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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中詭事》第10章 1線天機壓死眾生
  中元鬼節,放水燈,焚元寶,祭宗親;一紙包袱,焚楮送亡,一碗水飯,普度施孤。

  《道經》載:七月十五日,中元之日,地官校勾搜選眾人,分別善惡……於其日夜講誦是經。十方大聖,齊詠靈篇。囚徒餓鬼,當時解脫。

  往年中元節前,丘道人總要疊許多元寶,今年倒離奇,啥也不幹了,整宿把自己關在偏殿裡,不知在捯飭些什麽,也不準杜螽明偷看。

  杜螽明也學著丘道人的樣子,躺到那把竹椅上,閉目養神,心中思忖著:這牛鼻子這幾天不對勁,咱也不敢問呐~

  離太陽落山還有些時候,黃竹嶺上的客家人已經蹲在路口,一點一點地燒紙錢。

  斑馬道那邊有戶人家,家裡的老人領著一群孫子,點亮一盞三角燈,孫子們每人抱一撂紙錢和包袱,走到屋子前面幾十米遠的一棵樹下。

  老人先蹲下來,將三角燈放在地上,點燃一根蠟燭,將它插在土裡,再拿出三根香,用蠟燭的火點燃了,也插在土裡。

  老人的兒媳在灶上手忙腳亂,準備一家人的晚飯,還要單獨烹煮給宗親陰靈上貢的刀頭肉。

  老人在蠟燭上點燃一疊紙錢,把包袱搭橋一樣搭在火上,孫子們站在他的身後,看著他一臉嚴肅地做完這一切,再等上十來分鍾,等蠟燭和香都燃得差不多了,便又提著三角燈回屋了。

  進門時,老人劃著火柴,引燃了大門口掛著的鞭炮,這寓意著,將家裡的祖宗們接了回來。

  鞭炮聲入耳,杜螽明愈發煩躁,內心惴惴不安。

  丘道人這幾天的古怪行徑,使他覺得自己仿佛待宰的羔羊,搞不清楚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正仰面躺著,一滴雨痕落在臉上,他摸了一把,疑惑地站起身。

  “不應該啊,明明今日無雨……”

  俗話說,不怕七月半鬼,只怕七月半水。

  杜螽明昨夜還看過星象天色,紫薇、天同二星大放光明,白虎在卯七,火旺之後,不再進陽火,以陰用事,其金水難凝。

  青龍處房六,白虎在卯七,秋芒兌西酉,正陽雜南午。

  卯在東方震卦,謂之六者,六,水成之數也,這下雨不奇怪,但這場雨應是在上弦之後,則飛坎宮之水。

  此時正處酉時,酉處西方兌卦,昴宿之所居,謂之七者,七,火成之數,照理說今夜子時之前仍是上弦,不應有雨。

  白天時他也出去溜達了,天上火吃雲,蟻不搬家,蛇未過道,這是晴天之象。

  “看來是我學藝不精,看錯也推錯了,不管了,下就下吧……”

  轉眼看到斑馬道那頭的樹下,仍在燃燒的紙錢包袱,這要是被雨淋熄,那家人的祖宗陰靈可就要生氣了。

  鬼門關一年就開這麽一回,下面的親人都等著在這一天,接受在世陽人的香火,雨這麽一泡,空手而歸的陰靈豈能保佑後人?

  見那戶人半天沒有人出來,杜螽明便拿上一塊破廢的薄木板,往斑馬道那邊走去,給它遮一遮吧,讓紙錢包袱能燒完。

  出了廟門走了幾步,杜螽明突然停住了,再一仰頭,雨沒了。

  “嗯?”

  隨即又折返廟門,剛跨進庭中,稀疏的雨點又落下來了。

  “嗯?耍我是吧??”

  他疑惑地又往廟門外走去,雨點又消失了。

  “奇了怪了,就只在咱家頭頂上下雨?啥意思?”

  來回驗證了幾遍,

皆是進廟門便有雨,出廟門便無雨,這就離奇了。  “你騎門檻幹什麽呢?”一個聲音從身後的偏殿門口響起。

  杜螽明一回頭,就看見丘道人略顯疲憊的身形,喜出望外:“師父,今兒這雨真有意思,別的地方不下,就光在咱們家頭上下,我還沒見過這種的……”

  丘道人背著手,仰頭看了一眼深邃灰暗的天空,嘴角抽搐了一下,莫名其妙說了句:“原來如此。這麽早就來候著了,還真是煞費苦心。”

  “師父,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回來把門關上,哪兒也別跑。餓死老子了,去給我弄點吃的!”

  杜螽明也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什麽也沒有,一臉疑惑地搖著頭去燒火炊飯了。

  兩碗燙皮,裡頭加了青菜蘿卜筍絲兒,還淋了點醬油和醋,就上半隻泡醃(板鴨),一人捧一碗,把頭埋進碗裡,吸溜了幾大口,扯下一隻鴨腿,遞了過去:

  “師父,吃腿。”

  這一大一小,吃肉喝酒,不似方外人家,更像世俗葷人。但今兒這餐,可不簡單,過節就該有過節的樣子。

  “今年咱們怎麽不燒元寶,不去放水燈了?連齋貢都省了……”

  “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

  “嘿嘿嘿,我就是有些心慌,您啥也不跟我說,我隻好自己問了~”

  “快吃吧,過了今天晚上,你就什麽都知道了,老子還會害你不成?”

  用過晚飯,丘道人便躺到了椅子上,杜螽明則坐在階前,相對無言,但各自心中皆不安寧。

  雨這時候稍微有點大了。

  陡然間,他眼前一亮,頭頂的廟宇高簷被這亮光晃得發白,失去了其它顏色。

  等到亮光退去,半晌過後,才聽到由遠及近的轟隆聲,那聲音越來越大,兀地炸開,從頭頂滾過,震得人耳朵發麻,汗毛倒豎。

  杜螽明驚得觸電似地彈起兩尺高,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心臟幾乎蹦出胸腔,短暫地停頓後才劇烈跳動起來。

  這一聲驚雷,曠世罕見。

  還沒等他開腔,丘道人便從躺椅上蹦起來,指著天上破口大罵:

  “要死啊你,這麽嚇人!逼急了老子,老子廢了這伢子,看你能撈著什麽好……”

  雨驟然停了,雷聲轟隆著遠去,天色卻陰沉得要滴出水來,雷雲湧動。

  杜螽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十幾歲的半大夥子,哭得像個孩子,一把撲到丘道人腳下。

  “師父,你在跟誰說話?我就知道你有事瞞著我,我好害怕,這幾天我怕得睡不著覺,你要殺要剮給我個痛快吧,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丘道人一腳踢開他:“兔崽子胡說啥呢?有點出息,別怕!老子有場大造化要送給你,有東西想跟你爭,有我在它爭不過你,嚇唬咱們呢!”

  杜螽明抹了一把鼻涕,顫顫巍巍說道:“啥造化這麽嚇人?我不要了行不行?我就想好好地跟在你後頭混點吃喝,給您養老送終……”

  丘道人聞言,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帶著哭腔。

  “不要了?這可由不得你,你這條命是老子撿來的。我霍山三代人都在盼這一天,這是天下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說完這句話,腳下半天沒有回應,丘道人以為這孩子嚇傻了,低頭一看,杜螽明正用一個無比幽怨的眼神,盯著自己,眼眶上還掛著淚痕。

  丘道人頓時有些凌亂,前一秒還因奔潰而嚎啕大哭的人,怎麽一轉眼就像個受委屈的小媳婦似的淡定了?

  杜螽明揩了一把淚,也不裝了,癟著個小嘴兒,失落地說道:

  “這樣都詐不出來真話實情?”

  丘道人神情錯愕,猛然間生出一股奇異的感覺:眼前這個朝夕相處的劣徒,是如此陌生,仿佛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他愣了半晌,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惡狠狠地罵出一句:

  “鱉孫!”

  杜螽明立馬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地嘴臉, 嘲諷道:“真有這麽好的造化,您幹嘛讓給我?我就不信你這麽好心。”

  這話似乎戳中了丘道人的軟肋,眼見他失落地垂下腦袋,用手撫摸著杜螽明的腦袋,神色變得很慈祥,還夾雜著一絲悲傷。

  丘道人這種神態,是杜螽明從未見過的,它像是有什麽魔力,讓杜螽明瞬間心頭一顫,一股溫泉流過胸口的感覺,幾乎使他覺得:吾之生父,應似此人。

  就在他以為丘道人會說出什麽感人肺腑的話語時,原本溫柔撫摸著他的那隻大手,冷不丁揚起來,結結實實抽了他後腦杓一巴掌。

  “老子要有那個福分,能有你什麽事兒!”

  這一巴掌讓杜螽明清醒了許多:這就對了嘛,這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師父。

  丘道人轉身,砰地一聲把門合上,說:沒事別來煩我,不要踏出院子半步。今夜子時過後,你就什麽都知道了。現在告訴你,只會影響到最後的結果。

  躺椅輪流坐,神仙誰來當?

  杜螽明把躺椅搬到高處,看著天上的雷雲,歎為觀止,直呼神異。

  齊雲觀前有一片寬廣的湖泊,一長溜頎長的麻條石穿過湖泊,每條麻石都在萬斤以上,湖周峭壁聳峙,這條麻石道就是杜螽明口中的“斑馬道”。

  而此刻,陰沉沉的雷雲後面,恍若藏著一輪烈日,金色的光從烏雲的縫隙裡傾瀉下來,灑在湖面上,仿佛連接人間與天上的神秘通道。

  杜螽明隨口便吟了一句:天公不知人間貧,誤灑流霞萬兩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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