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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中詭事》第12章 登天階
  詩曰:

  兀都開秘錄,驚鶴步虛聲。

  掃壇天地肅,投簡鬼神驚。

  六張方桌,搭出一個三層法壇。

  為啥偏偏不多不少,剛好三層?

  這是有講究的,六張桌子分三層,對應道門星鬥科儀中的三台六星。

  三台六星,兩兩並躔,形如雙目,一陰一陽,疊為三級,應變無停,以覆鬥魁,是名“天階”。

  多麽淺顯易懂的名字,通往天上的階梯。

  杜螽明不知道,法式儀軌一旦開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上天,他隻祈求不要下地獄。

  丘道人在法壇前點起了三根燭火三柱香,今兒用的香不是平時常見的黃紫紅三色,而是黑色的,裡頭加料了。

  香煙飄出,丘道人立即用濕布捂住口鼻,笑吟吟地看著他:“請吧,去中間那一層躺著。面朝上。”

  杜螽明瞅著他那不懷好意地眼神,預感不妙,這牛鼻子很少笑的。

  丘道人了解自己徒弟多疑的脾性,解釋道:“香裡加了點東西,讓你安靜下來的,那可是好東西,我四處托人才找來的,待會保證你舍不得下來。”

  “煙膏?”

  “不是,那是毒物,我給你用的可是靈物,奪天地靈氣的靈物。”

  杜螽明懶得再問,借著梯子登了上去,躺在八隻桌子腿中間,眼睛一閉,嗅到飄飄而來的異香,不由得發出一聲愉悅地呻吟:

  哦~

  於是敞開了鼻子,貪婪地嗅著那股透入神魂的香煙,幾個呼吸間,便覺得四肢越來越輕,身下的硬桌面變得像雲朵一樣柔軟,仿佛墜在空中,再也忍不住沉沉睡去。

  這個法壇很有意思。

  三台成兩鬥,北鬥宰禦水源,南鬥宰禦火府,一陰一陽,二鬥是生成之大用。

  南鬥離陽火,藏之於坎,外行人聽不懂,但通俗點說,“爬坡上坎”這個詞兒總聽說過,坎在上,此為上台;

  北鬥真陰水,藏之於離,陰水發於地,地陰上升於天,所以北鬥理應在最下面一層,此為下台。

  陰陽而氣升降,往來相合,繼而成「濟」,萬物亨泰,道之基也;人本為道之基,此為中台。

  上台之神為虛精開德星君,虛精不用管,星君是銜名兒,也不用管,觀眾老爺只需看開德二字;

  開德星君在最上面,這叫做德高,德高而望重,在玄學的角度來說,這個望就是氣運功德。

  所以這一層法壇的施用對象,必然就是元神,也就是人的“本我”。

  那口繪滿圖畫符咒的紙棺,端端正正地擺放在上台的桌案上,只是裡面仍然空的,無論用肉眼看還是用天眼看都是空的。

  至於杜螽為何躺在中間一層,也有說法。

  中台之神為六淳司空星君,理在“司空”二字。

  上下為極,中間不上不下的穩態是為空,人本為修道的基礎,且水火陰陽共濟才有人,肉身為濟,所以濟在中間,這一層法壇的施用對象就是人的肉身,即“自我”。

  下台之神為曲生司祿星君,祿的本意是命中注定的盛衰興廢,是“得到”的結果,人本具足,得而為溢,溢就是超出,所以最下層法壇,施用的對象是“魄”,魄主欲,是一切負面現象的源頭,對應“超我”。

  這些東西太複雜龐大,只能簡單片面地歸納。

  丘道人取下外壇(早先普及過內壇外壇,不懂的朋友可以回去看看)桌案上放著的八角青銅鈴,

在杜螽明耳邊晃了幾下,見他沒有反應,該輪到自己上場了。  他躬腰向三壇香案作三揖,揖畢,手持長錢十二銖,端起一杯水漱了漱口,銅盆作金盆浴手潔面,整理衣冠,隨心正念,隨即開始啟師念咒。

  “此間土地,出幽入冥,有功之日,明書上請,一請天齊仁聖大帝,二請北極紫微大帝、南極長生大帝、勾陳上宮天皇大帝……”

  “案上焚香,壇下參禮,香煙未起,神聖皆知,伏以……”

  “祖師寶誥,神仙道場,雷霆洞真,天地靈寶,五師演教真君,南北二鬥、本命元辰四柱星君、周天河漢列宿星君,皆為我奉請……”

  ……

  一連十八道咒,淨咒,土地咒,雷神咒,安壇咒,玉皇咒,封諱咒,兵馬咒……

  咒畢,環拜一周,左手挽靈官訣,右手持香,對案畫皇諱、土諱、出諱、耳諱、謝諱、井諱、金光諱、紫薇諱……

  畫諱這個過程不難理解,眾仙鬼神尊號又臭又長,舉個離譜的例子:

  福建人信奉的媽祖也有尊號,其在清朝中期尊號長這樣:

  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福佑群生誠感鹹孚顯神讚順垂慈篤祜安瀾利運澤覃海宇恬波宣惠導流衍慶靖洋錫祉恩周德溥衛漕保泰振武綏疆嘉佑敷仁天后!

  這麽長的尊號,等施法者念完,新媳婦都變老娘們兒了,但又不能直呼鬼神名諱,既而畫諱,諱便可不再念那些長得離譜的尊號,念頭通達,隨想隨到。

  畫諱後便可以封壇,封壇就是保護法壇不受侵害,施訣咒符火,發心發願,共請來二十四列宿守壇。

  封壇分三步,通口意,設界,立樓。

  通口意即表誠心,方法沒有什麽限制,各有道行,設界立樓即告知請來襄助的鬼神要守哪個壇,怎麽守。

  每一層壇上都有兩張方桌,共八條腿,一宿據守一條腿,自成方圓,法壇內的一切眾生、秩序,都受其庇佑。

  膽敢有犯界者,有來無回,除非來犯者道行更高。

  而隨著封壇的結束,杜螽明感覺“身上”多了些束縛,一邊揪著他的腦袋,一邊扯著他的腿,把他往兩個不同的方向拖拽。

  那詭異莫名的撕裂感,像極了把一根扎進肉裡的刺往外拔,力道越大,便越痛,也就越接近解脫。

  在兩股詭力的拉扯下,他清晰地感覺到,那根不存在的刺正在緩緩脫離自己,讚歎和厭惡感夾雜在一起,調和成了另一種被稱之為安寧的感受。

  直至兩股詭力的較量達到峰值,身心陡然一片空白,極致的體驗使得他喪失了感知和思考能力,魂魄一分為二。

  如果人死了,往往呈現一些特定的生理狀態,譬如失禁,張嘴,睜眼,雙腳外撇,等等。

  賽先生說,這是因為肌肉失去收縮控制能力造成的。

  但事情並不是絕對的,正如極少數人臨終時的儀態,既不痛苦,也不愉悅,而是簡單到極致的坦然。

  丘道人還擔心杜螽明會失禁,但他顯然多慮了。

  法壇中間安靜仰躺著的軀體,除了平穩、精準到沒有誤差的呼吸和心跳,什麽也沒有了。

  “嘿,憋孫,還挺有出息,我塞子皮筋都準備好了,看來是用不上了。”

  鬼神忌穢,穢則避之。

  沒有的事情,並不一定不存在。

  杜螽明是解脫了,他觸碰到了此生最美好的感受,可惜他已經無法感受到這一切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回歸了虛無。

  如果有一雙超越“物”的眼睛,便能看到,從他身體裡,延伸出數以億萬計的弦線,勾絞在一起,不分彼此。

  它仍在發光。

  那些弦線太細微了,已經無法通過簡單的辨認去區別彼此,就像陽光抵達人間時,每一縷陽光都有自己的軌跡;

  只是這些軌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嵌合為一個宇宙。

  而在某一條弦線的盡頭,栓著另一個杜螽明,也就是他的“本我”。

  在這條弦線的軌跡上,他還是他,他仍如往常一樣,在睡了一覺之後醒來,卻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個陌生的空間。

  頭頂著人間,腳下一片混沌,周遭雲氣縱橫,偶見雲氣中有金光躍動,時近時遠,似有若無。

  “是夢境嗎?”杜螽明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該去何處。

  “我是誰?”猛然間,他意識到自己忘了自己叫什麽名字。

  人不能沒有名字,沒有名字的就不是人。

  可與此矛盾的是,他無比確信自己是人,只是他沒有名字了。

  “我沒有名字嗎?不對,原本是有的,只是我忘了,我是叫什麽名字來著?

  就差一點,就差一點點,他便能想起來了。

  突然,一個從虛空裡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那聲音很熟悉,可一樣想不起來聲音的主人是誰。

  “你別亂動,老實呆著,等我請曹迎神,奏報六道,然後你就可以自己去找答案了。”

  福靈心至,言出法隨。

  然後他就真的動彈不了了,腳下的虛無讓他有種錯覺,好似一塊被扔進無底深淵的石頭,想往上浮,卻不可抑止地向深淵沉下去。

  倘若一個人失憶了,那迎接他的是新生;

  但如果一個人記得全部,唯獨忘記了自己是誰,看什麽都熟悉,卻什麽都想不起來,那這便是輪回。

  “天階”之外,丘道人顫抖著雙手,依次捧起十二種疏、牒、票、引、狀、牌、幡、申、詞、表、冊、符。

  數百張五色彩紙,紙上著文繪符,蓋霍山大印,折疊成各式所需的形狀,用竹碟盛裝,投進爐中點燃。

  殿內頓時火光大作,焰舌舔舐著焚化爐的邊緣,仿佛在昭告著什麽。

  這裡的每件東西都有它的用途,票是香火念力的載體,引是郵差,狀是對上面的述職報告,牌是身份證複印件,申是訴求,詞是語種,表是奏章,符是公章。

  一整套東西湊一塊,就是十二道金牌,當年嶽爺爺見了十二道金牌,班師了,今天鬼神收到十二條好友請求,於是就進群了。

  首先發起會話的是來自陰曹的陸之道,他剛從鬼門關出來,便察覺到了異樣的氣機,於是第一個抵達群聊現場,顯化行跡。

  民間廟觀有一類神殿,叫做十王殿,十殿麾下,有四大判官,其中一位尊神,是查察司陸之道。

  陸之道,本無其人,明朝時被尊為神祇,是一尊普世念力結成的偽神,滿清入關後,漢人移風易俗,人們幾乎徹底忘記了這尊神祇。

  沒有了香火,它也即將寂滅。

  “沒有荼毒的香火念力?這是何人上的表,如今世道竟還有這種人?哈哈哈哈,有意思,也不怕遭天妒!既然這樣,本座便陪你耍一耍,反正都要寂滅了!”

  荼毒一詞,最早出自夏朝《書·湯誥》,書也是呈文的一種形式,專呈於上天。

  原句為:[嗟!爾萬方有眾,明聽予一人誥。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克綏厥猷惟後。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於爾萬方百姓。爾萬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

  湯誥就是商湯呈於天的文書,書中提到的荼毒,就是香火念力中的“雜質”。

  夏商時期,夏桀無道,喜祭天,以夏桀為代表的既得利益者,所供香火念力夾雜了太多貪欲,而民間所供香火念力,則怨氣衝天,二者皆是毒。

  商湯伐夏桀前,以《湯誥》上告天上眾仙神:夏桀在香火念力中下毒,我討伐桀,是在維護天道,並祈求天道不要降罪於他。

  貪嗔癡慢疑,這五種人類祈神祭鬼時摻雜的惡,通過香火汙染天道,是謂之“荼毒”。

  絕地天通是神話時代的終結,自此之後,人類再也見不到真正的仙、神,皆因荼毒之禍,天道遠離了人類。

  沒有荼毒的香火念力,是要遭天妒的,如果真的有天,它便會為了這些極其難得的“純淨物”,降罪於人,從而獲取更多來自此人的香火。

  也只有陸之道這樣日薄西山的偽神,才敢參與這種幾乎沒有贏面的賭局。

  它一顯化行跡,杜螽明的腳下便不再是虛無,取而代之的是四層血湖地獄、九層九幽地獄、十八層泰山地獄、二十四層酆都地獄、三十六層女青地獄等。

  地獄裡皆是宛如螻蟻的眾生,他親眼看見不斷有失血而亡的生靈墮入血湖,又有因風吹、雷電、火燒、水淹、兵器、燙烙、屠殺、車馬、墮胎的生靈,則墮入九幽……

  人世間所能想象且能實現的每一種死亡方式,都在這無盡魔方一樣的地獄重演,而後順著不同的弦線散入人間。

  有了這個無盡魔方的托舉,人間便離他很近,近到只須一伸腿,便能邁入其中。

  這就像一雙鞋子,有底子和面子,但還差個幫子。

  人和鬼把杜螽明夾在中間,他仍舊無法動彈。

  他需要個幫子,有了幫子,鞋才能上腳,才能走到更遠的地方。

  “天階”外的丘道人,看著上台法壇上,大放異彩的紙棺,棺身上的圖案符文有了新變化。

  那些筆觸掙脫了紙棺的約束,活了過來,懸浮在紙棺的六個面上,在面與面之間變化遊走,呈現出滾動的骰子一般的視覺效果。

  只是目前這個骰子,只有兩個面打上了“點數”,其余面皆混沌不清,晦暗不明。

  你玩過骰子嗎?

  一個不透明的骰子,無論你在什麽角度觀察它,一次最多只能看到三個面。

  而現在已經有兩個面了。

  丘道人一看這開局,頗為失落,怎麽第一道是鬼道?要是仙道該多好!

  人和鬼組詞,唯一答案是鬼人,人和仙組詞,唯一答案是仙人。

  “*你仙人。”丘道人不知是在罵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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