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點。”並不算特別寬敞的包間，早已摘下墨鏡的葉陰歪著頭對厲新年淡淡地說道，此時的他枕著胳膊，整個人近乎是半躺在松軟舒適的椅子上。

　　龍爭虎鬥黃黑衫與脖子上的經典廠牌嘻哈鏈隨著地心引力自由下擺。

　　算是相得益彰，但也有些刺眼。

　　街外四處繁華車水馬龍，門前亭台樓榭別用洞天。

　　厲新年認得路，他知道這裡是堪稱杭城餐飲頂流的黃龍路深處。

　　但哪怕在這寸土寸金的之地，仍然能擺下小橋流水的清幽竹林與利用率極低的停車場，這看不見招牌的飯店檔次可見一斑。

　　對此，厲新年隻想評論一句，

　　“還好這頓飯應該不是自己買單。”

　　葉陰並不是個嗜煙之人，除了在停車場等厲新年和葉欣兩人的時候小抽了幾根，之後三人一起穿過小橋流水，走進幽篁竹林深處的飯店，再上樓進包間的整個過程中，都沒有再出現過掏煙的動作。

　　此時他似乎更期待可樂。

　　這也許更很符合他現在的穿搭。

　　包間內裝潢同樣上檔次，並沒有傳統暴發戶的那種鋪金蓋銀，極盡朱紫，反而是以原生原木的自然古韻為主打基調，

　　牆上裱著一看就很值錢的字畫，大片的留白與同樣大片的印章與落款，共同彰顯著它們的價值。

　　屋內，兩側的鏤空雕欄層格之中各擺放著一盆最為高貴的素冠荷鼎，周圍點綴地擺放著大小不一的紫砂杯壺，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何方神聖的經典作品。

　　掃過幾眼，把房內的一切與課外讀本上的圖文成功對應起來，厲新年就知道，這個房間裡面的東西，可能稍微摳出來一點，就完全足以在杭城市區買套三口之家的住房了。

　　剛才進樓之後，一路走來，雖然沒見到幾個服務員，甚至沒見到半個客人，但整棟樓空間設計一步一景，別有洞天，那低調奢華有內涵的濃厚金錢氣息，還是深深的震懾住了厲新年。

　　“放心吧，葉師父，已經很隨便了。”

　　“我叫你隨便點菜。”

　　“...明白！”

　　“噗嗤。”一旁的葉欣不由得笑出了聲，這一笑，如同海棠初放，配上那一身白衣勝雪，顯得格外美豔動人。

　　她現在的氣質仿佛與此間此樓融為一體，好像她天生就屬於這裡，屬於這以文化與意境為基的上流社會。

　　然而即使是這樣，她仍然願意自得其樂地開著最為普通常見的黑色鍾聲，漫遊在杭城的大街小巷中。

　　見狀，厲新年對先前在車上啞迷般的交流，仿佛又多了幾分理解。

　　但厲新年此時卻也沒有什麽閑暇來欣賞這絕人絕景，他還在東張西望的找著菜單。

　　“小厲啊，看看你胳膊肘下面壓的是什麽。”葉欣看著厲新年呆頭呆腦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但還是一邊笑，一邊提醒著厲新年。

　　得，掃碼點餐。

　　厲新年的臉又紅了，他覺得自己純純是個土豹子。

　　他還以為這樣的高端大氣上檔次的飯店，菜單怎麽也得搞一卷竹簡，或者一本皮冊，不然怎麽匹配的上這樣的氛圍。

　　厲新年覺得，拋去那顯得有點荒無人煙的停車場，一路走來，他每分每秒都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

　　好吧，也不能說像，他確實就是。

　　“滴。”厲新年飛快的掏出手機對準方才被自己的胳膊肘壓在下面的二維碼。

　　仿佛只有急吼吼的動作，才能掩飾自己的尷尬。

　　“你緊張什麽，就當自己家一樣。”葉陰注意到了厲新年的窘態，出聲道。

　　“明...好的。”殊不知，葉陰安慰的話語仿佛火上澆油，厲新年更緊張了，甚至掃了好幾次才掃上那個點菜二維碼。

　　見狀，葉陰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還在一旁樂呵的葉欣，然後閉上了眼。

　　得，指令來了。

　　葉欣也收斂起了笑意，站起身走到厲新年跟前，準備幫他一把。

　　此時厲新年也已經進入了點菜系統，但映入眼簾的菜單還是又給厲新年帶來了小小的衝擊。

　　“白菜。”

　　“牛肉。”

　　“魚頭。”

　　“白灼蝦。”

　　“螃蟹”

　　厲新年抬頭看了看已經走近身前的葉欣。

　　仿佛看穿了厲新年心中的疑惑，葉欣伸出了蔥蔥玉指，幫襯著點在了厲新年的屏幕上。

　　“喏，你得點進去，你看這裡，燉，炒，蒸;下面這了;微辣，重辣，不辣;酸;......”

　　好家夥，是這麽玩的嗎?

　　厲新年開了眼界，菜單上只需要選擇食材和口味，其他交給廚師?

　　“他怎不寫價格。”厲新年問。

　　“又不要你出錢。”葉欣聳了聳肩，做了個鬼臉。

　　厲新年覺得，老姐在自己葉師父的面前，好像有點格外活潑了，估計也有點雙面人的基因。

　　“行吧，那欣姐你和葉師父有啥忌口嗎?”

　　“我~不吃~牛肉~”

　　“...哦。”厲新年勾上了炒牛肉，選擇了中辣。

　　很快的，除了中辣炒牛肉，厲新年和葉欣一起又點了五個菜，厲新年不知道這個飯店的菜量怎麽樣，但既然葉欣說差不多了。

　　那咱就提交。

　　一看人家葉欣就是常客，那厲新年自然是要聽她的。

　　早已不知又從哪兒掏出來一罐還在冒汗的可樂，葉陰見他倆賊頭賊腦的點完菜，便開始搖晃起手裡的紫砂杯，和昨夜一樣，杯子裡依舊滾著森森白氣。

　　“你倆要嗎?”

　　“要。”

　　“不要。”

　　葉陰直接順勢做了個小拋投的動作。

　　又一瓶可樂朝厲新年飛了過去。

　　大庭廣眾之下變魔術?

　　這不好吧?

　　萬一被麻瓜們看見了怎麽辦?

　　說好的規矩呢?

　　厲新年接過可樂，感受著上面傳來的冰涼，感覺其實自己剛才在車上可能領悟的也並沒有那麽到位。

　　“......”

　　葉陰品了口手裡的可樂，看著厲新年握著可樂，欲言又止的模樣，出聲道:“我剛才說過了吧?就當是在家裡一樣，有話直說。”

　　厲新年看了看葉欣。

　　葉欣笑了笑，道:“我爹的意思是，這邊都是自己人，有話就說，有問題就問，不用藏著掖著。”

　　哈?你爹?

　　你倆真是父女關系?

　　厲新年震驚了，看了看和女大學生差不多的葉欣，又看了看外貌上最多也就三十出頭的精神系潮男葉陰。

　　他之前在車上其實想到了這個可能，但沒敢確認。

　　因為從外表上來看，他倆可能更像表哥表妹。

　　該說不說，如果自己是剛才大廳的服務員，那必會是覺得，走左邊的葉欣是個可愛天真傻白甜富家小姐，走右邊葉陰是個走上歧路不愛家產愛嘻哈的富家公子，他倆是天造地設一對，而走在後面的自己，則是路邊隨手撿來的電燈泡。

　　下車一同走在路上，厲新年才發現，欣姐好像看上去還挺高的，呃，至少不比他厲新年矮，具體誰更高一點，沒比，好像也沒有比的必要，反正都是他厲新年的失敗......

　　至於葉陰......一米八幾的魁梧個子，怎麽看怎麽透著一股子精壯雄風。

　　但冷靜下來，厲新年倒也能理解，神仙嘛，青春永駐，那不是很正常?

　　但這算不算老來得子(女)?

　　生育......

　　呃，算了，好像又是個哲學型問題......

　　“你什麽眼神?”葉欣發現了厲新年的詭異眼神，有些不滿的問道。

　　“不敢不敢。”

　　“那你還不有屁快放。”

　　得，見老姐的性格傾向又轉到了忽冷忽熱的“冷”那一面，厲新年也不敢再墨跡了。

　　“呃，就是，嗯，怎麽說呢......”厲新年又看了看葉欣。

　　話到嘴邊，就是好像還是會被憋回去。

　　見厲新年這要死不活的樣子，葉欣那好看張揚的眉毛立刻豎起，剛要發作，便被葉陰打斷。

　　搞得好像眼前這個小夥子被她葉欣偷偷折磨過一頓了似的，演啥苦情劇呢。

　　“嘿，不是，我說，開車到這邊才幾分鍾，她就給你打上麻藥啦?”葉陰一臉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先是看了一眼葉欣，以示叫她住嘴，然後看著厲新年有些好奇地問道。

　　“哎，倒也沒有。”猶豫再三，厲新年還是覺得現在還是應該直言不諱。

　　“就我感覺，這邊消費是不是有點高啊。”

　　“你要問的不是這個吧?”葉陰看著厲新年唯唯諾諾的猶豫樣子，他有點樂了。

　　“這地方本來也就有我的一份，你小子裝模作樣的瞎操心個der啊。”

　　“好嘞，那咱就是說，您到這兒的速度，是不是有點過快了?”

　　“哦~！~搞了半天你就想問這個啊。”葉陰語氣瞬間轉了好幾個彎，人精似的他瞬間就知道厲新年想問什麽了。

　　“還說她沒給你打麻藥！”葉陰有些惡狠狠的轉頭又看了一眼葉欣，卻對上了葉欣那天真無辜的眸子。

　　葉陰仿佛又打了個響鼻，發出一聲輕哼，“若是你倆早點達到玄機境，也不用守這破規矩。”

　　葉欣聽到這話，甜甜一笑，卻不吱聲。

　　玄機境?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是境界名字吧。

　　合著咱不玩金丹元嬰那套啊?

　　一旁厲新年可忍不住了。

　　好家夥，原來就當自己家是這麽個意思，還真就隨便說。

　　“葉師父，啥是玄機境啊?”厲新年立刻化身好奇寶寶。

　　葉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旋即語氣詭異的問道:“不是，你們剛才在車上講啥了?”

　　“沒講啥啊，葉師父，欣姐剛才也說了，我們交流了一下紅綠燈的問題。”

　　“我知道啊，但那麽久，你倆就講了這點破事?”

　　“別的他也沒問啊。”葉欣有點忍不住了，在一旁憋笑著開口。

　　“那你怎不問呐?”

　　“我怎......”厲新年看到了葉欣那強忍著笑的樣子，又想起了剛才在黑色鍾聲上的尷尬情景。

　　得，都是我的錯。

　　看見厲新年的吃癟樣子，到底是啥情況葉陰自然也基本都明白了。

　　這不，還是打上麻藥了。

　　“那趁著還沒上菜，你倆再交流交流。”葉陰歎了口氣，又縮回了舒適的椅子中，繼續開始品味他的可樂。

　　“欣姐，講講唄?”厲新年又掛上了經典招牌討好式舔狗微笑。

　　“哼！講啥！”顯然現在的葉欣又是冷面狀態。

　　“哎，欣姐要不就先講講這個境啊，那個境啊，七七八八的彎彎繞繞，弟弟我啥都不知道哇。”

　　“哎呀，哎呀，你這人，小小年紀，怎麽這麽會攀關系的。像什麽樣子！”葉欣一臉嫌棄的樣子，飛快地擺了擺手。

　　葉欣不知道為什麽，似乎看上去很想回避這個話題，正如她在黑色鍾聲上所表現的那樣，她大概覺得，自己可能更適合當個凡人。

　　或者說，稍微有點與眾不同，並且沒有那麽普通的普通人。

　　雖然她從沒去過上仙界，但在書話之影的映射下，她一直對那個自己未曾踏足的上仙界沒什麽好感。

　　事實上，在葉陰霸道的“規矩”之下，其實葉欣也早就全身心地愛上了這個普普通通人間界。

　　她也很少自詡為修仙者。

　　當然，葉欣雖然嘴上先是在拒絕，但好歹怎麽說現在面對的也是老爹交代的任務，沒辦法，該口嫌體正直的時候，還是得從心。

　　“那我先跟你講吧。”

　　“嗯！謝謝欣姐！”

　　“咳~咳~”

　　“......”

　　“目前最常規的修仙之法基本都來自於上仙界，而絕大部分情況下，修仙通常會分為四個階段，或者說四個境界，它們分別是:通幽，玄機，浮沉，輪回。”

　　說完，葉欣閉上了嘴，作勢就要從兜裡掏出手機開始貼膜。

　　“完了?”厲新年見此自是慌忙追問。

　　“完了呀。”

　　“要不咱再拓展拓展?”

　　“講完了啊，這還怎麽拓展?我爹就是這麽教我的啊。”

　　“...?”

　　厲新年又轉頭看了一眼仍然深陷在沙發般的椅子裡閉著眼睛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品味可樂的三七分葉師父。

　　哦，耳朵上多了一對耳機。

　　更像嘻哈歌手了。

　　厲新年的腦海中浮現了昨天夜裡胡師的諄諄教導，“我給你準備了另一個更擅長教育的老師。”

　　擅長教育?

　　啊?

　　他覺得自己可能患上了急性失語症。

　　哦！不對！

　　我明白了。

　　下一秒，厲新年頓悟了。

　　一點沒錯啊，胡師講兩句話之間都得間隔小半分鍾，

　　那葉師這能說會道，一看就是饒舌高手的樣子，可不就是更擅長教育嗎。

　　哈哈，沒毛病，完全沒毛病，

　　沒錯，都沒錯，

　　哈哈哈，錯的只是我自己。

　　“啪！”

　　厲新年在心裡默默的給了自己一巴掌。

　　......

　　“哦?還是說，你想問的是?”看著厲新年憂鬱的樣子，葉欣手裡的手機重新蓋放回了桌面嗎，眉眼都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形。

　　她就喜歡逗這種著急又害羞的小男孩。

　　“這些境界，都大概是個什麽水平啊?”聽到葉欣再次開口，厲新年終於想起了自己還能問神仙境界的具體表現。

　　但葉欣並不想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覺得人，是什麽意思，仙，是什麽意思，修仙，又是什麽意思。”

　　面對著一連串的反問，厲新年知道，欣姐看似不回答，其實也是一種另類的回答。

　　這些問題其實之前胡三已經問過了，

　　後來他其實也又想過了很多遍，尤其是昨晚徹底體會到胡三，胡師父的神仙手段之後，從葉師父的住所跑回家的厲新年躺著床上又仔仔細細地重新探索了一遍自己的世界觀。

　　當即，厲新年沒有太多的思索，他還是直言道:“人，就是沒有任何法力神通的芸芸眾生;仙，是有法力，超脫後的人;修仙，就是從人到仙的過程。”

　　這次，葉欣沒有像胡三一樣當場否定厲新年的想法，然後再講一通玄而又玄的話。

　　“說的不錯。

　　那你覺得，我，和我爹，是人還是仙。”

　　“是仙。”

　　“錯了。”葉欣沒有再笑了，她認真的搖搖頭。

　　“錯了?那人和仙之間還有什麽過渡階段?”厲新年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你為什麽不覺得我們是人呢?”

　　“...啊?”厲新年疑惑了，他看了看面前嚴肅的葉欣，又看了眼旁邊的還在癱著自嗨的葉師父。

　　人?倒也確實是人，可是......

　　“我們不像人嗎?”

　　“呃，我的意思是...”

　　“你其實剛才說對了一個點。”葉欣提前扼殺了厲新年即將可能出現的愚蠢回答。

　　看著卡殼的厲新年，葉欣還是頓了頓，稍稍賣了個關子。

　　“超脫。”

　　厲新年沉默了。

　　“我們是在修仙沒錯，但我們沒有超脫，所以我們是人。”

　　“胡師父超脫了嗎。”

　　厲新年這麽多年來只見過三個修仙者，胡師父，葉師父，葉欣。

　　哦，可能還得加上自己爹媽，但他倆......

　　厲新年不太覺得能和超脫這種高端形容詞沾上什麽邊。

　　“大概率是沒有的，但具體我不知道，一會你問我爹。”

　　大概率?

　　那也就是有可能咯?

　　厲新年繼續追問:“輪回境之上是仙?”

　　“是的。”

　　“有超脫之仙嗎”

　　“......”

　　“三哥現在只剩三屍了，沒有超脫。”不知何時，葉陰已經收回了耳機，放下了可樂，重新坐直了身體，替正欲開口的葉欣回答著厲新年之前的問題。

　　只剩三屍了，道家有斬三屍之所說，葉師父的言下之意是三屍斬盡，胡師父就會超脫。

　　隨即有一個看似愚蠢，但實際直指核心的問題浮現在了厲新年的心頭。

　　超脫成仙，到底是好還是壞?

　　但隨機，葉陰的下一句話順便也回答了這個問題，同時讓厲新年徹底震驚。

　　這時，葉陰的臉上沒有了玩世不恭和隨心所欲。

　　他嘴角微上揚，指了指門外，得意與自豪盡顯於臉。

　　“真仙們已經被人都趕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