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高於舊竹枝,全憑老乾為扶持。
丘道人蜷縮在肉身的一隅,像個走投無路的重症患者家屬,無能為力到向那虛無中的存在,發出最誠摯的邀請:
拿走我的一切吧,只要我的孩子……好好的活下去。
他以為自己祈求了很久很久,但事實上,不過短短的幾個呼吸。
陸判要寫的判辭,寥寥幾十字,轉眼間便只剩下最後一句,此時已是神運稀薄,字跡黯淡。
突然間——
陰陽筆下的筆觸一沉,變得像火山噴出的熔岩,把虛空燙出扭曲變形的線條,字跡熠熠生輝。
“來了!道士,你果真做到了!”
陸判欣喜萬分,握筆的手快速地動著,筆尖像是牽著一根連續不斷的細線在空中亂纏亂繞,一行行下去,一個字也分辨不出來寫的是什麽。
行筆有氣勢,勢去不可留,勢來不可遏。
但見陰陽筆合二為一,綻放出宛如黑夜與白晝交替之際的燦爛金光,在判辭最後寫下重重一筆!
教此龍王,有口難鳴。
書畢,空氣牆上已然浮現完整的一首判辭,觀其形,若席天之雲,千軍之陣;觀其意,若決堤之水,昆吾之劍。
雷雲之內,起初,江淮龍王看著那並不凶戾的法字,不以為意。
直至最後一筆落下,察覺到判辭中傳來的微妙氣機,使它心裡一下緊縮起來,頓感不妙。
鬼神鬥法,非言詛咒,亦非外象。
譬如二人相鬥,打架的的功夫差距並不太大的時候,雙方都會掛點彩,誰也撈不著便宜;
這時候突然有個人,發明了一套新玩法,變成一個女人,讓敵人愛上自己後,嫁給對方,給敵人生八個兒子,且此八子,其實都不是他親生的種。
最後再在老頭彌留之際,湊他耳邊小聲跟他說:這八個兒子都不是你的,不信你看DNA報告,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有愛過你,你去死吧……
如此一來,此人終其一生歲月,所付出的一切,都將淪為笑柄,殺人誅心。
任何搏鬥的傷害,都不及這樣的降維打擊來的殘忍。
而鬥法就是在這樣的維度上展開的,從“存在與合理性”的基準上,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敵人最大的犧牲,甚至抹除對手的“存在”,使之被虛無吞噬。
已經書成的判辭,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六個字,灼灼地烙印在空中,陸判大袖一揮,隻道:“去!”
而後那些字符便翩翩起舞著,宛如一串金色蝴蝶,飛上高空。
江淮龍王看著那串越來越近的小字,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這些字沾上法身!”
龍近於天,窺禍福,奪造化,它們具有遠遠超越人類的“第六感”,許多事無需問卜,凶吉已然明了。
它連召數雷,雷電織成了一個牢籠,將那六十六字圍進其中,想要將其灼燒乾淨。
丘道人透過獬豸眼,清楚地看到天空中的情形:
樊籠一樣的雷電中,輕盈靈動的金色,與迅捷猛烈的紫色,碰撞在了一起。
一場柔與剛的較量。
暴雨降臨之時,地下也在悄然醞釀著一場驚心動魄的泥石流。
溪谷中的雨水匯集到一起,洗刷著水道中堅硬而沉重的磐石,粉身碎骨後又匯入溪流,前赴後繼;
水沒過支撐磐石的沙礫,沙礫被溪流溫柔地挾裹著,隨著沙礫和水量的增多,變成一條渾濁的黃龍,
對磐石發起更加猛烈的衝擊。 天空之上,看似柔弱的金色小字,相繼撞擊著紫色的雷電牢籠,又立即被彈飛;
但每一次撞擊,都能帶走雷電的一絲能量。
它們首尾相連,仿佛一個字符構成的車輪,奔流不息,在無數次嘗試後,變得越來越明亮,雷籠卻越來越黯淡。
數億次的衝鋒隻發生在眨眼間,記不清過了多久,金色小字突然停下,排列在一個面上;
每個字的首尾扭動著,手拉手似的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真正存在於世間的字:
吾。
人類創造的字不是真實存在的。
或許你過去從未聽過如此荒誕的話,但我希望在我講完這些後,你能明白點什麽。
文字在人類認知中的“存在”,就好比左手右手。
先想一個問題。
如果沒有“物”的存在,一個人該怎麽讓另一個人舉起左手來?
左手是哪隻手?右手是哪隻手?
人類只能通過這樣約定俗成的定義來表達方向:靠近心臟的是左手,遠離心臟的是右手。
而一旦沒有具體的“物”,方向便不存在了,人類也就因此迷失。
手是真實存在的,“左手”卻是不存在的。
文字就是這隻不存在的“左手”。
那有沒有一種文字,是真實存在的,能脫離“物”而存在,也能不借助“物”就能讓其他人知道它是什麽?
有。這種文字便是神的文字,也是天書上的文字。
此時此刻,那個真實存在的“吾”字,已經對雷籠發起最後的衝鋒。
在這個真實存在的字面前,江淮龍王苦心孤詣創造出來的雷籠終於失效,吾字輕易就撕碎了它猛厲的爪牙。
“轟隆——轟隆——”
巨大的聲響同時響徹,天在發抖,地也在發抖。
吾字穿過雷雲,朝著避無可避的江淮龍王飛去。
吾者,倉頡造字時,所采用的字形,皆來自於天書,原本的原始字形,口字上面不是「五」,是「無」。
「無」在甲骨文時代的形狀,是一個人,左右兩手都提著一串重物,左邊串兒上掛著仨東西,右邊掛倆;
而這也恰好對應人之五髒,心肝脾肺腎,鏡像過來,在觀察者視角,左邊仨分別是肺肝腎,此為陽,右邊心脾,此為陰;
所以無字的含義,是雲:五髒生六欲,六欲使人趨亡,亡就是死亡,人沒了,就是無。
而吾之一字,乃上無下口,整個字的含義就是:有口難鳴。
吾,有口難鳴。
就是這麽簡單的一個天生字,確實幾乎全部生靈難以逾越的噩夢,終其一生,都在為“吾”而活,奔波勞碌。
即使江淮龍王修為通天,當“吾”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結結實實印在它的額頭上,遁入其法身時,也不由得痛苦悲鳴。
但它已經不能發聲了,字與令同行,吾字一出,天下眾生皆有口難言,連痛苦亦無法表達。
江淮龍王也不例外。
只見那翻湧的雷雲之中,一個似蛟似獸的影子抽搐著,翻滾著,它正經歷著世間最痛苦的煉獄。
吾為誰?誰為吾?況吾乎?
一個未得道之前,無法被證偽的邏輯,將江淮龍王困在了依靠自身而造的牢籠裡,前後四百多年的苟且與算計,在這個天書之字、原始之字的面前,化為烏有。
龍是什麽?
江河湖海,山川大澤中,極少數開竅的鱗蟲野獸可化龍,開竅,通俗點說,就是知道自己是誰。
倘若開竅的過程,用人作為襯托,沒有開竅前的龍,就像娘胎裡的胎兒,胎兒未出生前,都不能算是“人”;
胎兒出生後,叫做嬰兒;
嬰兒理解不了語言,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父母抱著嬰兒,給他說話,嘴裡邊叫著嬰兒的名字:
“寶貝,你的名字叫xxx,知道了嗎?”
這樣的過程要持續很久,在繈褓中的嬰兒在混沌的意識中,要跨越一個障礙,他們必須弄清楚“我是誰”;
直到不知多少次嘗試後,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某一天,嬰兒聽到父母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他無數次聽到這個名字,但也一直困惑於「我是誰」。
但就在那一刹那,這個嬰兒忽然明白:原來我是×××。
也就在他明白「我是誰」的那一刻,「五賊」才獲得完整,才真正成為人。(《陰符經》曰: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五賊的最後一賊,即自我意識。)
開竅就是這樣一個與之高度相似的過程。修行的動物鱗蟲的“名字”,從何而來?
幾乎所有的名字是討“封口”而來,即大蛇借道,黃鼠狼攔轎,遇到人經過此處,聽得人說話,便從中取得自己的名字。
只有極其罕見的動物鱗蟲,不討封口,而是一直在混沌中思考「我為誰」,直到覓得天機,繼承某一個遠古流傳下來的意志。
這就是龍,當它繼承了那股意志,也就得到了那個名字,成為了那個特定但不特指的——“龍”。
而龍之所以是遠超人類的智慧個體,是因為在它們「開竅」時繼承的道統中,有著每一代叫這個名字的龍的認知與記憶。
龍類的修行,便是把這些被“封印”的認知記憶,像刮開彩票的塗層一樣,逐漸吸收塗層下的東西。
而“化龍飛升”的過程,就是它們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修正認知、方法;
直到完全正確,便成為真龍了。
除了真龍,仍為眾生。
「吾」字的原始真文,已經破了江淮龍王的道行,恍如人類生命的結束,將它拉向堅不可摧的地獄。
江淮龍王,自今日起,便只能成為一個隻被少數人記得的名諱,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它,就算被人記起,所留不過一虛名耳。
直到有朝一日,有人間的生靈能繼承它的意志,重新得到這個名字,乃得涅槃。
屠龍,便是如此。
陸判眼看江淮龍王隕落於虛空,而自身所持香火念力,已投入到判辭間那六十六個小字上,如今它還能憑借丘道人的肉身屹立不倒,全靠最後一點意念的支撐。
它走到三台法壇面前,看著中台上昏睡不醒的杜螽明,緩緩開口說了此生唯一一句人話:
“是個好苗子,只是可惜了。去也。”
說罷,那僅存的意念也化作點點星芒, 消散在夜空中。
重新得到肉身掌控權的丘道人雙膝跪倒,吐出一口口混合著血沫的泥水,痛感遲鈍地襲來,連話都講不出來。
與此同時,數百裡開外,還有一對懵懂的眼睛注視著此處,目光穿透層層雨幕,直抵齊雲山。
它委身在九江龍洞宮的一處灣流中,靜靜地感受著遠處傳來的訊息,眼底的一點暗芒收起,壓抑多年的神光終於得以浮現出來。
「吾」字攜帶的天機,因緣巧合之下,助它解開了那個困惑了它數百年的問題:吾為誰?
天道夷簡,蕩蕩巍巍。
這就像漁網,「吾」字蘊含的天機就是漁網,網眼很大,只針對體型巨大的藍鯨,一旦被其籠絡,便迷失在虛無世界。
如果問一個大人,「你是誰?」,他們無法真正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們早已迷失。
但這個問題在一個嬰兒面前,反而會讓他更快地成長,甚至能快速認識到自己的名字,誕生“我”的意識。
冥冥之中,一綹遊離的弦線從虛無中降臨,拉長、卷曲形成十分複雜的形狀,越過千百年的光陰,懸在它的頭頂,像電弧放電時一樣,沒入其中。
刹那之間,不曾擁有的記憶洪水般湧現,龐大的孤獨和茫然感面前,恍如隔世,親切之余,又是如此陌生。
長江水脈,從三江源到長江口,水脈中數以萬億計的水族,都潛伏在水中,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六千余裡的長江,終於再一次迎來新的龍王,其名——
敖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