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雷漿轉瞬即至,像某個原始儀式的迸發,從天上灌入小小的齊雲觀。
靠近蚩尾魚嘴之時,隔著數米遠,魚嘴從大地下深吸一口,吸來的電子在魚嘴裡織出一根根電弧,將雷漿引了過來。
魚尾上五公分粗的鐵鏈,瞬間被鍍上一層岩漿般的紅色,變得無比灼熱,雨水還沒靠近,就被滾燙的熱氣蒸發。
雷漿被迫順著鐵鏈,鑽入地底,眨眼間便被吞噬殆盡。
偏殿之中,丘道人直接無視身後的動靜,主梁上原本就做了防火防水的處理,屋脊就算被雷劈中,也不會引起火災。
可視化的雷電,構不成多大威脅。
真正讓他提心吊膽的,是因果層面的“震”。
人類在六十多年前,就已經能夠創造雷電,但這種技術仍遠在大洋之外,兩千多公裡外的歐洲,距離進入中土遙不可及。
十多年之後,當他第一次看到電燈,電報,他既興奮又失落,興奮的是這玩意夠新鮮,失落的是他的同胞以及後人們,注定要在進化樹上走向另一個文明。
易經雲:震,亨也。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裡,不喪匕鬯”。
這是說作為「震」卦,它本身亨通,雖有恐懼之狀,但正人君子卻不受其害,泰然處之;
所以雷專打壞人,專打不孝子,專打反天道而行之人,不一定是真的劈糊惡人,而是因果層面的降維打擊。
但丘道人知道,這個雷不是天雷,而是龍雷,因為這屋裡的倆人,都是好人。
周代“古缽”銘文的“龍”字,左邊象聲,已經有了一個“音”字的誇張,意蘊“隆隆”的雷鳴之音;
而右邊象形,那彎彎曲曲的字形,實為閃電之圖像,左右合之為“龍”,且“隆”與“龍”同音,音像的完美融合,正確而奇特地詮釋了中土特有的“龍”文化含義。
這也說明了龍是能降雷的,王恭廠大爆炸,也是龍降雷失誤的結果。
而降落在齊雲觀上的雷漿,分明刻意為之,讓丘道人束手無策的是,他只能在天平的另一端加上自己所有的念力,作為賭注。
如果把因果比作一個天平,事態的發展方向,則取決於天平哪一邊“更重”。
丘道人用盡了自己的心力,仍無法想明白龍究竟是怎樣的存在,因而這信念也成為了這場豪賭的籌碼。
雙方都不知道彼此的牌面,盲開。
這才是真正的鬥法。
在“骰子”還沒穩定下來之前,任何一方的動搖,都直接影響到賭局的結果。
“骰子”已經有兩個面上的“點數”是確定的,在以天地為案的桌面上,在這高高壘起的三台之上——
輪回棺像一個上下被鉗住的陀螺,只剩下最後一個未知的空白地帶,仙像、魔像、妖異像、百生像,糾纏著,撕咬著,扣人心弦著。
現實位面的落雷,加劇了“骰子”上的變化,兩者之間存在某種未知的聯系。
輪回棺上的筆墨已經盡數漂離了蠟筏紙,墨砂追逐湧動,猶如滾開的鴛鴦鍋裡,紅湯與清湯的展開一場“黑與紅”的鬥決。
如果不消除落雷帶來的干擾,這枚“骰子”將一直動下去,直到消磨殆盡,霍山三代人苦苦積攢的氣運功德就成了無主之物,任由擷取。
“好個江淮龍王,算計如此歹毒,竟然蒙蔽天機,妄圖盜取我霍山氣運,休想!”
丘道人已然明了對方出手的因由。
他從壇上抓起一把五色土,塞進嘴巴中。
五色土的用法在《山海經》《禹貢》《周禮》《史記》《唐書》等歷史文獻中略有提及,多用於諸侯建國立社、帝王封禪等重大儀式。
《漢書·郊祀志》記載:“徐州歲貢五色土各一鬥”,專供朝廷使用。
更早的《尚書·禹貢》雲“徐州厥貢五色土,”在九州貢品中是特有的。
這些來之不易的泥土,在漢代以後,隻供一種法壇所用——社稷壇。
社稷壇者,與南天壇、北地壇、東日壇、西月壇合稱為皇城五壇,社稷壇在中央。
而大清的社稷壇,位於午門前闕。
每逢農歷年二月、八月的上戊日清晨,明清兩代皇帝都會來到社稷壇舉行祭祀儀式,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國泰民安。若遇出征、班師、獻俘、旱澇等重大事件,也在此舉行祭祀。
而丘道人此刻所含之土,便是同治皇帝祭社稷壇用剩的。
含土,可說鬼話。
這也是為何有人荒郊野嶺被鬼上身後,第二天被人發現時,往往口耳中皆塞滿泥巴——
那真鬼上了人身,才發現自己講不了聽不到鬼話,陽間的話又講不了聽不懂,鬼也是有專門的語言的。
於是鬼便使人抓土,含口,塞耳,這樣一來便能講鬼話,聽鬼語了。
丘道人含了一把五色土,還覺得不夠勁,又拿過一隻老瓦,用兩根手指一敲,敲下一小片,也塞進嘴裡,枯嗤枯嗤一陣嚼。
老瓦堅硬,牙齒雖咬得碎瓦,但舌頭牙齦那麽柔軟,豈能經得住碎瓦的折騰。
隻嚼了幾下,丘道人嘴角便滲出了一股黑血,舌頭牙齦口室都被碎瓦割破了,一嘴的血和著泥、碎瓦。
但丘道人仿佛覺不到疼痛,面不改色地嚼著,好似這不是堅硬鋒利的碎瓦,而是軟和粘牙的糖糕。
直到他滿嘴都是血,下巴一片殷紅,這才咽了下去,張著血淋淋的嘴,對著空蕩蕩的空中,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嘰嘰咕,咕嘰嘰,嘰咕嘰咕……”
以前有個港片裡,就有陰陽先生吃土後說鬼話的片段,這是很寫實的,那部港片的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否則拍不出這個細節的。
而現在,丘道人不但吃了土,還嚼了瓦,和著自己的血一起咽下,說的也是鬼話。
翻譯成人話便是:“口傳用心叩陰神,大願不可輕作,祭賞上聖,上身說話。借動道人血,開口問鬼神:
請問,鬼道來的哪尊神?”
繼而他便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口中發出怪叫,抓起一撮土就往耳洞裡塞,神似癲癇,但卻能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不受掌控。
喉嚨裡滾出來的怪叫,也是鬼的語言。
“老夫原來本姓陸,眾生為我父母身。
混沌元年無墨寫,白筆修書字不清。
便將香火千萬人,擢成大墨不非輕。
老判拿來作墨寫,六百年前寫到今。
寫個字來,天一般大;
畫個符來,地一般重;
寫個人字人長壽,畫個鬼字鬼無蹤。
常在陰曹提師部,久在人間做證盟。
不論大小與善惡,難逃老夫獬豸目。
前因後果我明了,此事斷斷不可相饒!”
丘道人大驚,原來鬼道之中,選中杜螽明的是大名鼎鼎的陸判官。
這位隻存在於民間信仰中的鬼神,確實好多年沒聽人說起過了,神祠野廟,亦多年不曾供奉這位尊神。
只有民間一些土陰陽,仍有稀薄的香火供奉給它。
即便如此,陸判官也是很厲害的角色了,十殿閻王之下,除了鍾馗便屬它道行最高了。
最後一句鬼話——“此事斷斷不可輕饒”,當真霸氣側漏。
借此肉身說話時,那張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驟然有金剛忿怒相,眼冒神光,震懾諸天寰宇!
而後凌空變出兩支毛筆,一支黑,一支白,黑的是陰筆,白的是陽筆。
陸判一手抓一支,左持陰,右持陽,筆尖一下點出,在空氣中寫下一行判辭。
有筆無墨,有筆無紙,毛筆寫在空中,竟浮現金色字跡,凝而不散。
判辭雲:
雁子乘堂處,江淮起初藏。
吳生多裂隳,八軸定珍珠。
鼓起龍門浪,人間連湯湯。
吾今聽聞,來此安宅鎮煞;
陰筆記來世,陽筆記今生。
判:漢女湘妃??音信,教此龍王,有口難鳴!
隨著暫居丘道人肉身的陸判揮筆,雷雲中的江淮龍王發心譏諷道:
區區香火神,膽敢插手!你香火涸窮,已無生旺之機,就算你顯化,也改變不了什麽,趁早離去,留你在世間名!
陸判沒有同它爭辯,只顧埋頭書寫,短短四十個字後,字符上的神光就暗淡了許多,仿佛汽車沒了油,生熊貓沒了墨。
丘道人此刻據守三魂,完全把肉身的掌控權交給了陸判官,但對肉身的感知依然存在,並不會因“上身”而失去聯系。
而這也是他此生第一次通過陸判的獬豸眼,看見龍的真容!
只見墨雲滾滾的天空之上,一頭美輪美奐的龍盤桓在烏雲後面,神態有九似:牛頭,蛇身,鱷吻,蜥足,鹿角,魚尾,雉羽,魚鱗,虎掌。
聽起來荒誕的組合和象征物,結合在它身上,卻美得令人臣服,多麽渾然天成的完美特征,只是看一眼,就讓人淪陷其中。
這僅僅是獬豸眼過濾後呈現的視覺效果,如果是肉眼凡胎去看,真的看到了,一定會被活活美死。
對,你沒聽錯,活活美死。
沒有一顆心是被眼睛說服的, 能美死活人的東西,只能是像文字一樣抽象的“美”,唯有鬼神之力,才能還原這無法被描繪的抽象。
而現在,丘道人終於“看見”了。
震撼之外,他顯然更關心陸判筆下越來越淡的字跡。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不能讓徒弟的功德氣運被一個連身體都沒有的東西奪走,在不成為“壞人”的基礎上。
“陸判大神,我可以獻出十年壽命,這樣能讓那些字更清晰點嗎?”他在意識裡發問。
“能,但是你想清楚,那樣你就剩不下多少年頭了……”
“那就請大神取走我十年壽命吧!”
“不是我取,我取不了,你只要篤定自己要這樣做,壽命自然就夭短了,我只是個見證罷了。”
丘道人不再動意,只是默默蜷縮在肉身的角落裡,不聽不看不視不動,假想自己正舉行一個前所未有的儀式,付出的祭禮就是短壽十載。
他的潛意識裡,畫面頓時像泄洪一樣擁擠著迸發出來,有過去的,有未來的。
他看見自己騎著毛驢在路上撿走杜螽明那天,看見自己失魂落魄,騎上快馬離開京城那夜,看見自己在寒夜偷偷給杜螽明掖上被角;
他還看見多年以後,老了的杜螽明像他一樣,臉上再也沒有笑容,看見他經歷許多苦難,遇見許多人,得到,失去,失去,得到,直至得道。
“玄天,拿走我的十年吧,讓這孩子……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活成他想活的樣子……”
丘道人默默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