣凜然,明公正道,是一位德高望重,令人敬仰的高僧。小兄弟,你也別太過傷心,你看大師法體如何處理?”
少林慣例自是遺體火化,僧眾圓寂盡皆如此。於是在郭襄的幫助下,二人撿拾了一些枯柴,將覺遠的法身焚化了。君寶看著小小壇子裡面的骨灰,黯然神傷。
郭襄心道:“不管何等樣人,最後終將化作一捧黃土。可歎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想那覺遠每日念佛誦經,曬書灑掃,認真勤勉一生,最後落得個身死道消。這一生若不能事事盡如人意,何苦聽天由命?是了,天地蒼茫,但我郭襄偏不信命,我要找到大哥哥!”
郭襄下定了決心,便與君寶辭行:“小兄弟,我這便下山去了,你以後作何打算?”
君寶雖剛剛立誓,但那也是少年熱血之言。君寶自小便長在寺廟中,除了華山一行,哪裡還出過寺門?此時回過神來,面對郭襄的問詢,一時竟答不上來。
郭襄道:“既然你師父已經不在了,你又是帶發修行,如果這少林寺僧眾待你有失,不如前去襄陽投奔我爹娘。他們知你少年英雄,定會對你欣賞有加。”
一番寒暄過後,郭襄尋了毛驢,下山而去。江湖之大,此行凶險難料,但郭襄此女向來膽大包天,無所畏懼。此時前路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麽呢?
而君寶自小孤苦伶仃,全奈覺遠養育方能成活,此時逝者已逝,生者又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