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自作小序，贈予諸君):

　　摧肝塗腦著文章，老夫壓酒喚客嘗。

　　門庭深冷少傳誦，邀看伶女上新妝。

　　伶女終有黯顏日，文章難得不尋常。

　　詞場歡會增感觸，緇塵如海總茫茫。

　　其實中元節的說法頗多，人多嘴雜，我說一個我知道的，權當笑談而已。

　　按禮製，漢人自古以來，便有在七月設醮普渡的習俗，初一、初二、十五和最後一天都要進行拜祭。

　　初一，是老百姓「開地門」的日子，這一天鬼門初開，諸鬼來到凡間，刑滿釋放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回家看看。

　　七月初二，是衙門、商人「開地門」的日子。錯開一天祭拜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接下來的一年裡平安度過，別出什麽靈異事件。

　　到了十五，就是中元節，民間普遍都有祭祀陰靈的儀式，凡有新喪的人家，要上新墳，要給列祖列宗燒包袱、送寒衣。

　　到了晚上，家家戶戶還要在自己家門口焚香，把香插在地上，越多越好，象征著五谷豐登，這叫作“布田”。

　　有些地方還有放水燈的活動。

　　所謂水燈，就是用紙折成小船，插上一根蠟燭，大多數都用彩紙做成荷花狀，叫做“水旱燈”。

　　按老祖宗的說法，水燈是為了給那些前往超生的人引路的，燈滅就意味著，水燈把陰魂引過了奈何橋。

　　鬼月的最後一日，叫做「關地門」，祭拜的目的是勸那些還沒走的死鬼，該回去了，別賴著不走。

　　值得一說的是，鬼神之力是超越時空的，故而在第七天時，該出來的“人”，都已經出來了，後頭出來的，就是別的東西了。

　　七月初七是七夕，連牛郎織女這種犯了天條的神話人物都能相見，更別說死去的人。

　　但陰曹不只有人，還有別的東西，鬼門就像網眼，裡頭有大魚小魚，先鑽出來的肯定是小魚。

　　直到在人間香火念力的作用下，這個網眼被越拉越大，拉到最大，就都出完了。

　　這就好比邏輯門的原理，從1開始，魚≥1是否為真，若為真，魚便能出來;直到魚≥∞，就出完了。

　　這便意味著七月十五這天，出來的都是大魚。

　　言歸正傳。

　　子時即至，鬼門大開。

　　丘道人這才打開偏殿的門，領著杜螽明進入其中。

　　看清屋內的情形，杜螽明大吃一驚，之間偏殿中央，擺著一幅紙糊的棺材，上下左右前後，六個面上，分別用朱砂繪出六幅不同的圖案符文。

　　紙棺的頂面，畫的是道教眾仙造像，衣冠華座，並須如法，帔以九色離羅或五色雲霞、山水雜錦落成，樸茂高古，儀態威嚴。

　　這幅神仙畫中，仙人的眼睛均二分開、八分閉，面容平靜安詳，稱為“垂簾”。

　　這種畫法，一方面是為刻畫仙人慈悲威嚴的神態，另一方面，“垂簾”即“垂憐”，是道教價值觀的一種體現。

　　全真六代祖師尹曾說:“道家之像，要見視聽於外，而存內觀之意，此所以為難。”

　　但也並非每一尊神像的儀態皆如此，譬如畫中右下角的王靈官造像，則是怒目圓瞪，公面赤須，手執鋼鞭，著金甲紅袍，耀武揚威。

　　杜螽明打小就在神像堆裡打滾，贛江沿岸又每年都有“元宵唱船”、“裝兒郎”“做九皇”等祭祀活動，其時，於祠堂懸掛所繪“元宵畫”、“九皇圖”等，村民們聚集於畫前，

舉行供奉祭祀儀式。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神仙畫，個個躍然紙上，沒細數，上百位神仙是有的，或橫眉側目，或睚眥欲裂，仿佛裡面真的寄居著神明，看得他心裡一陣發毛。

　　紙棺前邊畫的則是人間盛世，畫中所攝，有城郭河流，販夫走卒，兒童婦女，僧道胥吏，牛馬狗豬，包羅萬眾;

　　細看之時，畫中的小人兒，似在靜中而動，只是那麽瞅一眼，他耳邊便有了市井喧吠之聲，仿佛置身其中，身畔迎來送往，人人歡喜。

　　與之對應的，紙棺左側畫的是百種妖異，龍之九子，化蛇，應龍，慶忌，媼姬，漱金鳥，狐仙，四神獸，白澤獸，金烏……

　　還有許多他都叫不上名兒也認不出的妖異，其神態亦正亦邪，或三頭六臂，或人首蛇身，或似鳥如牛，總之就是怎麽怪異怎麽來。

　　再繞到紙棺另一邊，後方所畫為花鳥魚蟲，飛禽走獸之類，右側所化為諸魔物。

　　前面幾副都正常，魔物圖就很讓人啼笑皆非，畫中皆長眼睛的凳子，有手的銅鏡，有兩條腿的鼎之類的，拙劣玩笑。

　　杜螽明邊走邊看，神色古怪，玩笑地問道:“讓我猜猜，底下畫的莫不是陰曹?”

　　“對啊，不然還能畫啥?”

　　“別的我都能理解，就是你畫的這些，奇奇怪怪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鼎釜碗盂，實在是……”

　　說著，杜螽明越看右邊的那幅畫，越是忍俊不禁，捂著嘴噗嗤笑出聲來。

　　丘道人白了他一眼:“你行你來，你畫個魔給我瞧瞧……”

　　“這樣啊，那確是不好畫。人鬼神魔，妖異，百生，你這也不對啊，六道不像六道，六界不像六界，四不像?”

　　丘道人踢腳便踹了過去:“滾一邊兒去，我就畫成這樣了，你愛用不用！”

　　杜螽明愣住，指了指自己:“給我用的?這破紙盒子派啥用場?”

　　“這叫輪回棺，我按《玄門要術》上說的做的，用來給你接納那些東西。”

　　“輪回棺?聽名兒就知道是唬人的。接納哪些東西?”

　　他話剛說完，丘道人就給了他一個大筆兜，這下是用了力的，杜螽明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浮現一個清晰的巴掌印，伴隨有輕微的耳鳴。

　　“鱉孫！收起你平時那幅臭德性，你以為老子跟你玩兒呢?再胡說八道老子把你舌頭割下來！給我嚴肅點！”

　　杜螽明有些懵，這還是師父第一次抽他大耳刮子，以往再惹他生氣頂多也就是揍一頓，但從不打臉。

　　他知道今天的事對於丘道人來說很重要，所以不改平時頑劣的性子，給自己減輕些壓力，卻沒想到只是說錯一句話就迎來這麽嚴重的後果。

　　凡事總有第一次的，杜螽明摸著紅腫的半邊臉，陡然老實下來，內心卻在暗暗咒罵:

　　「牛鼻子，等你老了的……」

　　正低身檢查紙棺的丘道人停下動作，直勾勾盯著他，杜螽明被盯得心虛，捂著發燙的臉頰，不敢正視。

　　心中仍在腹誹:“牛鼻子發威了，看來真不能造口業造心業，麻的，下手真狠，親徒弟也打……”

　　於是放下手，挺直胸膛，用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平靜說道:

　　“行吧，知道不能造業了。我其實不是想跟您對著乾，我只是覺得，要是讓我自己選，我也會按你想的那樣去選，只是你也沒問我願不願意……”

　　聽聞此言，丘道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樣，數十種複雜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發酵得又酸又苦，這回換他不敢正視杜螽明了。

　　“這是我第一次跟您交底兒，您有您的道理，但那不是我的道理，我有時候覺著我命挺好的，能成為您的徒弟……和家人。”

　　頓了一下，他繼續說道:“但要是換成你，你是選成為這樣的我，還是成為松江府一個普普通通無憂無慮遊手好閑的富家大少?”

　　話裡有漏洞，丘道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攀著這根稻草，硬把自己從酸楚中拉了出來，對上杜螽明囧囧有神的眼:

　　“你說的對。但事實是我們都——沒得選！”

　　“所以您也不讓我選?”

　　又是一刀封喉的扎心對話。

　　這一刀傷害很大，丘道人身子觸電似的顫抖了一下，實在不忍心再去做這樣殘忍的師徒之爭、“父子相殘”。

　　北平胡同口那些說書的先生，講的每一個故事都是順理成章，英雄似乎生來就是做英雄的，狗熊也生來就是做狗熊的。

　　所以丘道人一輩子沒聽過評書。

　　他在內心激烈掙扎了許久，屋內的燭光映在他的臉膛，把眉腳和兩頰上的皺紋照出一道道深淵，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原本挺直的背也放松下來，微駝著。

　　屋外又打雷了，又下雨了。

　　雲端之上，一個模糊的形跡藏在墨汁一樣的雲層裡，似有若無，只有在閃電照耀天地事，才看見一絲絲鱗片一樣的烏光。

　　那也是人的肉眼所不能抵達的地方。

　　“對，就是這樣，你們自己動手斬斷這個因果，就都自由了，斬啊……快些斬吧……”

　　許是雷霆也聽見了它的心聲，繼而放肆地衝破雷雲，在夜空中綻放出世上最驚豔的花。

　　“轟——隆——”

　　齊雲觀主殿真律店裡的灌口神神像，從頭頂裂開一條發絲般細小的裂隙，碎裂的聲音被周遭的環境淹沒，卻清晰地傳到偏殿裡師徒二人的耳中。

　　倆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然後立即錯開視線。

　　數千米高的雲層中，那個似有若無的存在也聽到了這來自遙遠宮觀的碎裂聲，便暴跳如雷。

　　不，準確點說，它就是雷。

　　“該死的，一個偽神也敢插手進來，你才享了幾十年香火，就敢卷入其中，不惜葬送自己的道行， 也要破壞我布下的局！好！好！好！它日我若得道，必將你那泥身化為飛灰！沒有人會記得你！”

　　人世間可以參拜觸摸的神與菩薩諸佛，皆為偽神，以泥土金石之身，行諸仙佛之善舉，卻也敵不過挖掘機高高揚起的鏟鬥。

　　我是說假如光緒二十七年有挖掘機的話。

　　下方的齊雲觀中，師徒二人的內心此刻都寧靜了下來，想到方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不由得自嘲:傻茄子。

　　丘道人最先開口:“算了。你自己決定吧，我不給你拿主意了。活成我這樣，是挺沒意思的。”

　　他伸手拍了拍杜螽明的肩膀，看到那個醒目的巴掌印，有些懊悔，但還是笑著又說了一句:

　　“別生師父的氣，這一巴掌你捱得不冤，也是時候改改你那副吊兒郎當的脾氣了。做不做道士的，其實無所謂，你高興就成。”

　　手還沒從肩膀上拿下來，杜螽明立即喜笑顏開，沒有絲毫猶豫，直視著他:

　　“我願意。我沒說我不願意啊，我只是說你得讓我自個兒選～”

　　丘道人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當真?你想清楚哦，這事開弓沒有回頭箭，到頭來你可別又把責任甩到我頭上，我可沒逼你。”

　　杜螽明聳聳肩，一臉無所謂:“當道士挺好的。我說過了嘛，就算讓我選，我也會選你希望我選的，誰叫我是你徒兒呢?”

　　師徒倆再次對視，繼而齊齊大笑，笑聲衝破屋頂，衝破寰宇，蕩淨了齊雲觀中的沉悶氣息，還得一片清明。

　　“好！既然如此，那咱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