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道寂滅了,從此之後,又少了一尊漢人供奉過的神。
它來過了,又好像沒來過。
滅者滅無,擇滅無為,即為寂滅,寂滅者,生死之因果滅無。
唯一能證明這尊神明來過的跡象,便是三台上的紙棺。
紙棺掙脫了外因的束縛,已經緩緩慢了下來,宿命的答案即將揭曉。
紙棺側面,四副水陸畫徐徐輪轉,栩栩如生,奇幻迷離。
江淮龍王的隕落已成定局,在被虛無徹底吞噬之際,它選擇了放棄抵抗,從而換來短暫的清明。
龍王伸出龍爪,攥住法身內延伸出來的幾根因果弦線,用力一扯。
此等靈魂上的疼痛,不亞於抽魂剝皮。
因果顯化的弦線,離開法身後,失去終點和原點,向“內部”坍塌為一個卵形的圓泡。
做完這最後一件事,江淮龍王就像一支被吹滅的蠟燭,蠟芯上殘存的余光,像陰天夜空裡一閃而沒的星星,瞬息間就失去蹤跡,墮入虛無。
圓泡失去了念力的支撐,並未破裂,而是保持著誕生之初的模樣,在浩瀚無邊際的因果海洋中,徜徉著。
用肥皂水吹一個泡泡,幾秒鍾後,泡泡就破滅了;
倘若以因果吹一個泡泡,它能維持多久?
答案是永恆的。
但事實上它並不永恆,天道之下,沒有永恆的東西。
如果這個因果有特定的作用對象,那它可能在一天,或者一個月,或者一年,或者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甚至更久之後,抵達現實世界。
而當它進入現實世界的那一刻,便是它破滅的時刻,宿命的天平也將從此滑向命中注定的一端。
修道之人,亦是凡夫俗子,在未得道之前,都無法目睹因果的本相與本質。
讓泡泡飛一會兒。
同一時間,數百裡開外的九江。
那個存續了幾百年的存在,在天書“吾”字的氣機牽引下,來自遠古的記憶海水一般倒灌進識海裡,封存起來。
在遙遠的將來,以此刻為起點,這些記憶會逐漸還原。
在它得到「敖真」這個名字的刹那,「骰子」也塵埃落定——
人間道,妖異志,地獄變。
三副水陸畫上的小像,從內部煥發出一個個虛影,融入台上之人看不見的元神之中,隨著虛影的離開,紙面上的水陸畫漸漸褪色,最後變成空白的紙。
杜螽明悠悠轉醒,眼前天旋地轉,強烈的不適感,讓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法壇上嘩啦啦一陣吐。
直到吐得眼眶發黑,涎絲都吐不出來了,才堪堪止住,回過神來,腦子一片空白。
“發生什麽了?”
丘道人咂摸著滲血的舌頭,這會兒腫起來了,說話含糊不清:“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是結束了。”
“你那香裡頭下了什麽料?好難受,頭暈,渾身乏力,還想嘔……”
“黑太歲。”
杜螽明啞然失語,這跟煙膏有什麽區別?
古往今來,許多宗教的大型儀式,都會讓信徒通過“聖水”“聖物”,進入神的領域,取得與神的精神聯系。
而這些所謂的「聖物」,事實上是一些特製的「致幻物」。
可以說,宗教人把這些東西玩出了新高度,而最早的「瀆瓶」,也同樣來源於原始宗教的祭祀儀式。
在中原道教,則有一種另類的「聖物」,叫黑太歲。
黑太歲,其色如墨,其狀如淤,遇金則壞,遇水則敗,烈火不可焚,使木刀切之,曬四十九日,得粉末,燃之有異香,可通神。
字與獄相關,不便贅述。
杜螽明虛弱地抗議道:“不是我說,以後能不能不弄這些東西了,此物與「瀆」何異?”
“你小子倒想得美,你以為黑太歲是***那種俗物麽?你想用我還沒有了呢!不知好歹!”
杜螽明翻了個身,一腳把上台的兩張桌子踢開:“沒有便好!現在可以說了嗎,我不會問,你覺得什麽該說就什麽……”
“聞失石頭腫了(為師舌頭腫了)……”
“沒事,你說吧,我能聽明白。”
拉上簾門;四方隱秘,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丘道人含著腫大的舌頭,開始把壓抑在心底十數年的秘密,竹筒倒豆子一般講了出來。
他講得很慢,或許是口舌有傷,談吐不便;也或許是世情繁複,無頭無緒說起。
“玄門弟子,本應不妄求鬼神。你是不是很好奇,這些年我為何要放著清閑日子不過,跑去走陰差?”
“其實我撿到你的那一年,修為就遇到過不去的瓶頸了,再無寸進。你師爺也說過,我不是那塊料子,有朝一日走到頭了,不行就收個徒弟……”
“我至今仍不清楚,當年你師爺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能讓斷肢複生,我修行的時間不比他短,但仍只能望其項背。他預知了你的出現,讓我好生培養你……”
“所以後來我跟陰曹達成了協議,我給冥間當九年陰差,不求利祿壽福,隻為給你攢下些功德氣運。”
“人鬼殊途,但另外還有句話,叫殊途同歸,我求了天上的神仙,求它們能顯靈,渡我霍山,但是沒有哪位神仙回應,只有陰曹的香火不滅……”
“後來我就萌生了個想法,借助輪回棺設三台告鬥,以香火念力為餌,求諸六道,六道之中的神秘存在,如果能與你產生聯系,那你以後的修行就事半功倍了……”
“或許此舉過於逆天而行,冥冥中招來了其他存在,覬覦本該屬於你的功德氣運……”
“修行是寸進的功夫,你是不是怪我這麽多年都沒教過你什麽真本事?不是為師不教你,實在是你沒到火候,傳你那些東西只會拔苗助長,到頭了誤了你前程……”
“我記得我剛撿到你的時候,你還沒我胯骨軸子高,這十三年過得跟做夢似的,過的時候很慢,過完了又覺得很快,就一眨眼的功夫……”
“過兩年你也是大人了,沒必要再藏著掖著的,也是時候把《玉庭經》傳給你,是時候授你籙職了……”
他說的很凌亂,杜螽明廢了好大的勁才捋明白前因後果,愣了半晌,有種被驚喜砸暈腦袋的感覺。
“等等,您是說,我現在身負大氣運,您還授我大神通大修行?”
“對!”
“來吧,師父!我已經準備好拯救天下蒼生了!”杜螽明激動不已,從三台法壇上一個鯉魚打挺,一頭栽倒在地,來了個旱地栽蔥。
藥效還沒緩過。
丘道人鄙夷地往地上那顆毛腦袋,吐了口帶血老痰:“鱉熏……德性!呸!”
傳法授籙要設二七大醮,殿中供長明燈七十二蘸,香不能滅,燈不能熄,以示香火鼎盛,神仙常在。
如此供齋一十四日,方才行儀。
丘道人口舌之傷未好,這些繁瑣事就落到杜螽明頭上了。
說來也怪,自打從那三台法壇上下來後,他便察覺到自身有了些許神妙的變化,道心通透澄澈,算術精進了許多,精神勁兒也倍兒清爽。
但守燈插香的枯燥活計,仍栓不住他那顆好玩的心。
趁著丘道人吩咐他去打桐油買香蠟的功夫,騎著阿膠下了山,到了鎮上,路過一家賭坊,掂了掂剩下的幾枚銅錢,心癢得厲害。
於是把阿膠扔在路邊,自己掀開簾子,順著木樓梯走到下面的賭坊裡。
下到裡間,賭保在門口瞟了一眼,又繼續和煙櫃裡的姐兒嘮嗑了,也不上前來迎候。
賭坊裡的保哥保姐,都是人精,一看來人是個半大小子,裝束也平常,這種人身上沒油水榨,保不齊還是出來找爹的呢。
中元節剛過,仍是節令,坊裡人不少,烏煙瘴氣,賭大聲喧喝,亦有人在櫃裡沽二兩酒,或者點一錢煙膏。
杜螽明在裡頭轉了一圈,最終走到「趕老羊」的賭桌前,掏出僅剩的幾個銅錢,押到閑家池子裡。
“我也來趕一手!”
賭案前圍著的眾人聞言,看到個毛頭小子,又看了看那幾個乾巴巴的銅板,僖笑道:“哪來的伢兒,好的不學,留著買糖吃吧!”
杜螽明抬起頭,用故作深沉的嗓子說道:“開門迎客,哪有挑肥揀瘦的道理,莊家,吃不吃?”
莊家見他認真,也不好再趕他,開著玩笑應了下來:“吃!蒼蠅蚊子也是肉,不吃不中意!”
滿清末期,賭風盛行,流行的擲骰主要有趕老羊、擲挖窖、壓寶等幾種。
趕老羊又叫“擲老羊”,用六枚骰子,每人可擲若乾次,直至出現其中三枚點數相同,然後計算其余三子點數之和的大小以決勝負。
當莊的是賭坊高價聘請的巧手, 人送外號“魯狀元”,從小習賭,色子在他手裡,比自家娘們兒還聽話,想出幾點出幾點,十賭九贏。
按規矩,閑家先丟,莊家再丟,按加和點數論輸贏。
輪到杜螽明時,他胡亂抓起六個色子,往碗裡一扔,色子打了幾個骨碌,定了下來,一看——
六點的豹子!
豹子就是六個色子點數相同,如莊家無豹子,則豹子殺莊;
如莊家也是豹子,那就按點論,一點的豹子最小,六點的豹子最大;
如果豹子點數一樣,莊贏閑輸。
要知道平常人趕老羊,玩二十局都不一定出得了一個豹子,杜螽明本來是隨意一拋,竟丟出了個六點的豹子。
眾人臉上的笑意頓時凝在了臉上:這小子運氣這麽好?
莊家尬笑著賠了錢,也打趣道:“好伢兒,原來是管伯伯要糖吃來了!哈哈你運氣好,下把再來!”
杜螽明也是有些驚訝,沒想到第一把就贏錢了。
第二局輪到他時,他還是抓起色子往碗裡胡亂一丟。
色子在碗沿滾了幾圈,停下,眾人探頭看清點數,又是一驚:兩點的豹子!
莊家頓時收起玩心,略有狐疑地掃視著杜螽明,連出兩把豹子,這小子莫不是扮豬吃老虎吧?
兩個豹子,連翻六番,杜螽明手上已經有了五十多文錢了,看著周圍人的眼神,他說道:
“都別看我啊,我可不會出老千!”
連他也在狐疑,莫非現在自己真的身負大氣運,所以逢賭必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