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江門外就是南昌的碼頭,旁邊還有瑰麗的接官亭,以及被稱為“豫章十景”之一的章江小渡。
回贛州,最方便的自然還是水路,從章江小渡出發,乘上來時的筏子,匯入鄱陽湖後沿贛江而下,三日即達。
杜螽明顯得格外輕松,就連撐篙的手也有勁了許多,美中不足的是身邊有個絮絮叨叨的師父,擾了他許多雅興。
“等回了黃竹嶺,你便可以入手提魂吊魄,寄魂藏魂的功夫了,老壓著你也不是個事,還不如讓你放開了去做……”
“知道你昨天為什麽那麽輕易就中招嗎?你一直停留在和那些東西“角力”上,離封壇破法還有很大的差距。”
“修道修道,修之一字,就告訴你了,這是一個不斷自證合理性的過程,如果你自己都心存疑問,那你拿什麽鬥得過人家?”
“吾為真實,爾為虛妄,這是顯化的基礎,這話跟你說了一百遍,還是沒什麽長進。呔,你在我聽我說嗎?”
杜螽明看著茫茫湯湯的江面,收住篙子回過頭,黑白分明的眼裡難得透露出迷惘的神情。
“可是……怎麽去區分真實和虛妄?”
丘道人一拍大腿,痛心疾首:“敢情這半天白說了。誰叫你去區分,你只能做真的那一個!”
“那其他人其他事也是真的啊?”
“豎子!鱉孫!你成心氣老子是吧?”
杜螽明連忙擺手:“不是。我只是覺得,要那樣子,不就都亂套了嗎?”
丘道人深吸了一口氣,忍住想一腳把他踹進江裡的念頭,一字一字地從牙縫裡擠出句話: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亂套的,只有你成為唯一的那個真實,才能結束這樣的局面。”
杜螽明沉默了,他想到了張先生說過的一番話。
修道不是閉門造車,所以每年的七月,丘道人都會讓他赴南京,跟張先生讀一個月書再回贛州。
張先生是誰?
張先生,字幼樵,同治十年的進士,知道的人不多,但張愛玲總歸有很多人知道的,張先生就是張愛玲的姥爺。
托師爺的福,當年張幼樵的原配婚事,是師爺劉誠印一手促成,張幼樵銘記這份恩情,在丘道人第一次上門相求時,便一口應了下來。
彼時張先生已退隱,寓居南京張侯府,在那棟兩層的紅色小樓裡讀書寫字,再不問世事。
從張先生那裡,杜螽明知道另一些不同的東西。
光緒一朝,朝廷頒下的課稅名目多達三十余種,田稅,糧稅,鹽稅,花捐,茶捐,剃發捐,煙酒捐,河捐,車捐,地丁,牙稅,典稅,門攤銀,匠班銀,厘金……
遠的不說,就拿腳下的江淮來說,長江黃河連年水患,治河之重,理同三藩。
同治十四年閏六月,黃河決口,洪水由睢州、寧陵、直達亳州境內,朝廷急征兩淮鹽課銀五十萬兩、江州漕糧三十萬石賑濟災民。
江州全境可謂是顆粒盡出,所供遠超征用之資,以至於民以衣帶束腹,抵擋饑餓之苦。
隨後兩月立秋後,長江水患,藕池口決口塞而複決,江水獨流灌入,沙淤壅遏。
朝廷再征課銀漕糧,但已征無可征,乃至於有的戶口課稅欠到往後三年,居無所出,薄衣以禦寒,草實以果腹。
而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去年七月,杜螽明在張侯府時,張先生聽聞大沽口陷落,氣急相加,咳血數升,仰天長歎,
倚著桌子腿兒對杜螽明說道: “皇升,你師父說的對,你要好好聽他的話,切莫入俗,如今這世道……誰也救不了了,不如做個閑散神仙……”
江州此一行,途中所見,瘟疫橫行,民不聊生,有了這番見識,再咀嚼這番話,終於品出些許滋味來了。
行船是個體力活,到了贛州,不僅耳朵磨出了繭子,撐篙的手也磨出了繭子。
筏子停在上猶,離齊雲山也就不遠了。
回到久違的齊雲觀,開了門,依照舊例拜三神六僮子,給真律顛的主神像上了香,搬來梯子,把奔波了一路的香爐和壇子簟放到大梁上。
拾掇了庭院,擔水炊飯,對著小桌子用了一餐,杜螽明提前放下碗,丟下一句話。
“我去把驢牽回來。”
“嗯。”
黃竹嶺上只有十幾戶客家人,都知道斑馬道那邊的廟裡,有一匹不啃莊稼的黑驢,那是齊雲觀師徒喂養的。
這師徒一年中總有幾個月出遠門,就把黑驢放歸山中,這黑驢會像人一樣走門串戶,聽得懂人話。
人家要是趕它罵它,它就尥蹶子甩人一身泥,人要是對它好,舍得給它吃些麥麩、棉籽,它便聽人家使喚,替人駝上幾趟活兒。
住這裡的客家人仍保留著春采秋獵的生活方式,他們不止一次看見,這黑驢欺負山上的猴子麝鹿,得逞後啊呃啊呃地笑。
人們都說這黑驢成精了,精得跟人似的,有時候就連丘道人也用它來罵杜螽明:
道人家的畜牲都通人性,你再瞅瞅你,還不如那頭吃草的。
杜螽明出了門,順著斑馬道走到坳口,扯開了嗓子喊:阿膠,阿膠……
喊了一會兒,一頭黑驢就從山坳另一邊跑來,搖頭晃腦,邊跑邊吠,極為興奮。
黑驢跑到杜螽明身邊,用腦袋在他身上蹭來蹭去。杜螽明看見他身上的傷疤,就知道肯定是被猴群用石頭砸的。
“好了好了,別蹭了。叫你別惹那群猴子,你怎麽又去招惹它們了?”
把阿膠牽回齊雲觀,添了些草料,丘道人躺在簷下的躺椅上,枕著雙手,怔怔地看著天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察覺到師父的情緒不高,杜螽明自覺了許多,自己拿來沙盤,撅兩根木棍兒,蹲在地上,連起了左右手功。
沙粒在木棍的力道下, 緩緩劃出兩道軌跡,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和一個近乎完美的正方形呈現在了沙盤上。
杜螽明看了看這兩個簡單的幾何圖案,搖了搖頭,似乎是不滿意,用毛刷刷掉痕跡,重新再畫。
再畫出來的圓和方,顯然扭曲了許多,但他似乎更為滿意。
刷掉再畫,畫了再刷。
直到最後,看著那兩個歪七扭八的圖案,這才滿意地扔下棍子。
“一個時辰到了嗎?繼續!”丘道人連眼睛都沒睜,就呵斥道。
杜螽明有些不明所以,這牛鼻子又犯什麽病了,怎麽從江州回來就垮著個臉,這種時候還是不要觸霉頭的好。
撿起木棍,繼續在沙盤上劃劃拉拉,內心卻在數著時辰,像一個千年溶洞裡的石鍾乳上,一滴一滴滴下來的液體,無比精確守時。
一個時辰後,杜螽明再次丟掉木棍,走進真律殿中,該換燈油了。
丘道人從躺椅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神情緩和了許多,踱步到沙盤前,瞅了一眼上面歪七扭八的圖案,無奈地搖了搖頭。
等他轉身離開時,起了一陣風,沙盤上的沙粒滾動著,重新排列在一起,某個瞬間伊然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圓,一個完美的矩。
沒有任何一雙手,能比自然的力量更靈巧。
丘道人背著身子,未能瞧見這轉瞬即逝的一幕,仍舊為他這頑劣的徒兒擔憂。
“再過兩天,就是七月十五了。皇升啊皇升,將來的命運,就握在你手中了,為師盡力了……”
他呢喃自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