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夜總是令人著迷,它能包容人的一切欲望。
周君彥的車跟其他私家車輛一起停在非機動車道,他實在找不到停車位,機動車佔用非機動車道似乎成了這座城市司空見慣的現象。
他佔得位置不錯,旁邊燒烤店進出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排煙機竄出的燒烤味熏了他兩個小時,也沒激起他丁點食欲。
人的欲望消失大抵是從失去食欲開始的,歲月給的皺紋不僅長在了臉上,還長到了心裡,再不似從前牛犢子似的胃口,牛犢子似的身體,他想想都覺自己可憐。
看了眼表,正好指向十一點,他等的女孩終於從燒烤店大門口走出來,盡管六年未見,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她,何大勇的女兒何瓊。
周君彥記得第一次見面,天熱得像個蒸籠,他帶隊搜查何大勇家,那時破案心切,沒有注意到家裡還有個驚慌失措的孩子。
當他宣布找到何大勇還未來得及轉移的屍體時,目光瞟到亂入的何瓊正盯著屍體看,面上猶如篩子漏光了血色。
蒼白細弱是周君彥對何瓊的第一印象,之後的詢問筆錄也是他做的,何瓊什麽都不知道,何大勇犯案時她住校,她放假時何大勇在家陪著。
她總是慘白著臉,眼神如受驚的小鹿,禮貌地問他,叔叔,我爸為什麽會殺人?
筆錄當然不能向外透露,何況周君彥根本沒問出來。
何大勇不算個難纏的殺人犯,沒查出的不會主動交待,拿著證據問他都會爽快承認,但就是不說殺人動機,問急眼了就說好玩。
其實在他看來,動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實。
研究殺人動機、犯罪成因那是犯罪心理學家的事,他作為一線乾警隻管抓人。
何瓊走近了,周君彥看清了她的臉,還是一如既往的蒼白無血色,手裡拎著塑料袋,裡面幾種食物混在一起,一看就是客人吃剩的殘羹。
她連飯都吃不起嗎?
周君彥下車跟著她,深秋的天有些涼了,夜晚更甚,他不覺縮了縮身子,眼盯著何瓊,她隻穿著單薄的外套,帆布鞋底邊磨的看不出顏色,褲子是單褲,不夠長,露出一截腳踝。
她這麽窮?連衣服都買不起?
又跟著走了一段路,眼看就到地鐵站,這個時間已是最後一班地鐵,周君彥趕緊翻包找交通卡,可何瓊徑直走了過去,沒進地鐵口。
不坐地鐵,沒有公交,她要怎麽回家?
周君彥皺了下眉,隻得繼續跟著,當他腳越走越疼時才驚覺,這孩子是要走回家。
要查何瓊的近況一點不難,租房要身份證,發工資要銀行卡。
周君彥一邊走一邊心裡給她算帳,法院審判完,何大勇名下部分財產用於民事賠償,鑒於他還有未成年的女兒,以及精神病院住院沒有勞動能力的配偶,法院給母女二人留了一筆錢。
後來聽法院的朋友講,受害者家屬嫌賠償不夠,三天兩頭去何瓊家裡鬧,何瓊將那筆錢給了鬧事家屬。
她輟學進城打工,需要錢給媽媽繳住院費,生活應該很拮據,但她媽媽三年前去世,以她的收入應該能吃飽穿暖才對。
酒店全職清潔工每月三千,燒烤店後廚洗碗一千五,空下來兼職送外賣,一個月少說五千元的收入,足夠她保持基本的生活水準。
這孩子到底是怎麽過日子的,錢都花在了哪裡?
周君彥決定明天查查她的錢流向了哪裡。
何瓊走路速度很快,一個半小時後走進一個老舊小區,說是小區實則只有一棟樓。
周君彥知道這個小區,它應該算是這個光鮮亮麗的城市裡一塊礙眼的狗皮膏藥了,這塊地早些年被某開發商買下來,扒的只剩這一棟。
後來開發商資金鏈斷裂,又涉及貪腐問題,老房子沒扒完,新房子沒蓋完就跑路了。
房租很便宜,三教九流混雜於此,半年前還出過命案,她一個年輕女孩住在這裡不害怕嗎?
周君彥盯著她走進單元樓,不一會兒五樓東戶亮起了昏黃的燈。
他駐足看了看周邊環境,只有他站的位置有盞路燈,亮著似有若無的光,這種小區和住在這裡的人似乎被遺忘了,連治安監控都沒給裝。
這裡位置偏不好打車,周君彥走出去老遠才等到一輛出租車,終於能歇歇腳,呼出一口長氣。
從早上看完凶殺現場,他就在設想兩種可能,一是何大勇殺人案還有共犯沒有落網,當年何大勇社會關系、接觸過的人全都排查過一遍,但不排除有遺漏的可能。
二是,六年後有人再度犯案,最有可能模仿作案的,就是何大勇的女兒何瓊。
如果她作案手段升級,勢必更難抓獲,還可能出現新受害者。
“千萬別是她。”
周君彥剛這樣想完就不禁唾棄自己,怎麽還怕起殺人犯了。
從前要出了這類案子,他宵衣旰食也要把案子破了,如今別說力不從心,就連破案的心氣都快沒了。
凌晨三點。
一間四十多平米的小屋,地板早磨損的看不出原色,家具除了床和一張小飯桌什麽都沒有,小飯桌上台燈亮著,這是屋裡唯一的光源。
何瓊整個人趴在冰涼的地板上,先手指動了動,再緩緩睜開眼睛,接著緩慢地爬向小飯桌,上面有打包回來的飯菜。
她必須吃完這些食物,否則她要忍饑挨餓到明天中午。
她知道剛才犯病了,創傷後應激障礙,大約是從媽媽去世開始的,只要遇到爸爸有關的事就會失去意識,好在一次發病後短時間內不會再次發病。
何瓊大口大口吃著飯,目光落到牆角的一摞書籍上,當年為了弄清楚爸爸為何會殺人,看了很多犯罪心理學學書籍,也找了很多報道變態殺人案的分析貼做筆記。
她懷疑過爸爸遇到什麽事故,比如上山砍樹砸壞了前額葉,導致行為失常,她死纏爛打的讓醫院找診療記錄,找遍了市區所有醫院都沒她爸的腦部CT。
她調查有血緣關系的親戚,親戚的長輩,沒人有帖子裡說的變態基因,全都是老實巴交本分人。
查來查去始終得不到答案,她就放棄了。
她一個人如驚弓之鳥生活了六年,空氣裡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感覺到,怎麽會察覺不出有人跟蹤?
上樓之後她透過窗戶往下看,一眼認出了黑臉警察周君彥,深埋的記憶頓時蘇醒過來,在腦子裡橫衝直撞。
十七歲的夏天兵荒馬亂,周君彥算是一個能耐心聽她說話的大人了,只是警察為什麽會跟蹤她?前幾天跟蹤她的也是警察嗎?
想著這兩個問題,意識再一次陷入黑暗,醒來已是第二天清晨,趕早班地鐵,走路四十分鍾到達國際酒店,從後門進入來到更衣室,換上清潔工服裝,開始一天的清掃工作。
打掃客房有慣常的程序,先換上嶄新的被套,再把乾淨的床單鋪得整整齊齊,最後將枕頭拍打勻稱。
馬桶要刷的潔白如新,落地窗更是要擦的鋥光瓦亮。這些活何瓊不歇氣兒幹了兩個小時,正要拖地時,客房經理王強走了進來。
他裝模作樣檢查一番,將茶杯方向轉了下,又鼓弄歡迎卡和客信,將原本擺放平齊的卡片打亂重新擺放。
耗了好一會兒,也沒等來何瓊落到他身上的目光,他當是小姑娘害羞,笑嘻嘻地向站在門邊的何瓊走過去,“怎麽樣?你想好了嗎?”
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故意摩挲幾下,繼續道:“只要你答應,我就把你調到餐飲部去,給客人端端盤子,送送菜啊,不比這活輕快多了。”
何瓊冷著臉,彈掉他胳膊,盯著他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大腦中苯丙胺類物質瘋狂分泌, 這些物質會刺激多巴胺神經,此刻,你是不是很亢奮,跟打了興奮劑一樣。”
“你說什麽呢?”王強愣了,他一句聽不懂。
“如果你再不製止這種行為,你腦內的PEA接受體會被破壞,神經變得遲鈍,感受不到快樂,為了得到快感,你就要強行榨取多巴胺,你會染上賭博、X癮、甚至毒品,如果你是精神變態者,你會殺人。”
王強被嚇得後退一步,驚恐地看著何瓊,前面那些話聽不懂,後面可是懂了的,怎麽就扯上殺人了?
不過是看她長得水靈,又窮,聽說還沒有父母,覺得她好欺負才想哄著睡幾覺。
“滾!”何瓊低吼一聲。
這一聲滾,令王強驚覺何瓊可能沒他想的那樣好欺負,但如此被對方氣勢嚇走又很沒面子,於是放句狠話,“你給我等著!”放完夾著尾巴跑了。
這時對面房間打掃的娟姨走出來,對著王強背影呸了一聲,“不就手上有點權力嗎,人就飄了,早晚倒大霉。”
轉而又對何瓊道:“你別怕,你要不想幹了我給你介紹別家,我一老姐妹在醫院做保潔,就是比這累點,工資都差不多,你年輕去哪當保潔人都愛要。”
何瓊嗯了一聲,繼續收拾客房。
她自來話少,娟姨都習慣了,那些嘰嘰喳喳能跟她嘮一塊去的老同事們,可不會在她犯風濕病的時候幫她乾些活,只有何瓊幫她。
而且她一直覺得何瓊可憐,話少的人都可憐,一肚子的苦水都不往外倒倒的人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