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趕兩個豹子,伢兒,這也太巧了吧,門裡人?”
門是哪個門?
千門。
早年間,江湖之中有八大隱門,分別為盜門、神調門、魯班門、千門、蘭花門、紅手絹門、索命門、蠱門。
這八大隱門不是八個門派,而是八個行當的泛稱。
八門之中,每個行當都有些匪夷所思的奇技淫巧,或是神通法術,現代人根本無法想象,這些只能出現在小說裡的手段有多離譜。
題文相關,先說千門。
千門以賭為生,他們門裡人自吹自擂,尊伏羲為祖師,言說女媧造人後補天而去,伏羲主事,為助黎民,創設了打卦、問天、佔卜三技,創立了千門。
抬舉他們了。真實的千門,在晚清的狀況是這樣的:
千門弟子擅賭,而晚清賭風盛行,上至八旗子弟,下至黎明百姓,逢歲時節令,無不鋪宴設賭。
當時,江浙一帶流行鬥馬吊牌,京津地區流行鬥蟋蟀叉麻雀,贛渝一帶則盛行趕老羊,舉朝皆賭,尤以博彩為甚。
官府甚至大開禁忌之門,公開設立番檔賭坊。
在廣州,博彩的種類就有番攤,山票,鋪票,白鴿票,花會,小型賭博的種類也有彩票,牌九,牛欄,頂牛,十二位,天九,升官圖,十點半,十五糊,紙牌,骰子等等,名目繁多。
晚清十大名臣,每一個的手底下都有賭場經營的勾當。
《道鹹宦海見聞錄》載:各大賭場都是由當地書吏包庇,每月賭場還要送“娼賭費”三百元,就連書吏的家人們,都額外拿幾十元的好處。
而這也恰好為千門的壯大提供了土壤,千門收弟子,必須有熟人引薦,在行會祠堂裡,由當家人主持儀式,遞過保票後,才可歃血入門。
成為千門弟子後,還要學習賭術,師傅得自己去找,打聽到哪個前輩有絕活的,得備好禮金和禮品上門去拜師。
每年三月初九,叫做“千典日”,千門要祭祖師,所有弟子都得到場,其實就相當於搞團建和組織募捐,以此壯大組織。
常見的千門賭術,名目種類很多,有耍牙牌的,有數單雙的,有鬥蟲賭馬的,有投壺套圈的,有拋骰搖簽的。
無論哪一種玩法,只要千門弟子坐莊,參賭之人一準輸個精光。
但千門弟子入門時有歃血之約,凡千門弟子,不得與千門門人共賭一桌,否則便執行家法,剁一指為戒。
所以公營和私營的賭坊,坐莊之人大多為千門人,倘若不巧撞上了,便謂之“出千”,抓到“出千”之人,便命賭坊中的刀斧手剁其一指。
再譬如數單雙的,凡習得此千術者,每每於大街小巷中出現,擺一桌案,案上蓋黑布,置一海碗,碗中有豆米或杏仁若乾。
每有行人,便招攬參賭,賭客只需猜測碗中之物的單雙,押一賠二,看似非常簡單。
這種猜單雙的賭局,需要兩人配合,此二人也得是門裡人,黑話裡分別叫「抬轎」「脫靴」。
抬轎者,老話裡也叫“媒子”。
開賭之時,鮮有賭客參與,媒子便偽裝為賭客,莊家使伎倆,讓抬轎者一直贏,如此便使旁觀者眼紅心動,加入賭局。
有賭客入局,莊家先讓其贏點甜頭,在媒子的配合下,蠱惑賭客加大賭注,一旦賭客心動,便中了圈套。
莊家手持一根長筷,把豆米分開,當著你的眼皮底下數給你看,
無論你瞧得多仔細,也無論多少雙眼睛盯著,最後閑家都是個輸。 數單雙只是入門的千術,並非那莊家有甚法術神通,而是他洞悉人心,手快眼快,趁賭客緊盯著他手中的筷子時,事先藏好的豆米,神不知鬼不覺就從袖口摻了進去。
如此一來,豈不是他要單就來單,要雙就來雙?
莊家贏夠了,或是碰上麻煩了,「脫靴」便會加入進來,找個借口與莊家爭吵甚至於打鬥,莊家便了借驢下坡收網走人;
亦或是伎倆被拆穿,「脫靴」便拌作官差抓賭,收走賭博之“浮財”,事後分帳。
直到千禧年前後,許多農村地區仍有此騙局,不少人上當受騙。
杜螽明來的這間賭坊,坐莊的也都是千門弟子,他心知肚明,所以才故意選了「趕老羊」這一桌,這種賭法,莊家沒有太多投機取巧的余地。
他本意只是想驗證一下,自己是否當真身負大氣運,沒成想接連兩個豹子,惹得莊家也起了疑心。
過一過二不過三,還差最後一局,他從錢袋裡掏出一枚銅錢,押了上去。
“最後一把!”
莊家有些不解,這伢兒什麽意思,最後一把不下重注,隻押一個銅板,未免有些不符常理,但他也不好多問。
杜螽明抓起骰子,又是胡亂一扔,周圍的賭客都屏住呼吸,想知道這個拋擲手法都笨手笨腳的後生,能不能連續趕出三個豹子。
骰子在碗沿滾了幾圈,停當下來,六個面朝上,釉彩鮮紅醒目——
又是六點的飛天豹子!
莊家的臉色頓時像吃了一隻死蒼蠅那麽難看,陰沉了下來,強吸了幾口氣才忍住沒有發作。
杜螽明收起莊家賠付的一枚銅錢,扎緊錢袋子,掛在腰間,對莊家作了個揖:
“莊家,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告辭!”
說罷轉身離去,表面波瀾不驚,心卻提到了嗓子眼兒。
等他上了樓梯,一個滿臉胡茬的凶惡壯漢湊近莊家身旁,對莊家耳語了一句:“魯狀元,要不要我跟上去,給他個教訓?”
魯狀元搖了搖頭:“不妥。我盯得很明白,這小子確實沒出千,單純靠運氣出的三個豹子。而且他隻贏了五十文就收手了,還不夠買兩隻老母雞,這點小錢,沒必要讓人家說咱們輸不起……”
走出賭坊好遠,見沒有人跟來,杜螽明長舒了一口氣,騎上阿膠,趁著太陽還沒落山,往回走了。
“有點意思。”
想到賭坊裡發生的事,他仍舊感到難以置信,哪有人運氣這麽好的?
回到齊雲觀,給阿膠飲足水,添好草料,杜螽明做賊心虛的拎著桐油香蠟,躡手躡腳放好在大殿上。
“你過來!”
偏殿臥舍裡,丘突如其來的聲音,不怒自威,嚇了杜螽明一跳。
他把錢袋摘下來,藏進袖子裡,推開臥舍門走進去,丘道人正在臨寫符文,把筆擱在硯上,盯著他。
“怎麽去了這麽久?”
“沒有啊,路上我也沒耽擱……”
“袖子裡有什麽?拿出來!”
杜螽明臉色一白,強裝鎮定道:“沒有,沒什麽~”
“你最好別讓我動手搜,自己拿出來吧。”
思忖了片刻,杜螽明這才不情不願地掏出錢袋,雙手呈了過去。
丘道人一看鼓囊囊的錢袋子,頓時火不打一處來,抄起桌上的天蓬尺就招呼了過去:
“鱉孫!你現在還學會賭了!老子用十年壽命才換來的氣運,你卻把它耗在賭錢上,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你還跑!你還敢跑!給我站住!”
杜螽明捂著腦袋瘋狂逃竄, 邊跑邊求饒:“師父我錯了,我隻賭了三把,沒賭多的,以後再也不敢了!”
齊雲觀不大,數十方的庭院裡,一老一少竟相追逐,宛如貓鼠遊戲,格外滑稽,卻也分外安詳。
但如果有人親自瞧見這一幕,滑稽之余,定然會感到驚訝:這倆人好快!
杜螽明扭頭瞄了一眼身後窮追不舍的師父,不敢怠慢,腿腳快得惡狗都咬不上,瞅準時機,兩腳蹬在院牆上,飛身翻出了齊雲觀。
好身手!
丘道人見他逃了出去,沒再追趕,無奈地搖了搖頭歎息:“作孽啊,攤上這麽個殺千刀的徒弟……”
杜螽明躥出去幾丈遠,看丘道人沒有翻牆追來,稍作平息,才賊頭鼠臉地從大門門縫裡往裡瞧,也不敢進去。
一直在門口坐到天黑,杜螽明又從門縫裡瞅了一眼,臥舍裡已經掌了燈,火房的煙囪卻沒有煙升起。
猶豫了一會,他才輕輕推開院門,見臥舍裡沒有動靜,安心一些,把錢袋子掛在臥舍門上,轉身去了火房,添灶煮飯。
飯煮好了,盛了一碗放在窗簷上,杜螽明端著自己的碗,蹲到院門外,隔著門怯生生喊了一句:
“師父,飯好了……”
過了半晌,臥舍的門開了一條小縫,一隻手伸出來在門邊窗簷上摸索了一會,把盛了飯的碗“拿”進門縫裡,又把門關上了。
杜螽明一回頭看飯碗被端走,嘴角又露出笑意來,毛茸茸的腦袋埋進碗口,吸溜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